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持一身酒氣地從屋中摸索出來,極力保持著平衡,穩(wěn)步下樓,他要去酒樓的后院,那里有他能逃出去的關(guān)鍵東西。
除夕夜里陰云密布,冷風一吹把整個人都微醺的許持吹了個激靈,他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偷偷藏起來種在花壇中的冽冰藤,心跳逐漸加快。
他沒想到段無量竟會不讓人檢查菜品毒性,早知道是這樣他就直接下□□了,虧他還辛辛苦苦考慮了藥性,把火焰花生撕撒在菜中,想著待會再找到機會就把冽冰藤也給他生吃了,因為這兩種寒烈沖突的藥草平常無事,但是只要生吃就會引起強烈反應(yīng),氣血逆流都是小的。
這也正是他為何從不讓師弟們吃生藥的原因,有些藥是沒問題,哪怕是煎好了混一起也無礙,可怕就怕生藥相接會相克,而日常人們經(jīng)常使用的冽冰藤和火焰花便是萬萬不能一同生服的藥。冽冰藤極度性寒,幾乎都是被用來煎藥中和,所以鮮少有人注意過這兩種較為常見的藥草不能一同生服。
許持冷靜的把藥草摘下收入袖中,禁不住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他拖到年夜就是為了等待三天藥草成熟,可自從上次發(fā)現(xiàn)了他的能力在消退后連種植藥草的時間都有些增長,這次是他費勁了心血和念力才在三日內(nèi)種出藥草,摘下的瞬間變覺得一大股力氣憑空消失,氣??帐?。
等小七出關(guān)……他一定要好好問清楚,他的身體和系統(tǒng)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許持咬咬牙,攥緊衣袖轉(zhuǎn)身離開,卻不想不遠處緩緩走來了沐婕蘿。
許持神經(jīng)立馬緊繃,挺直腰背。
“許少俠為何不在房中?”沐婕蘿穿了一身絳紫,她來自苗疆,自然眼窩深邃眉目性感,此刻婀娜而至,帶著神秘和危機。
許持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我出來給透透氣,教主喝得有點多?!?br/>
沐婕蘿顯然也喝了酒,眼神不同往日犀利,其實她在盟主府偽裝的時候便是一直如此,眼神溫柔,略帶笑意:“教主從不會在人前喝多,他對你是特殊的?!?br/>
許持瞥她一眼,這個幾天前還對自己要打要殺,連幾個時辰前還質(zhì)疑自己動機的人這時候突然前來一副講和的態(tài)度,令人不得不多個心眼,萬一她是想趁著段無量喝多了把自己秘密解決了呢?想到這里許持忍不住暗了暗眼眸,想不到在這里他竟是要段無量保護的。
“你不用防我,我只是趁著教主不在,想和你說幾句話而已?!便彐继}突然充滿母愛般的看向許持,把人看的毛骨悚然。
許持雞皮疙瘩起一地,他嘴角抽搐道:“左護法要和我說什么?”
沐婕蘿突然邪魅一笑,翻身給許持一個壁咚道:“許少俠,再怎么說我也是一個孩子的娘親了,一個人是否愛另外一個人我看的明白,教主對你有情而你對教主也有心,教主更是為了你做出了最大的讓步,如此一來,你便安心待在他身邊不要再做些小動作了吧?!?br/>
許持突然被一個年輕少婦壁咚,心中草泥馬飛奔而過,忍不住斜眼問道:“謝謝左護法如此抬舉,我心里怎么想的都能給杜撰的一本正經(jīng),還有,我做了什么小動作了?”
“你今晚托人送菜便是想摸清雀翎們暗藏的位置,方便做些什么就不用我點明了吧?”沐婕蘿笑吟吟地問道,看的人心驚肉跳。
許持強行鎮(zhèn)定,繃著臉道:“左護法想太多了,我只是換身衣服,來不及送菜罷了?!?br/>
沐婕蘿也不繼續(xù)點破,笑道:“言盡于此,教主對許少俠可謂是全然地坦誠了,我從未想過那個小時候被人所在鐵籠中的小怪物會重新對人敞開心扉?!?br/>
許持心中一動:“被鎖在鐵籠中?”
沐婕蘿以一副非常浮夸的演技捂住嘴道:“天啦,我居然說出來了,你可千萬不要告訴教主我說漏嘴了!”
