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日集團二期工程的工地上，彩旗招展，鼓樂喧天。

    程一路剛下車，蔣和川就迎了上來。蔣和川的光腦袋，在陽光下發(fā)著淡黃的光暈。他握住程一路的手，說了幾句客套話。接著又介紹了**方面的代表，是上次見過的大中集團的胡平總經(jīng)理。吳蘭蘭站在遠處，朝程一路這邊看著。蔣和川喊道：“吳總，過來吧。秘書長來了。你們我就不介紹了吧?！?br/>
    程一路伸出手，跟走過來的吳蘭蘭的手握了一下，很輕。程一路發(fā)現(xiàn)，那一瞬間，吳蘭蘭的臉紅了，然后又迅速地變了回去。

    典禮開始，蔣和川主持。**和北京方面的代表都分別致辭。程一路站在前排，他看見了簡韻正拿著話筒，站在不遠的人群前，好像正在看著他。簡韻今天穿著很隨便的牛仔裝，頭發(fā)長長的，在風中飄動著。

    蔣和川對程一路道：“待會兒要請秘書長發(fā)表講話了。您可得美言幾句?！?br/>
    程一路笑笑，眼睛卻看著簡韻。吳蘭蘭顯然注意到了程一路的眼光，也向簡韻看去。簡韻很快從人群前消失了。

    胡平的致辭已接近尾聲，程一路正準備上前。蔣和川拉住了他，輕輕地說：“剛才王士達市長打電話過來，他要親自來參加典禮。”

    “這……”程一路感到意外，卻不便表明。只是含糊地說：“那就等士達市長來吧?！毙睦飬s想：這王士達，平時對南日一直不十分感冒，今天怎么突然要來參加南日二期的開工典禮？既然市長要來，那就得等他，而且一定要請市長發(fā)表講話。王士達不來，程一路是今天來的最高領導；王士達來了，他就必須退到后面。這樣的場合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其實也已經(jīng)習慣了。

    胡平的講話完了，蔣和川站著，卻不知怎么辦才好。程一路朝遠處看去，還是沒見王士達的車子，就對蔣和川說：“這樣吧，我先應付幾句，待會兒請士達市長指示?！?br/>
    蔣和川的光頭上開始冒汗了，聽程一路一說，像得了救星似的，趕緊請市委常委秘書長程一路講話。程一路也就正了正衣冠，上前幾步，走到麥克風前，開始講話。他一邊講著一邊用眼看著四周的動靜。忽然看見人群一動，他知道是王士達來了，就在王士達市長站到前面來時，結束了講話，并且稍帶了句：“請南州市市長王士達同志講話，大家歡迎！”

    王士達的脖子大概是陽光照射的原因，紅里透著白。他走到話筒前，先是看了看四周，然后開口道：“我本來是不準備來的，我一直以為南日集團的工程沒有多大的希望！”說著，王士達停了。蔣和川的臉色有點變白了，朝程一路看，程一路也不知道王士達接著到底要說什么。人群里開始有些躁動。王士達又說了：“但是，我還是來了。既然來了，就得說幾句。一是祝賀，祝賀南日二期的順利開工；二是問候，向和南日合作的**和北京的朋友問好；三是希望，希望南日抓住機遇，搶占先機，真正成為南州民營企業(yè)的老大?！?br/>
    “我的講話完了?！蓖跏窟_笑著。

    所有的人都鼓掌，程一路看看蔣和川，雖然臉上還是迷惑的神色，但是他的掌聲并不比別人差。程一路也鼓掌。典禮結束后，程一路跟在王士達后面，笑著說：“市長的講話言簡意賅，振奮人心哪！”

    王士達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一路同志會說話?！闭f著又拉過蔣和川，“蔣總哪，南日是南州的一面旗幟，可要舉好。出了問題，我唯你是問?！?br/>
    蔣和川當然聽得出王士達這話的分量，馬上道：“請市長放心，南日一定不會辜負市委市**的期望的?！?br/>
    “這就好，這就好！”王士達說著，就要上車。葉開也替程一路打開了車門，程一路正要進去，看見簡韻走了過來。程一路站起來，笑著同簡韻打了招呼。簡韻遞過一本書，說：“我上次在省城看見的，覺得秘書長看挺合適。愿意看嗎？”

    程一路接過書，笑著說：“當然愿意。謝謝了?！?br/>
    簡韻沒有說話，就跑開了。上了車，葉開笑道：“這個小主持人，有點意思……”程一路沒有搭腔，看看簡韻丟下的書，是一本《瓦爾登湖》，梭羅著。再翻開，里面有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這是一片人間的凈土，可以休憩，可以靜心。愿這本書能為你帶去繁忙之后的片刻安寧！

