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wù)器抽了 “真的嗎?”簡秋期的眼淚水收發(fā)自如, 一下子就止住了。他扶著茶幾站了起來, 將玉佩重新系回瓔珞上,神情小心又鄭重地說:“這是妹妹給我撿回來的玉?!?br/>
云景見他一副表情纏綿, 眼神悱惻的癡兒模樣,突然覺得牙有點疼, 原先到了嘴邊的問話也打了個轉(zhuǎn)兒咽了回去。
這家伙正在戲頭上, 萬一入戲太深, 像賈寶玉般發(fā)病了, 那可真是要老命了。
***
向來沒心沒肺的舟祈豫早就將這插曲拋到腦后。他坐上回西安的長途大巴,安靜地等待司機發(fā)車。
現(xiàn)在正是人間九月開學(xué)的時候, 一派欣欣向榮。公立學(xué)校的校服大多為藍白、黑白、紅白三色,淳樸、正氣、青春。而學(xué)生根據(jù)住校情況可以分為走讀和寄宿。寄宿制的學(xué)生, 每周五放學(xué), 星期天回校。
今天正是每周雷打不動的返校日。
上來了幾名身穿藍白校服的高中生,臉上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坐在舟祈豫前面的座位上。剛一坐好, 小姑娘們就迫不及待地聊起了娛樂圈資訊。
“前幾天八卦小妹發(fā)布的微博說簡秋期會來云城演話劇哎?!?br/>
“真的假的?”
“八卦小妹的料還是挺準的。畢竟是吃狗糧長大的。”
“云城又沒有大劇院,簡秋期會去哪里演?”
“沒有大劇院,但是有重點高校?。『喦锲诖髮W(xué)時期擔任了校話劇團團長。他畢業(yè)前, 在全國知名高校參與的“百團大戰(zhàn)”上, 和h大的話劇團成員組成搭檔,打敗了戲精學(xué)院, 從此令兩校名聲大噪。這次他是來回饋“友?!钡??!?br/>
一名女學(xué)生捧住臉蛋, 雙眼冒閃閃紅心, 感嘆道:“啊~~wuli秋期怎么會這么甜呀~~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br/>
一名學(xué)生問:“你覺得他這次憑借《天眼》能夠衛(wèi)冕影帝嗎?”
一人道:“能的吧。金牌編劇,王牌導(dǎo)演,頂級流量花女主……幾個電影圈的大v在微博上明里暗里透露,今年的最佳男主,簡秋期鐵定入圍。聽說《天眼》的點映分直逼9.7。再半個月,提名結(jié)果就出來了?!?br/>
“你們知道他最近正在籌拍的新片嗎?聽說也是懸疑大片。澄心集團這次下血本了,要簡秋期用這部片子沖擊明年的三金。八卦小妹爆出了他的行程,近幾天要飛泰國取景?!?br/>
“女主是誰呀?”
“八卦小妹那邊放出來的消息是說從幾個當紅小花旦里選。”
“不會吧……又來捆綁cp那套。我家秋期不做吃軟飯的姐夫好嗎,謝謝?!?br/>
“就是!wuli秋期是紫微星下凡,實打?qū)嵉牡弁?,爾等流量小花皆是洗腳婢!要配也是配天后級別的女主咖好嗎?不過,這次競爭女主的都有誰呀?”
“甜甜圈你曉得吧?現(xiàn)在最紅的那個女團。隊長巧克力是童星出道,按資歷來說,她也算的上是簡秋期的前輩了。聽說她正在和林小蝶,高夢爭這個角色。原本八卦小妹放出來的名單里還有一個草莓甜心,但她前段時間不是因為舞臺事故住院了嗎,所以推了?!?br/>
“八卦小妹的微信公眾號不是說巧克力做人流的次數(shù)太多,導(dǎo)致不能生育嗎?這樣的公交車也配得上wuli冰清玉潔的秋期?而且聽說她有點邪門……和某個養(yǎng)鬼的三級艷星走的很近?!?br/>
一名女高中生的表情像吃了蒼蠅似的,“打住,打??!我寧可讓wuli秋期再次攜手林小蝶。畢竟人家還是玉女掌門人?!?br/>
一名女高中生神秘兮兮的說:“我聽說八卦小妹正在跟林小蝶的料。好像說她被人包養(yǎng)了……”
“噫——”幾人不約而同的嫌棄起來。
她們大侃八卦,捧高踩低,將簡秋期說成百年難得一遇的實力派演員,紫微星下凡。
舟祈豫前世倒真的認識,執(zhí)掌日月星辰的紫薇帝君。
天界的公務(wù)員,大多“道貌岸然”,包括這位朗月清輝的紫薇星。明明喜歡江凌晚,喜歡到甘愿將自己的眼睛挖下來,給他換上。卻還要裝作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
當然最后,愛上大魔頭的紫微星,也不得好死了。
而他的第六感告訴他,簡秋期絕對不是紫微星轉(zhuǎn)生。
等舟祈豫回到小弄堂里,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中午。他一拉開卷簾門,平日里喜歡散步的老伯和老太就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阿豫,夜兒個,你到阿達?”
