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小榭還是那般如夢如幻,隨著天氣漸暖,園中愈發(fā)的百花吐蕊、芬芳襲人。水成碧帶著葉云輕一起走到延伸至池中的亭子里坐下。
亭中的圓形石桌上,早已有人備好酒具。水成碧拿起酒壺斟滿了兩個酒杯,順勢將其中一杯推到葉云輕面前,“這是玉饋之酒,傳說中的仙酒,我可是千辛萬苦才找到,你喝了只會對身體有好處。”
葉云輕接過那宛如翡翠、玲瓏剔透的酒杯,才發(fā)現(xiàn)杯壁竟薄如蟬翼,杯中的酒晶瑩澄碧,酒香誘人,她便問道:“這裝酒的杯子莫非是夜光杯?”
“正是用祁連山的玉做成的夜光杯,可惜現(xiàn)在不是夜晚,不然皓月映射在杯中,當真是清輝流轉(zhuǎn),熠熠發(fā)光?!彼杀陶f著上下打量了面前的葉云輕一番,身著鮮亮而不失清新的石榴紅,更襯得她玉肌似雪、眉目嬌妍,如花蕾初綻,亭亭玉立。水成碧點頭道:“這身衣服果然很適合你?!?br/>
剛才在墨雨軒的時候,氣氛太過嚴肅,葉云輕都快忘了自己穿著水成碧送的新衣,忙道:“謝謝你送我這件衣服,我很喜歡?!?br/>
“小事而已?!彼杀绦粗?,繼而關(guān)切地問道,“你身體無恙了嗎?”
“我已經(jīng)沒大礙了?!比~云輕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身上頓時一股暖流走遍,周身舒暢,酒意微熏而喉中甘洌,不禁感嘆果然是仙酒。她感覺沒喝夠,又將杯子伸到水成碧面前,討了一杯來喝。連著兩杯酒下肚,也解了嘴饞,葉云輕想著應(yīng)該趁此機會談?wù)務(wù)铝?,便接著問水成碧道,“倒是你,聽說你從云隱山回來后,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
水成碧放下手中的酒,微微頷首,眸中放佛映著池水的粼粼波光。他沉吟片刻后,認真地看向葉云輕,緩緩道:“其實我也不是完全失去了那一段記憶,只是記憶非常模糊,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我隱約覺得,那從天而降的大水好像和我有著某種難以說清的關(guān)系,卻又想不起具體是怎么招來的。”
“怎么會有如此奇怪的事……”葉云輕雖聽聞過有些人會短暫失憶或神志混亂,但一個人能在精神恍惚之時釋放出震蕩天地的力量,她還是第一次見識。
水成碧接著道:“我不想在沒搞清楚前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所以對外只說,那大水可能是因月孤明的某種術(shù)法而引來。我希望你能幫我暫時保守這個秘密?!?br/>
水成碧的態(tài)度在葉云輕預(yù)料到的情形之中,其實她本來就已經(jīng)在幫他守住此事了,“放心吧,我也知道此事關(guān)系重大,很多人對于這種來歷不明的巨大力量只怕不是敬畏,而是恐懼,萬一被那些老古董知道了,還不一定會對你采取什么行動呢。更何況我剛剛已經(jīng)見識到了他們手段和套路?!?br/>
“哦?”水成碧抬眸看著她,“方才他們對你有做過什么無禮的舉動嗎?”
葉云輕不快道:“那個慕容潔,受了孫霆的命令,來偷偷摸摸探我內(nèi)力的虛實。不就是想知道我身上還有沒有陰符行鬼令的力量嗎?他們坦蕩一點直接開口問不行嗎?說白了,就是對我這個微不足道的驅(qū)魔人不夠信任。”
“難怪剛剛你臉色不好,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大病初愈?!彼杀涛⑽櫰鹈妓妓髦?,“這么看來,對于那個孫霆,還是敬而遠之比較好?!?br/>
葉云輕也認同地點了點頭,“最好別讓我再遇到他?!?br/>
周圍忽的吹起一陣暖風,水成碧如緞的發(fā)絲在風中柔順飄動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淺淡而溫暖的光暈,只顯得他更加神采奕奕、豐神俊朗,如天人之姿。
葉云輕看著此時的他,腦中不自覺浮現(xiàn)出他如神祗一般動動手指便摧毀了半個云隱山的情形,心里剛想著,嘴上便脫口而出,“水成碧,你知不知道,在云隱山的最后時刻,你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水成碧心中訝然,半晌才道:“你那日果然看到了全部的過程,是嗎?”
葉云輕道:“我只知道,我醒來的時候,你就已經(jīng)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樣了,你的眼神十分冷酷,力量強大到難以想象。而且你都認不出我了,你還對我說……”
水成碧看她神色黯然,便問道:“當時的我,難道說了什么讓你很難過的話嗎?”
葉云輕心中決定要將事情弄明白,不再猶豫,抬眸對水成碧道:“那個時候,你看著我,說你認錯了……”葉云輕一手指著自己,“你說,我不是她?!?br/>
“你不是她……我當時真這么說?”水成碧的臉上先是驚訝,隨后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之中。
葉云輕本懸著一顆心,見他這般反應(yīng),其實是有點失望的,水成碧方才的驚訝只是短短一瞬,接著便在低頭思索,他太過冷靜,放佛一切雖出乎他意料,又并非完全不在情理之中。
葉云輕猶如被當頭打了一棒,難道在水成碧的心中真的還有另一個她嗎?
