很快，釜山碼頭的大清海貿(mào)商就由剛來的興奮轉(zhuǎn)為沮喪，他們都沒有見到高麗的大商家，只有少數(shù)十多個小商家在碼頭看貨，而且都是看的多，幾乎沒人出手，不停的壓價。
這情況跟上次被一群高麗商家圍著搶貨的情況簡直就是天壤之別，上官鴻頓時感覺壓力山大，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不僅投入了之前白手起家的四十萬兩，還借了六十萬兩，手里還有滿清權(quán)貴的近五十萬兩的貨物。
一旦貨物賣不出去，就不僅僅是傾家蕩產(chǎn)那么簡單了，他的命肯定沒了！
曾今有人說過，這個世界最大的懲罰不是一無所有，而是上天給了你想要的一切，而且再硬生生奪去。
如果從來沒有擁有過這四十萬兩的財富，也許上官鴻還可以安安心心給薩多圖當(dāng)個管家，一家人安穩(wěn)的過日子，雖然不算大富大貴，在京城也算個小福之家，生活無憂無慮。
然而，自從做了海貿(mào)，一切都變了，突如其來的暴富，讓他的心態(tài)徹底發(fā)生了變化。
前后兩次巨大的差異讓他措手不及，但他不能就此放棄，看著碼頭上還在悠哉悠哉的找人討價還價的那些高麗小商人，上官鴻瞅準(zhǔn)了一個中年男子，帶著幾個心腹走了過去。
“這位朋友，你想收購什么，能開什么價？”
上官鴻面帶微笑問。
高麗商人看到上官鴻，深深的鞠了一躬，道：“朋友，在下想收購一批瓷器，價格嘛，你也看到了，釜山的碼頭已經(jīng)堆積如山，只能按中原的價格，最多在下給你們加點(diǎn)路費(fèi)?！?br/>
上官鴻心中憤怒，如果自己只能賣中原的價格，那遠(yuǎn)渡大洋的過來是給高麗人送溫暖的么？
要知道，上次跟高麗商人談價格，都是按中原價格的兩倍開始談。
不過此時對這個小商人生氣也沒用。
“你能購買多少？”
上官鴻忍住憤怒，平靜的問。
高麗商人突然眼睛一亮，他覺得這次有希望了，自己在這碼頭等了大半天，都是問的人多，卻沒有一個大清海貿(mào)商愿意賣給自己。
“我只有一萬兩的本錢，這次打算趁價格低全買了！”
高麗商人興奮的道。
上官鴻心中鄙夷，才一萬兩而已，自己可是擁有一百五十萬兩的貨物，而僅僅是進(jìn)貨價算的，按照之前的設(shè)想，至少得運(yùn)三百萬兩銀子回去，對這種小商家根本就是不屑一顧，不會給他們談什么價。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他得忍。
“好，朋友，我看你也等了好久了，在下滿足你的要求，給你提供一萬兩的瓷器，并按中原價格，路費(fèi)也不用你出了，不過，本人有個條件，你得告訴我，為何這次釜山碼頭的高麗商人這么少，大商家都去哪里了？”
高麗商人大喜，連忙道：“好說，剛好原因在下是知道的，其實原因很簡單，高麗所有的商家都已經(jīng)收到我王的命令，要求他們優(yōu)先服務(wù)大興商號，而且大興商號已經(jīng)承諾不僅滿足高麗所有商家的貨物需求，而且價格絕對不會比港口的市場價高。
上官鴻倒吸一口涼氣，心中震驚不已。
這大興商號到底是何意思，難道這次不賺錢也要出貨？
此時，也有些圍觀的大清海貿(mào)商，眾人一聽也是跟上官鴻一樣的反應(yīng)，他們絕沒有想到，這次的大興商號一過來就開始不計成本的傾銷，他們到底想干啥？
“他們不能這么干！”
人群中已經(jīng)有人憤怒的大喊。
“說的對！我們一起過來的，價格應(yīng)該統(tǒng)一，不然誰也掙不到錢，他們這是擾亂市場！”
“對，上官先生，我們?nèi)フ掖笈d商號理論！”