(陜西方言,昨天你去哪里了?)
風(fēng)鈴夜渡的弟子來自五湖四海,平日里聽他們侃大山,舟祈豫也漸漸學(xué)會一些基本的方言。他道:“么撕?!保]事啦)
在老伯和老太眼里,舟祈豫既有禮貌,又不厭其煩的陪他們聊天,是個孝順的讓人心疼的好孩子。他們不由分說的把一袋紅富士蘋果塞進他手里,轉(zhuǎn)身就走。衣帶當風(fēng),勁道老好。
舟祈豫回過神來的時候,兩位老壽星早就走的遠遠的了,影子都看不見。他笑了笑,在心里給他們念了一個禱祝,隨后便走進店里,在柜臺后坐下。
他拿出“小豬佩奇”款式的手賬本,認真的在上面記下這次出差的結(jié)果。
【2018年,9月15號,超度一只淫鬼,得到傭金12萬】
正好這個時候,隔壁書店的老板懷起舊來,播放了一部香港電影《賭俠》。劇中有一個場景,徒弟問師父,“為什么我們不能用賭贏的錢呢?”
師父說:“我們用特異功能贏來的錢,叫做不義之財。只能留下一小部分,其余都必須捐出去,這樣才能維持功法?!?br/>
舟祈豫忽然想起自己的前前世。十八歲少年登科,才震王都,名滿天下。但因遭到奸佞構(gòu)陷,一朝身敗名裂,鋃鐺入獄。再次投胎時,為一富賈之子。豈料長到三歲,父母在外經(jīng)商時被妖怪殺死。
他在墻角下偷聽到叔父們打算將他賣進勾欄院,于是從狗洞里鉆了出去?;挪粨衤返呐艿酱蠼稚希活^撞進自在禪的懷里。
自在禪將他帶回了風(fēng)鈴夜渡,教他讀書認字。七歲之前的幼兒,魂魄不穩(wěn),不算陽間之人,算是半人半鬼。因此多見夭折。等到七歲生了魂根后,生死簿上便有了名字。在名字旁邊出現(xiàn)功德表,一筆一筆的記著陽間功德。
此時,也到了他可以學(xué)法術(shù)的時候了。
自在禪雖然是巫祖,但卻天生神格。因此他有兩道法脈,一為魔道,一位仙道。
“你要學(xué)哪一個?”
“仙道?!?br/>
“為何?”
“方便報仇?!?br/>
“報仇之后呢?”
“一臉純良的嫁禍給其他壞人。”
“報仇可以,不能為惡,亦不能用這門法術(shù)賺取錢財。即使賺了,也當轉(zhuǎn)手散盡。”
“為什么?”
“世間法術(shù)分為陰陽二法。我要教給你的便是陽法。日后你上表天庭,可以驅(qū)策神兵仙將。也因此,你不能聚財。因為神仙——”他拖長了音節(jié),隨后笑呵呵的說:“人設(shè)都是清風(fēng)明月型,你可不能崩壞了。”
回憶戛然而止。
舟祈豫上網(wǎng)百度附近的公益組織,左挑右選后,決定將傭金捐給一家專門幫助貧困山區(qū)的孩子改善教育情況的機構(gòu)。
他的證件都是假的,只能采用匿名捐款的方式。而所有匯款銀行里,只有xx銀行不需要身份證。地址不遠,坐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就可以直達。他揣上硬幣,背起雙肩包,拉下卷簾門,和隔壁書店的老板打了一聲招呼后,便往公交站臺走。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
為了犒賞自己,他去附近的小吃街買了兩個肉夾饃。三元一個,而回民街的價格是這里的五倍。臨近打烊,店老板又看他穿著洗的發(fā)白的牛仔褲和破破爛爛的t恤,因此很是同情的給他多切了兩塊肉。
“謝謝?!彼鹛鸬男α艘幌拢路鹎f朵百合盛開,秀麗絕俗。
店老板又送給他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這娃惜惶的很。”他眼神憐憫的說。
(這孩子太可憐了)
此時,一輪明月,斜倚樹梢。
舟祈豫哼著歌,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迎面來了一名戴著口罩、墨鏡、帽子,將自己遮的嚴嚴實實的女人。
她低著頭,急匆匆的趕路,與舟祈豫擦肩而過時,聽見一道清脆的聲音。
“鬼道最容易反噬原主。如果你將來遇到棘手的問題,可以去回民街后面的小弄堂里找我。我在左邊倒數(shù)第三家開了一間花圈店。”
那女人忽然駐足,回過頭來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舟祈豫在腦海中過濾她的臉,最后安到一個人的身上,說道:“拍肥皂廣告的?!?br/>
女人沉默半晌,繼而抬起頭左顧右盼,見附近沒有其他人,便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狐貍般勾人神魂的眼。
正是當紅少女組合甜甜圈的隊長,巧克力。
她強調(diào):“我代言的是高端藥皂!”