“他心中的確還有另一個她?!币粋€白白胖胖的孩童突然從水成碧身后竄出,直接跳上了桌子,小手指著葉云輕,“而且正是因為你長得像她,他才會喜歡上你?!?br/>
葉云輕被它一驚,將手邊的夜光杯也給打翻了,她瞪大眼看著面前的孩童,“你,你不是那個幽極幻鏡化出的鏡妖嗎?”
“我是鏡妖,那又如何?”鏡妖朝她眨了眨眼,“我可是能攝取人的記憶和思想,剛剛告訴你的都千真萬確。”
水成碧一把拎住鏡妖衣服的領(lǐng)口,將他扔回地面,道:“你不惹出點是非,心里就癢癢是嗎?”
鏡妖道:“你們倆說話磨磨蹭蹭,我看著心急才想幫一把。”
水成碧在鏡妖圓乎乎的臉上用力地捏起一團肉疙瘩,“你哪里是幫忙,分明是搗亂。”
葉云輕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靈氣似乎非常微弱的鏡妖道:“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鏡妖兩手環(huán)抱胸前,“我原型的那面鏡子都四分五裂了,靈體也損傷得就剩這么點殘魂,我已經(jīng)對天發(fā)誓不再玩弄別人了,就不能給洗心革面的妖一條活路嗎,大姐?”
“別的也就罷了,南玥被你重傷,至今生死未卜,這筆帳應(yīng)該如何算清?”葉云輕聲色俱厲地看著鏡妖,“還有,你比我大幾千歲、幾萬歲,憑什么叫我大姐?”
“叫你一聲大姐是尊重你,你不喜歡的話,我也可以是叫你小不點兒的?!辩R妖語氣依舊刁鉆,“至于你那個叫做南玥的朋友,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他不僅沒死,而且還被人給救走了。”
“誰會救他?”葉云輕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我想,有可能是蕭玉瓏。”水成碧道,“我腦中依稀有那樣的記憶,好像看見在大水來臨的時候,蕭玉瓏馱著南玥向山洞外走去?!?br/>
葉云輕的眉頭反而皺得更深,“蕭玉瓏會那么好心助人?”
水成碧道:“至于她救人的動機,我就不得而知了?!?br/>
葉云輕聽了,不禁開始為南玥擔憂起來,他難道又落入了魔教的掌控中嗎?
“喂喂,別岔開話題嘛,你們兩個之間的問題還沒出個結(jié)果呢。”鏡妖蹦跳著來到葉云輕面前,“你不想知道在水成碧心里,喜歡的到底是你還是她嗎?”
“一開始,我會注意到你,的確是因為你長得很像她?!睕]等葉云輕開口,水成碧干脆自己就回答了起來。
葉云輕怔了一怔,呆呆地看向水成碧。
水成碧看葉云輕聽到這句果然臉都青了,忙接著解釋道,“她只是一個曾出現(xiàn)在我夢中的人,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誰,但夢里的她卻讓我感到很熟悉,就好像很多年前我們就已經(jīng)認識了一般。”
水成碧越說,葉云輕的臉色就越難看,她終于沉不住氣,抬頭對水成碧決絕道:“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即便那個人只是在你夢中出現(xiàn)過?!?br/>
水成碧走過來,輕握住葉云輕的臂膀,認真道:“我從沒把你當作任何人的替身,我承認曾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但我已經(jīng)想清楚了,我真正喜歡上你并不是因為你像任何人,只是因為你是葉云輕?!?br/>
葉云輕聽了卻是一陣沉默,許久,她緩緩開口,“如果是以前,我會信你剛才的那一番話,會信每一個字?!彼龑⑺杀涛赵谧约杭绨蛏系氖侄冀o擋了開,“可是,你曾經(jīng)親口對我說,我不是她,而你當時的眼神……是失望的。先前我刻意忽略你那個眼神,其實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br/>
水成碧搖了搖頭,“那個時候的我……”
“你不必再說了,我現(xiàn)在只想一個人待會兒,冷靜一下?!比~云輕說著疾風一般轉(zhuǎn)身離去。
水成碧本想去追她,葉云輕又回頭嚴肅地對他道:“你不要追出來!”
水成碧只好放任她去消化自己的情緒。他上前幾步,目送著葉云輕的背影逐漸成了一個小紅點,長長嘆了口氣。他真的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當時會對葉云輕說那些話。
“這么容易就鬧掰,你們倆的感情也太經(jīng)不住考驗了!”鏡妖又跳上桌子,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喝。
水成碧看他一眼,“早知道就把你交到三大門派手中,讓他們好好地懲惡揚善一番,看你以后還會不會多嘴。”
“別!”鏡妖跳下桌,一把抱住水成碧的袍角,“我都答應(yīng)絕不會傷人害人了,你也答應(yīng)保我安全和自由,你不能食言!而且在感情上,有些問題盡早面對反而比較好,我這可是在推動你們情感的發(fā)展,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呀!”鏡妖故作無辜地撒著嬌。
水成碧瞪他一眼,也只能心軟地嘆口氣。
------------------------------------------------------------------------------------
注釋:玉饋之酒:《神異經(jīng)·西北荒經(jīng)》:“西北荒中,有玉饋之酒,酒泉注焉。酒美如肉,澄清如鏡。上有玉尊玉籩,取一尊,一尊復(fù)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