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高天地遼闊，雪白的云片片如鱗堆積，陽光和著風(fēng)，拂在天地間，溫暖著，照耀著，撫摸著......

    花香在鼻尖絲絲縈繞，抬眼向前看，滿樹的桃花多多盛開，粉紅的連天地都染上明艷的顏色；美的不真實(shí)，太玄幻了，像是一場夢。

    事實(shí)上，韓文確實(shí)在做夢。

    已經(jīng)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每次做夢，夢境里還是那片天地，那座懸崖，那棵桃花，還有那個背影。

    韓文很想知道懸崖邊上被最自己的白衣女子是何許人也，走近細(xì)瞧，正好她也向后轉(zhuǎn)身。韓文有些激動有些期待，努力不眨眼，定定的盯著她，心中默數(shù)數(shù)字。

    一、二、三、四......

    天邊金光乍然一閃，光芒四射，刺得眼睛要瞎。

    五、六、七、八.......

    九，

    十！

    不多不少，剛好十個整數(shù)，她轉(zhuǎn)身過來，光線亮到頂峰，韓文還是沒有看到她的面貌。

    再次睜眼，韓文知道夢醒了，回到了現(xiàn)實(shí)。

    真可惜，又是差一點(diǎn)點(diǎn)就能看到那個女人長得什么樣子。胭脂到底想干什么，最近做的夢全和她有光，她為什么要把她的夢強(qiáng)塞給自己呢？是想讓自己看到什么嗎？

    韓文想不明白，呼喚胭脂也得不到回應(yīng)，這個狐貍精是打算一直保持沉默嗎？

    不過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韓文可記得昏迷前看到的恐怖畫面，那個鬼一樣的人差點(diǎn)把她嚇?biāo)馈?br/>
    “這是哪兒？”她徹底回神，認(rèn)認(rèn)真真的打量身處之地，首先看到的是烏黑的房頂，左右看看，空曠昏暗的密室，地面陰濕冰冷，空氣充斥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四盞鐵銹斑斑的燭臺坐落四個角落，微弱的燭光好像一陣輕風(fēng)都能吹滅。這不是個好地方，尤其是她躺在地上，身子冷的四肢僵硬且麻木，盯著房頂很久，四肢找回知覺，她才爬起來。

    站起來了，看的也就廣泛。

    韓文一目掃來，密室的擺設(shè)和物品陳列盡收眼底。忽視墻壁掛著的破銅爛鐵，還有堆滿半屋的木頭，最吸引他注意的是中央放著一張大床——其實(shí)大小方面來看，這張又破又舊的床不算大，兩個小孩并肩躺著剛剛好。

    “岷玉？朱羽？”躺在上面的可不是那兩個害她倒霉的小鬼么？

    她顧不著什么破地方，趕緊把他們摸個遍，確定沒少根頭發(fā)沒少塊肉，心里頭的石頭才放下。

    “醒的這么快？”

    背后冷不防的冒出一個聲音在說話，嚇得韓文驚呼一聲，跳起來往后看，這一看，渾身一個激靈，差點(diǎn)腿軟的跌到地上。

    二

    韓文忍住恐慌亂跳的心，極力平和的問這位憑空出現(xiàn)的人，“你是誰？”

    “咦？你不認(rèn)識我了?！蹦侨吮人€吃驚。

    韓文用最快的速度回想最近見到的人，沒有一張臉和眼前的這位對上號，事實(shí)上，沒法子認(rèn)出他是誰啊。因?yàn)椤澳隳樕洗髦婢撸以趺粗滥闶钦l。”

    “哦，差點(diǎn)忘了，我還有面具，不怪妳，怪我怪我！”

    這人是不是有??？韓文面上作笑，內(nèi)心吐糟。

    “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算是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吧。我叫墨翠......”他邊說邊取下黑色的面具，一張似人似鬼的臉赫然暴露在燭火下，似是亮相的太“驚艷”，火苗都被他的樣貌驚到閃動兩下，而韓文則直接——

    “?。?！鬼??！戴上！你快戴上！別取下來！”