如今的上官鴻也算是這群人中名氣最大的幾個人之一了，又有滿清將軍們的后臺，人群中的大清海貿(mào)商立刻把希望都寄托到了他的身上。
上官鴻略微沉吟片刻，他也是果決之人，心中隱隱感覺上當(dāng)了，畢竟整個海貿(mào)都是大興在操控，高麗人碰到大興的人跟孫子見了爺爺一般，如今大興還在高麗駐扎有一萬五千的精兵，如果果真這次貨太多，最后放棄也是可以理解的，關(guān)鍵是他們放棄的太快了，這才來高麗第一天而已。
只不過他實在想不明白的事情，大興如此大張旗鼓的過來做海貿(mào)，自己也有大量的商隊，然后跑過來不賺錢甚至賠錢賣，就為了坑自己一把？
這個理由太荒謬了，上官鴻簡直不敢相信。
群情憤怒，碼頭并不大，很多人聽到動靜，圍過來的大清海貿(mào)商越來越多。
上官鴻擺了擺手，沉著的道：“各位，你們說得有道理，我們都從中原而來，到了高麗，就應(yīng)該共同進(jìn)退，形成價格同盟，在下這就去找大興的人問問，你們先回去，通知所有大清海商，明天，都來我的船上共議！”
上官鴻覺得事情沒有弄明白還是不能跟大興撕破臉，他感覺高麗人跟大興的關(guān)系過于親密了，不僅能調(diào)動高麗水師護(hù)航，而且，居然民間的商人也會聽大興的安排，這委實有點(diǎn)過份了，怕是如今的大清也做不到讓高麗如此聽話。
于是，人群這才散開。
那名高麗商人感覺事情鬧大了，有點(diǎn)心虛，此時居然想趁著人多偷偷溜走。
卻被上官鴻派人攔了回來。
“朋友，我們說好的交易，在下不是言而無信之人，絕不會出爾反而！”
上官鴻冷冷的道。
高麗商人臉上笑容尷尬，道：“好吧，那我們現(xiàn)在就交易，我取了貨就回北方?！?br/>
他也是為了賺錢不顧李宗的命令，事實上，李宗對民間的把控并不強(qiáng)大，他的命令，商人們不會都聽，高麗商人之所以這次乖乖的聽話，更多的是因為高麗的高層都買了大興的海外股，他們可不想大興商號賠錢太多，至少不能虧本。
自然，就有些小商人為了圖便宜過來撿漏，這商人就是其中之一。
上官鴻點(diǎn)點(diǎn)頭，又對一旁的心腹盧掌柜小聲道：“你去把碼頭所有的高麗商人都請過來，不管他們開什么價，一律賣給他們！”
盧掌柜聽得一愣，道：“都按這樣的價格，那我們不是沒錢賺？”
上官鴻冷冷的道：“你盡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盧掌柜看他臉色不對，這才不敢問，帶著人去辦了。
上官鴻也是精明之人，既然大興商號已經(jīng)開始傾銷，那自己也不能落后，現(xiàn)在先不談賺錢，能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他隱隱覺得，這里面有一個巨大的陰謀，至于是什么陰謀，他居然毫無頭緒，只能帶著疑問，前往港口的大興錢莊，這里有一個大興商號在高麗釜山港的辦公室，之前大興告訴過他，在碼頭有事可以來這里找他們。
大興錢莊，陳大娘在豪華寬大的房間里，一名高麗婢女正在給她做頭部按摩。
她也是忙了大半天才回來，今天可以說焦頭爛額，之前每次忙碌，都是為了賺大錢，唯獨(dú)這次，只是盡力為了不虧。
她對楊鑫的命令同樣的迷惑，雖然上次楊鑫花了兩個時辰跟她解釋，可她完全沒有聽明白，為此，出發(fā)之前，楊鑫還特意交給了她三個錦囊，叫她遇到一些突發(fā)情況不知道如何處理的時候打開看看。
正在此時，門外水師的親兵來報。
“掌柜的，有個叫上官鴻的海商求見?！?br/>
在高麗境內(nèi)，不比大興，楊鑫來時已經(jīng)下令，高麗的一切跟大興有關(guān)的文政交給陳大娘一體負(fù)責(zé)，為此，還專門給她配備了二百名水師士兵作為她的親兵，可以說，陳大娘在高麗就是大興的二把手，地位只比焦學(xué)文低。