    程一路把書合上，用手摩挲著書面，心里突然升起一縷莫名的情愫。

    中午，蔣和川一再地打電話來，請程一路秘書長無論如何要去出席一下南日的酒會，魯胡生親自跑來了。程一路只好過去。吳蘭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看程一路的眼光也是左右閃爍。程一路只當作沒有看見，依舊笑著和大家喝一點禮節(jié)性的酒。飯后，蔣和川把程一路請到里面，問王士達怎么突然去了？程一路說：“我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去了?！笔Y和川撓撓光頭，說：“是不是他聽說懷航書記要走了，就來顯擺了?！?br/>
    “話不能這么說，懷航書記不是還沒走嗎？”程一路打斷了蔣和川的話，自己心里卻在想：王士達也許就是這個意思，向外面?zhèn)鬟f一個信號，我王士達是南州的一把手了?？墒?，王士達也許并不知道，他下一步說不定也不會在南州，而且就算在南州的話，按目前程一路的觀察，王士達接任懷航位子的可能性并不大。不僅上一次張敏釗說了，其他的一些渠道也在不斷的傳著。只是王士達自己可能并沒有意識到這點，有點過于樂觀了。

    畢竟等了七八年，如今近在咫尺了，王士達的心情，能不激動嗎？

    但這些，程一路并沒有跟蔣和川說，在南州地面上，程一路一般情況下是不隨便議論官場是非的。蔣和川就問到上次所說的關于土地的事，是不是結了？程一路說不太清楚，省國土局是同意了，可是上面怎么樣還說不準。蔣和川嘆了口氣：“原來還可以指望一下張省長，可現(xiàn)在……”

    程一路說：“走吧，外面的人等急了?！币怀鰜?，果然大家都在等著告辭了。吳蘭蘭中午喝了點酒，臉紅紅的，對著程一路道：“秘書長，我晚上就回北京了。能送送我嗎？”

    “當然行，只要來得及。”程一路大方地答道。

    吳蘭蘭卻笑了：“你秘書長太忙了，還是別送了吧。就此告辭了，下次歡迎到京做客?！?br/>
    “那……也好，先祝你一路順風了?！背桃宦氛f著伸出了手。吳蘭蘭也伸出了手，程一路感到吳蘭蘭的手有些顫抖。這雙十幾年前，在程一路的掌心里溫柔嬌軟的手，現(xiàn)在變得不僅顫抖，而且陌生了。

    下午剛上班，光天珍就過來了，直接要求見任懷航書記。程一路陪著她到了任懷航辦公室，掩上門，光天珍說：“黃川案件我們已經(jīng)給省里有關領導匯報了，同意我們與南州市專案組一道，立即對涉案的其他人員采取措施?！?br/>
    任懷航的手還放在頭發(fā)上，這會兒慢慢地滑下來了，問道：“你們打算怎么辦？”

    “我們準備先對涉及到的廳級干部雙規(guī)，至于一些處級干部，請南州市委研究，采取相應措施?！惫馓煺涞膽B(tài)度十分明白，就是要立即行動。程一路聽著心里一驚，還涉及到廳級干部，那一定是現(xiàn)任地級領導干部。會是誰呢？

    任懷航的神情依然是不緊不慢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光天珍拿出省紀委的有關文件，遞給任懷航。任懷航低頭看時，程一路瞥見了徐碩峰的名字，與他心中所猜測的一樣。黃川與徐碩峰最近，一個是財政局長，一個是分管財政工作的常務副市長。黃川出事，還只是處級干部的層面；現(xiàn)在徐碩峰出事了，那就說明南州的反腐工作上升了一個層面，到廳級干部了。

    “我們已經(jīng)做了一些前期調(diào)查，黃川匯報材料上的情況是真實的。因此對徐碩峰同志采取相應措施，也是必須的?！惫馓煺湔f著拿出了文件。任懷航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問：“要我們配合嗎？”

    “我想請任書記立即召開市委常委會，通知徐碩峰參加。在會前我們宣布?！惫馓煺湔f著又拿過另一份文件，“這是涉及到的處級干部名單，請市委研究決定?！?br/>
    任懷航看著名單，并沒有任何反映。程一路側著看過去，這名單上大概有七八個人名，但是因為是側著，他并沒有看清楚。任懷航已經(jīng)開口說：“一路同志，你就請辦公室通知一下吧，下午四點召開市委常委會議，任何人不得缺席。”

    程一路點點頭，就出門去安排了。

    王傳珠問：“這么急開常委會，是不是？”