    弱質(zhì)纖纖的病秧子大小姐，生平第二次爆發(fā)出超越人體極限的驚聲尖叫。

    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韓文抖著身子伏地磕頭道歉，一聲比一聲真誠感人。

    “沒事沒事，應(yīng)該是我向妳道歉，嚇到妳了，不好意思?！蹦涿^，不甚在意的笑道。想去扶人起來，還沒伸出手去做，人家已經(jīng)閃電般地爬起來靠在床邊。

    “......”韓文心跳狂亂，雙手雙腳抖個不停，衣服上有灰也顧不得拍掉，睜大雙眼強(qiáng)逼自己正視身前的男人，心里邊不停的暗示著：不要怕不要怕，他不吃人不吃人......

    “怎樣？想起我了嗎？”

    “想起來了?！?br/>
    “我就說嘛，咱們見過，妳怎么可能忘了我，果然我的臉很好認(rèn)?！?br/>
    “......”

    韓文欲哭無淚，很想罵娘。心道你長著一張舉世無雙的臉，誰見了都不會忘！

    看到他的臉，韓文還有什么想不起來的。害得她和朱羽暈倒的可不是這張臉嘛，只是想不到，這人長得面目可憎，居然會好心的把它們?nèi)藥У阶约杭依锇差D，心腸不壞，起碼不是住在地底吃人的怪物。

    “那個......”韓文忍不住小聲叫他。

    他問：“怎么了？”

    韓文指指他手上的面具，“你能戴上它嗎？”恕她無禮，她真的無法面對他的臉......這張臉，比鬼臉還可怕，臉皮是紫黑色，皺巴巴的扭曲著；眼睛四周是一圈圈的黑皮，而且眼睛一大一小，大的像銅鈴，小的像黃豆；鼻尖分叉成兩個尖角，沒有嘴唇，烏黑黑的兩排牙赤裸在外。對了，還沒有眉毛，額頭破了個洞，肌肉向外翻出，露出里邊污紫的頭骨，上面還長著一些綠毛；再搭配上一頭亂蓬蓬的臟發(fā)，一身黑如墨的長衣大褂，這張臉不僅能在夜里嚇人，放在白天也能把人嚇?biāo)?，更別提年幼的孩子看見了夜里做噩夢，她現(xiàn)在盯著都覺得惡寒凜凜，未來幾天做不了好夢了。

    “這面具啊，哦，差點(diǎn)忘了，妳不喜歡看我的臉，我現(xiàn)在就戴上，妳別怕。”他手忙腳亂的重新戴上，試了幾次不是頭發(fā)卡住就是戴反了，這下更是手忙腳亂了。

    韓文看的心生愧疚，好聲道：“你要不，不戴了?！?br/>
    “真的？太好了，這面具難取又難戴，我都煩了?！彼宦?，高興極了，大大的笑起來，誰知，他笑起來更可怕。

    “你還是戴上吧?！表n文后悔了，為了心理健康，她還是不要太心軟。

    他有些失落，卻還是聽話的戴上面具，頓時，密室的光亮比剛才亮了許多，燭火似在歡快的跳躍兩下。

    韓文轉(zhuǎn)身去摸床上的人的手，冰涼冰涼的，還昏迷不醒，擔(dān)憂道：“他們怎么還不醒？”

    “甬道里有瘴氣，你們呆的時間久了，吸了不少。他們還是孩子，自然要費(fèi)些時間能好起來?！彼哌^來，深處烏黑枯老的手放在岷玉的手腕上探脈，點(diǎn)頭道：“嗯，瘴氣沒了很多，只要再睡一晚，他們就能醒。倒是妳讓我意想不到，才一天不到，這么快就醒了。妳的身體比他們還弱，而且心臟還有問題，怎么會這么快就好起來呢？”這個問題深深困擾著他，隔著面具都能讓人感受到后邊那張臉的糾結(jié)和不解。

    韓文無法解釋，身體住著一只狐妖，什么妖法巫術(shù)對她都沒用，小小的瘴氣奈何不了她。

    “你會看??？你是大夫？”韓文看他把脈的動作手勢跟莫問有的一拼，不由得好奇他的職業(yè)。

    他不遮掩，“以前跟師傅學(xué)過?！?br/>
    “你師父是什么人？”