“上官鴻？”
陳大娘一下就想起來這人，他可是這次最大的大清海商，不用說了，來找自己的原因她心知肚明。
依照她的性格，這個時候根本不會見。
不過，楊鑫之前跟她交代過，這批人不能得罪，要讓他們覺得跟大興同是天涯淪落人，并且第一個錦囊，就是專門針對這種情況的。
陳大娘趕緊打開錦囊，交給了一旁的田秀蘭。
“妹子，幫嫂子看看，興王的錦囊里寫的是什么？”
陳家的五兒媳秀蘭如今已經(jīng)是陳大娘的御用秘書，畢竟陳大娘不識字，很多機(jī)密文件給外人看不合適，比如這個錦囊。
田秀蘭熟練的接過，在陳大娘耳邊小聲的念道：“如果大清海商興師問罪，在不損害大興利益的前提下，一切聽他們指揮。”
陳大娘聽得一愣，這興王的意圖太詭異了，費(fèi)勁心思的虧錢去坑別人，回頭還要聽大清海商指揮，這到底什么魔鬼操作？
陳大娘聽的直搖頭，對親兵道：“叫他進(jìn)來吧，客氣一點(diǎn)?！?br/>
親兵這才領(lǐng)命而去。
陳大娘只得強(qiáng)打精神接客，還特意叫婢女準(zhǔn)備好上等的碧螺春。
上官鴻一進(jìn)來，陳大娘就熱情洋溢的迎了上去，滿臉堆笑的道：“原來是上官先生，快請坐，你也是我大興的老主顧了，在京城就是我們大興錢莊的大客戶，我是記得的?！?br/>
一邊說著，居然親手給上官鴻倒茶。
上官鴻頗為意外，陳大娘在大興的地位很高，自然沒有理由巴結(jié)自己，于是鐵青的臉這才稍微好點(diǎn)。
“你們大興商號是不是已經(jīng)在平價賣貨了？陳掌柜的，你們這么做是何道理，小的實在不解。”
上官鴻可不是來喝茶的，忙急切的問。
陳大娘笑容頓時僵住，道：“哎，都怪我不好，是我太貪心，上次你們海商賺了大錢，就哭著求著要求興王答應(yīng)我大興商號也跟著一起做海貿(mào)，可誰曾想，這次的行情居然這么差，這些高麗奸商，一見到我們來的貨太多，立馬就變臉了，連興王的面子也不給，我不平價賣，怕是搞不好就要虧錢了！”
陳大娘這話半真半假，不過她的心情確實是真的，從沒做過如此憋屈的生意，為了虧錢而來。
上官鴻聽得心中一沉，看來是自己誤會大興了，沒人傻到為了坑自己一點(diǎn)小錢，自己不遠(yuǎn)萬里的來虧大錢吧。
大興商號手里的貨可是上千萬兩銀子，自己跟別人沒法比。
上官鴻頓時覺得，大興可能跟自己一樣，對市場判斷過于樂觀，有點(diǎn)被勝利沖昏頭腦的節(jié)奏。
“可是，陳掌柜你也不能這么快就放棄啊！我們這么辛苦的過來，如果大家都像你大興一樣不計成本的拋售，我們肯定要虧錢，后面的怕是連成本價也賣不上了！”
上官鴻心中很憤怒，即便是都對市場判斷錯誤，可你大興也不能跑最前面，自己倒是全身而退了，我們這些海商該何去何從？
陳大娘何嘗不是苦悶，尷尬的道：“上官先生，妾身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這才迫不得已，我們大興跟高麗關(guān)系比較好，很多事情你可能還不清楚，如今高麗最大的貿(mào)易商金家都已經(jīng)發(fā)話了，他們聯(lián)合了絕大部分高麗大商人，最多按成本價收購，而且還是看興王的面子，只收購我們大興商號的貨?！?br/>
上官鴻聽的心中一驚，沒想到這陳掌柜倒是光棍，這種商業(yè)機(jī)密也告訴自己，按照陳大娘的說法，大興商號如果全身而退，高麗商人吃足了貨，那自己這些海貿(mào)商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陳掌柜的，局勢果真如此惡劣了？”
上官鴻不可思議的問。