舟祈豫歪了歪腦袋,神態(tài)天真的問:“有什么區(qū)別嗎?”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過了半晌,巧克力問:“你到底是誰?”
舟祈豫笑道:“一個過路的陰陽先生罷了。”
巧克力將墨鏡戴上,對他瀟灑的揮了一下手,隨后便轉(zhuǎn)身走了。
舟祈豫抬步往前去,自言自語:“養(yǎng)什么不好。偏偏養(yǎng)嬰尸鬼?!?br/>
舟祈豫遲疑了一會,心想:自己的確靠在他背上睡著了。
小香蕉見他不說話,便當他默認,安慰道:(沒關(guān)系啦,不是玉女也可以修煉玉女丨心經(jīng)。你不必害怕師姐李莫愁!還有我雕兄罩著你呢?。?br/>
戲精果然是會傳染的。舟祈豫決定以后將小香蕉和影帝徹底隔絕!
“這尊古曼童生前陪著父母一起出海捕魚,不幸遇到暴風(fēng)雨,船毀人亡?;昶窃诤I掀丛S久,后被察貢攝走,封印在金身中。他懇請我將他葬在大海里,陪同他的父母?!?br/>
小香蕉:(你不超度他嗎?)
舟祈豫說:“地府的東南亞辦事部今天休息。我和老白登記過了,等他們一上班,就來清邁接走他?!?br/>
“噗通”一聲響,金光燦燦的吊墜落入水中,直往下沉。海上漸起一層白色薄霧,朦朦朧朧中,出現(xiàn)一名五歲的小女孩,雙手合十,向他鞠了一躬。
舟祈豫重新坐到小香蕉的背上,拍了拍它的腦袋,說:“回去吧?!?br/>
此時夜色深深,漁船千百。一江熠熠燈火,映他秀麗如畫。
舟祈豫從背包里翻出手賬本,握著馬克筆記下:2018年,9月22日。超度一只古曼童,得到傭金20萬。支出200元!
舟祈豫咬牙切齒,元字最后一筆,力透紙背!
小香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縮了縮自己的羽毛,嘀咕著:(哪里來的殺氣?)
記完手賬便開始寫日記。翻開厚厚的牛皮本,舟祈豫雙眼猩紅,嘴角掛著一抹獰笑,一筆一劃地寫下內(nèi)心感悟。
【莎士比亞說: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重返人間第20天】
小香蕉在夜間駕駛尤其謹慎,從前的速度可與飛機媲美,現(xiàn)在只能爭取比游輪快。一說起這個,它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倒苦水:(現(xiàn)在的老鳥都學(xué)壞了,居然大晚上出來碰瓷。還沒擦肩呢,它就翅膀一收,筆直地往下掉。等爬起來后,硬要拉我去妖怪保護協(xié)會討個說法。你說氣人不氣人?要不是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當場抄起刀砍他丫的?。?br/>
舟祈豫回到西安時,已至24號凌晨。他匆匆洗漱過后,倒頭就睡,還沒幾個小時,又被“砰砰砰”的一陣劇烈敲門聲吵醒。
頭頂翹著一撮呆毛的魔祖,睡眼惺忪拉開卷簾門。
門外站著幾名腰膀壯碩的男人,穿著藍色的制服,肩膀上別著徽章,上書“城管”二字。
舟祈豫優(yōu)雅地打了一個哈欠。他從論壇上得知,眼前這擾人清夢的群體,隸屬于21世紀,江湖上第一門派——城管大隊。其弟子“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個個身懷絕技,武功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