許持冷靜地點點頭:“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告訴教主。”
沐婕蘿以一副“小朋友你很上道”的樣子點頭道:“教主是被當年的雀翎正使帶進孔雀教的,據(jù)說是因為正使外出時正好碰見了一個小怪物,那小怪物似乎被看管的很嚴厲,一月才準出房門一次,恰好遇上了,便聲淚俱下求他把自己帶走。”
許持默默聽著,正使,想必就是傳聞中魔教內(nèi)亂時被段無量殺掉的楊焱宇,所以段無量果然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然而他又想起段無量也提起過老王爺王妃嫌惡他的外貌,不允許他出門一說,而此刻從別人嘴里提起這件事,更加覺得心情復(fù)雜。
“當時教眾并不知道他是南疆王府世子,只當是個怪物,便經(jīng)常拿來欺辱取笑,老教主看他雖然與常人迥異,卻生的的確好看,便有一段時間將他鎖在籠子里,當異獸般觀看?!便彐继}回憶起那段時光,不自覺放低了聲音。
許持兩眼瞪得超大:“觀看……?”
沐婕蘿冷笑了一聲:“我想,聊齋中所言的有錢人家圈養(yǎng)狐妖一類便是那樣的吧?!?br/>
許持這下算是明白段無量為何那么在意自己的外貌了,不僅僅被親生父母嫌惡關(guān)押,甚至還被別人當做牲畜般鎖起來當做觀賞……恐怕任誰都不能忘記這般恥辱。
“那后來老教主便是被他手刃了?”許持不自覺的有些聲音發(fā)顫,滿懷凄苦地看向沐婕蘿。
沐婕蘿點了點頭:“是啊,那些年他可謂臥薪嘗膽,每天活得像畜生一般四處被人欺凌,只要有人肯教他武功他都愿意做牛做馬,后來,教主連同那些欺辱過他的人,全都被他親手殺掉了,把他們的皮活活剝了下來,就懸在孔雀教總壇的外圍,當做震懾?!?br/>
許持前一秒還在無法自拔地沉浸在痛苦中,下一秒被嚇出一聲冷汗。
“那時候他多大?”許持咽了口口水問道。
沐婕蘿想了想:“不到二十吧,比你現(xiàn)在還要年輕一些?!?br/>
許持努力定了定心,不禁感嘆段無量曾經(jīng)受到的傷害,在這種年紀便被鍛煉得如此兇狠。
“教主七年前本是光明正大來到八卦門的,他和老門主談及舍利子碎片后被老門主拒絕,以至于惱羞成怒把你打下山崖,他后來再次偷襲回來本已無意傷你了,并且我一直埋伏在暗處,他似是被你們師兄弟情誼打動了些,所以沒真打算下殺手,奈何你卻又騙了他一遭,還差點把他打死?!便彐继}似笑非笑地看著許持。
許持還他一個似笑非笑:“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若不想著還手反擊還任勞任怨替我做事,恐怕我會感動地想娶你?!?br/>
“可你哪怕還手反擊差點打死他,他現(xiàn)在仍然想娶你?!便彐继}真誠地回敬。
他突然不想繼續(xù)談下去。
“我知道讓你現(xiàn)在接受教主還有點難,但是我只求你多為他想想,他活到如今不容易,你應(yīng)當知道他吞食過十年一日吧,他其實早就為自己做好了打算,若是始終無法找到解脫之法,那就在不久之后徹底撒手而去。所以哪怕你始終無法接受他,但是請盡量不要當面戳穿?!便彐继}一如一個已經(jīng)步入滄桑的老婦,在對著后輩諄諄教導(dǎo)著。
許持沉默地聽完,只覺手中緊握的冽冰藤要被攥出藥汁。
“怎樣才是當面戳穿?難道他想攻上我?guī)熼T,我便要因為心疼他所以放任他不管?他殺我兄弟滿門,這份罪孽我若是當做不知道,還如何面對我兄弟?還有,他是個連自己親生父母都能下手的人,心恐怕早就硬的和石子兒一樣了吧,我做些什么,你當真以為能撼動得了他?”許持一頓說完,譏諷一笑。
沐婕蘿聽完,深深看了眼許持:“我想你對教主有一些誤會?!?br/>
“誤會?哦是了,不是他親手殺的,不過手下孔雀教的你們不都是按他的意思來辦事兒的嗎,他也曾經(jīng)挑斷我手腳經(jīng)脈,結(jié)果你現(xiàn)在想要和我說他很可憐很無辜?對我承認,他的確有個悲慘的童年,但是我不能因為這些就原諒他對我所做的一切!”許持說完,憤怒一揮將沐婕蘿推開,筆直地走進了酒樓。
沐婕蘿臉色一變,心想臥槽老娘重要的話還沒說完,剛想轉(zhuǎn)身拉住許持,卻猛然發(fā)現(xiàn)柳春早已站在樓外抱著手臂等待他們了,到了嘴邊的話不得不再次吞入肚中。
許持經(jīng)過柳春時,對方投以一個謙遜無害的微笑,許持看了一眼,繼續(xù)前行。
不要想,不要動搖!