陳大娘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又閉上了眼睛，嘆息道：“哎，誰能想到啊，短短兩個月，市場居然變化如此之大，上官先生要是有何妙計，我大興商號愿意唯你馬首是瞻?！?br/>
說著，又對一旁的婢女道：“金麗姬，再給我按按頭，頭痛?！?br/>
高麗婢女連忙走了過去，繼續(xù)剛剛的按摩事業(yè)。
上官鴻聽陳大娘連唯自己馬首是瞻的話都說出來了，再不懷疑大興的意圖，此刻已經(jīng)篤定，大興跟自己一樣，也是頭腦發(fā)熱，過于樂觀了。
既然有大興的全力支持，上官鴻感覺又有了些微底氣，連忙開動腦筋，道：“陳掌柜的，你們能不能暫時停止傾銷，明天我會聚集所有的海商到船上商議，掌柜的能不能出席，我們既然一起來的，就要共進(jìn)退，否則的話，誰也撈不著好?！?br/>
“沒問題，上官先生回去也好好想想如何破局，需要大興支持的盡管說，妾身會全力配合?！?br/>
陳大娘毫不猶豫的就同意了。
這讓上官鴻有點(diǎn)喜出望外，總算清楚大興的意圖了，他們也是受害者，那事情就還有轉(zhuǎn)機(jī)，不然如果是大興的陰謀，自己怕是死無葬身之地，而且無藥可救。
于是又趁機(jī)咨詢了一些高麗各地的消息，這才滿意的告辭離去。
大興的消息果然比自己靈通的多，對所有高麗的大商戶了如指掌，陳大娘甚至表示，如果有必要，會出動大興水師協(xié)助處理。
上官鴻回去聚集心腹苦思，根本就想不到辦法，如今的局勢很明顯，供大于求了，小小的高麗一口氣聚集了兩千多萬兩銀子的奢侈品，就算是藏獒，也會變成土狗。
目前的價格其實還靠大興撐著才沒有崩盤，因為大興跟高麗的大部分商戶達(dá)成了成本銷售的協(xié)議，使得市場上至少還沒有跌破成本價。
破局的辦法，上官鴻想到了兩條，第一是不管其他海商，先跑為敬，至少能保本活下來，可這條生路，大興占據(jù)著絕對的優(yōu)勢，根本沒有他的份。
第二條，就只有堅守價格同盟，形成壟斷，打擊一切想跑的商家，然后高價慢慢賣，如果能說服大興，以大興在高麗的武力護(hù)航，還是很容易成功的，只不過就不知道要賣到何年馬月去了，他的銀子都是借來的，能活著撐到那一天也是希望渺茫。
盡管如此，他沒有選擇，走第二條路先保證眼前才是關(guān)鍵，以后的事情，只有見一步走一步。
當(dāng)?shù)诙炀蹠臅r候，上官鴻把自己的意見公布之后，眾人反應(yīng)不一。
少數(shù)全是自己銀子，沒有借貸的海商自然舉雙手贊同，他們打定主意，最多在高麗多住上幾年，還是能賺不少銀子。
其他人可不這么想了，特別是借貸比較多的人，別說幾年，高麗海貿(mào)商品滯銷的消息只要一傳回京城，怕是就會引起不小的風(fēng)波，他們感覺連熬幾個月都難，來的時候，手里的銀子基本都變成了貨，就只留了兩三個月的利息銀子在家應(yīng)付錢莊以及私人的債主而已。
陳大娘則感覺左右為難，如果聽上官鴻的意見，等上幾年自然是有利賺錢的，大興不缺銀子，等上十年八年都沒問題，都是些瓷器，絲綢，茶葉，存放也沒有任何問題，不過楊鑫交代的要讓海商賠錢的任務(wù)又會被推遲。
“陳掌柜的，你覺得在下的意見如何？”
上官鴻望著上位華服的陳大娘，殷切的問。
陳大娘思索再三，此時也不能直接反對，又不能全力贊同，只有消極應(yīng)對了。
“就這么辦吧，不過你們這些人要自律，我們大興不會出動軍隊來維持，如果我發(fā)現(xiàn)有人違反約定私自低價出售，我們大興商號也不會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