    “沒有什么，只是通報一下黃川案情?！背桃宦返馈?br/>
    安排好以后，程一路回到任懷航辦公室，任懷航把剛才的處級干部名單遞了過來，第一個就是關鵬，然后是財政局的另外一個副局長，還有發(fā)改委的一個副主任。也涉及到下面的個別干部，都是副縣長。程一路看著這個名單，不知怎么卻松了口氣。他也不希望這名單上出現(xiàn)更多的人，更不希望這名單上出現(xiàn)他不想出現(xiàn)在里面的人。現(xiàn)在，他看過了，沒有，這令他放心。

    三個人坐在任懷航書記的辦公室里，雖然嘴上不斷地說著話，但是這話卻不著邊際，寡淡無味。程一路借故有點事先回到了辦公室，他有意識時把門開著，免得別人猜疑?？焖狞c的時候，王士達過來了，同程一路打了個招呼，問程一路怎么這么急著臨時開會。程一路說懷航書記定的，王士達就上去了。程一路本來也想就上去，但轉(zhuǎn)念還是退了回來。他怕待會兒碰見徐碩峰。他站了一下，又關上門。這時手機響了，是吳蘭蘭。吳蘭蘭想請他晚上吃飯，說有些事想當面和他說說。程一路問不是說晚上回北京嗎？吳蘭蘭說：不走了，就想請你吃飯。程一路答應了，吳蘭蘭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既然她先提出來請他，那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再不答應，只會讓她傷心，讓她生恨。

    四點零五分，程一路開了門。等他進門時，大家都坐好了。任懷航環(huán)視了一下，然后宣布會議開始。接著程一路看見會議室的門邊出現(xiàn)了幾個陌生的身影。任懷航請省紀委關天珍同志宣布有關事項，光天珍站了起來，只說了幾句，大意是徐碩峰同志涉及有關違紀問題，經(jīng)省委同意，立即雙規(guī)。程一路看見徐碩峰的臉有些白了，但是人還是坐著，一動不動。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向徐碩峰作了個“請”的手勢，徐碩峰站起來，看了一遍會議室，說道：“不必了，我走便是！謝謝在座的各位了。大家共事這么多年，請各自珍重！”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一屋子的人都呆坐著，程一路吸了一口涼氣，胸部突然像被什么塞住了一樣，直有一種堵得慌的感覺。

    光天珍跟在后面也走了，任懷航的眼睛還在望著門邊，好一會兒才收回來，宣布開始下一個議程。

    沒有任何人反對，也沒有任何人同意，按照省紀委的建議，南州市委對關鵬等八人同時宣布雙規(guī)。由市紀委書記高曉風牽頭，與黃川案件并案進行。

    散會后，王士達市長下樓時到程一路辦公室，一開口便說：“怎么這樣？怎么？南州怎么搞的？”他的臉因為激動更紅了。

    程一路說先坐下吧，喝口茶，坐下后，王士達有些痛心，“我真沒想到會這樣。我一直以為南州的官場是很風清氣正的，是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的。怎么出了一個黃川，就帶出了這么一大片來？連常務副市長也進去了，這說明我們的反腐敗形勢嚴峻哪！一路啊，我原來以為南州會順利地搞好換屆，不會出紕漏的。你看你看，現(xiàn)在這樣……懷航同志要走了，下一步我們的擔子重啦！”

    “是沒想到！誰都不會想到?。　背桃宦窊u頭道。

    “我一直以為，碩峰同志是個不錯的同志。他的工作很能干哪！怎么？怎么就在這事上出了茬子呢？唉！”王士達喝了口茶，臉色依然是沉重的。

    程一路沒有說話了，王士達問到濱江大道的改建工程，說既然徐碩峰暫時停止工作了，這個工程也就擺一擺吧：“一路同志，你看……”

    “當然好，我也正在考慮這個事。工程的前期工作都是碩峰同志搞的，我也不很熟悉。擺一擺，也不錯?！背桃宦氛f著站起來。王士達也站了起來，道：“我也過去了，一天到晚都是事啊。”正要往前走，卻停住，問：“浩然同志聽說檢查的情況不是太好，我看是不是市委這邊先同政協(xié)的同志一道去看看再說?！?br/>
    “那好！”程一路一邊回答，一邊拿著文件和王士達一道出了門。

    辦公室里馬洪濤和幾個人正說得熱鬧，見程一路來了，突然沒了聲音。程一路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也就裝著不知道，放下文件就走了。

    天有些陰沉，而且有些悶熱。窗外的香樟樹，陰影更重了。不一會兒，一場大雨傾盆而下，雨點落在樟樹的葉子上，不斷地沖上去，又不斷地滑下來。再看遠處，都被雨蒙住了。天地之間，只剩了一片蒼茫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