許持,好好感受著你手腳還殘存的痛,好好體會你身體中藥效還未散的軟筋散,若是因為自己曾經(jīng)受過傷便要傷害別人,這樣的人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再次打開屋門,入眼的是段無量毫不設(shè)防地半睜半瞇著眼倚在床沿,見到許持進來后乍然露出一絲微笑:“阿持,拿個醒酒湯為何這么久?”
許持雙手有一絲顫抖,他走到段無量身邊把人扶起道:“遇見了左護法,同她說了幾句話。”
“阿持是我的,不用和別人多說話?!倍螣o量像個沒睡醒的小孩,嘟囔著把頭抵在許持肩窩上,雙手緊緊環(huán)繞著他的腰,死不松手。
許持心跳地像壯漢擂鼓,啞聲道:“你喝多了,我沒找到醒酒湯,直接給你拿了些清涼的藥草,想必有效?!闭f完,勉強拿出了早已被自己握的不成形的冽冰藤。
段無量瞇眼看了會,大概是酒精麻痹了神經(jīng),讓他一時無法判斷這藥草的關(guān)聯(lián)藥性,便依賴地對許持道:“阿持想做什么就做好了,我都聽你的?!?br/>
許持心臟不知為何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一絲痛苦在不知名的小角落蔓延開來。
他舉起冽冰藤,摘下一片葉子送到段無量嘴邊,顫聲道:“教主,張嘴……”
段無量閉著的眼微微瞇開一下,又重新閉上,不滿道:“阿持為何又叫我教主了……叫我無量吧……”
這么大一個人就囚在自己身上,饒是許持也有些尷尬和吃不消,他踉蹌幾步還是把段無量放到了床邊,結(jié)果段無量直接把他也拉上了床,一股濃烈的酒氣通過兩人的舌尖蔓延開來。
許持臉色刷得紅了!
這不可以!
他一把推開段無量,對方還沒明白便被塞進一片冽冰藤的葉子:“無量,你真的喝多了,快吃下去?!?br/>
段無量蹙著眉咀嚼了幾口,本能地偏頭猛吐出來,他不似沐婕蘿,他對藥草之理稍微懂一些,只是今晚因為高興喝得斷片,一時無法分辨出口中的是什么,只覺苦澀陰寒。
許持一看便覺不好,只聽段無量重新躺了回去,嘟囔道:“不要這個,很苦……很冷……”
許持連哄帶騙,段無量就是不肯吃下,許持也有瞬間恍惚,要不就讓他這么醉著,自己是否也能逃脫,不必痛下殺手呢?可他轉(zhuǎn)念一想,這人可是白孔雀,生殺奪予毫不留情的白孔雀,哪能讓他活著再去貽害世人……
心臟再次狠狠揪痛,許持的腦子都要裂開了,他看著對方完全信任自己,露出無人見識過的單純滿足的微笑,一貫蒼白的面孔也因醉酒而泛起潮紅,恰是讓人無法挪開眼的好看。
“阿持……”段無量見許持許久沒有動靜,便微微蹙眉睜開雙眼,如星空般湛藍雙眸泛著柔弱水光,直直映入許持眼中。
許持被這雙藍眼猛地刺激了一下,呆立許久,終于緩緩張開嘴,咬下幾片冽冰藤的葉子咀嚼開來,然后俯下身子以無比強勢地姿態(tài)重重吻上了段無量。
段無量顯然沒反應(yīng)過來,苦澀的藥汁順著唇舌流入咽喉,他不覺苦,滿眼只是許持的痛苦復(fù)雜還有化不開的情愫。
許持把藥汁全部灌進段無量口中,不知不覺流了滿臉淚水。
段無量還在幸福中沉淪,他本就體弱,烈酒加吻是最好的晚安,和許持唇舌相交不過一會兒就抵擋不住倦意深深睡去。
許持輕輕從他身上爬下來,看著這人平靜的睡顏,強忍鼻腔酸澀把屋中自己逃跑時能用到的一切都收拾起來,一個時辰后段無量體內(nèi)的藥效會發(fā)作,在這之前,他許持會逃出這里。
他朝四周看了看,想找找有沒有什么利器可以直接把這人性命了結(jié),結(jié)果房間里早已被段無量收整的安全至極,而自己若是想以現(xiàn)在這副軟筋直接動手,恐怕人沒弄死,直接弄醒,到時候別說殺人滅口,自己可能連逃都逃不掉。
許持難以抑制地苦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