    “我忘了?！?br/>
    “.......”話題聊不下去了，韓文一時語塞。

    他探完岷玉，又去探朱羽的脈，頭也不抬的說：“你們怎么會跑來地下？”

    “不小心掉進(jìn)來?！?br/>
    “是嗎？好久沒見著活人了?！?br/>
    “你在這里呆了很久？”

    “不是，我住在這里?！?br/>
    韓文一驚，脫口而出：“你是地鼠嗎？”

    他哭笑不得，“我不是鼠精那種低下妖物?！?br/>
    “你住在這里，你知道地下這些墓室是誰的嗎？誰建的？”

    “不知道，我平時不怎么出去，除了偶爾覓食屯糧，對了，我昨天出去找吃的，就是在甬道里發(fā)現(xiàn)你們，還好我發(fā)現(xiàn)的早，不然你們不止是暈了這么簡單?！?br/>
    韓文很想告訴他，我們不是瘴氣熏暈的，是被你嚇暈的。

    他繼續(xù)說：“妳看見了墓室，也看到里邊的八具尸體吧。本來剛開始這兒只有一具尸體，但后來又多了一個，然后又過了一陣子又多了一個，到現(xiàn)在，一共有八個了。不知道誰放的，死的又是什么人。反正每隔五十年，這兒總會多了一個，我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br/>
    “這樣啊，你也不知道......等等！”韓文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問：“你剛剛說五十年！那些尸體是每隔五十年出現(xiàn)的嗎？”

    他微微歪著頭，遲疑片刻，再三思索后，方點(diǎn)頭：“是五十年，我沒記錯，我還做了標(biāo)記。”他忽然興奮起來，抓住韓文的手將之帶到那一堆木頭前，指著木頭說：“我怕忘了時間，每天都在木頭上劃一道痕來記日子，我記得，每次劃完五十年后總會有具尸體放在棺材里，所以我沒記錯，我腦子好著呢?！?br/>
    韓文的心情復(fù)雜到極點(diǎn)，湊近一看，正如他所言，這堆了半屋的木頭，每根都劃傷密密麻麻的線條，按數(shù)量和是哪個看，他不止劃了一個五十年，這些木頭起碼劃了上百年的線吧！

    “墨翠是吧，你在這里住了多久？”韓文控制情緒，盡量冷靜的看待這位握著自己手的男人。

    “嗯，沒想過，不過應(yīng)該很久了......大概，住了五百年吧?！?br/>
    五百年！你是妖精吧！

    “是嗎......”韓文已經(jīng)不知道要露出什么樣的表情來表達(dá)內(nèi)心的波濤，轉(zhuǎn)念一想，問了個奇怪的問題，“為什么要在木頭上劃？在墻上不是更好嗎？還省地方。”

    他一聽，“啊”的一下恍然大悟，拍拍仿佛生銹的腦袋，喜道：“我怎么沒想到？妳真聰明?！?br/>
    韓文嘴角狠抽........這家伙不止健忘，其實(shí)是個傻子吧！

    “你為什么會住在里？”韓文很快整理頭緒，開始打探消息。

    “我一睜眼就在這里了，不住這里，要住哪兒？”

    “你就沒想過要出去？”

    “出不去的。”

    “為什么？”

    “這地下讓人布了一個很厲害的陣，我試過闖出去，但每次都被彈回來。而且最可氣的是，這陣不能從里面破，必須從外面破才能打開出去的?！?br/>
    “什么樣的‘破’能打開？”

    “這個簡單，從外面打個洞就行了，別看著陣厲害，其實(shí)你要是在外面輕輕一碰它的墻，它就倒了，很容易的?！?br/>
    韓文無語半晌。敢情她和兩個小鬼不是大力神和破壞狂轉(zhuǎn)世，這地下的墻一碰就碎。難怪朱羽能敲破了井壁，難怪她打破了墻，難怪岷玉能推到鐵門，原來一切都是因?yàn)橐粋€陣。“墨翠，你就沒想過出去找你的家人嗎？呃，你都活了幾百年了，還有家人么？”

    他垂下腦袋，身上的氣息忽而滄桑許多，良久，才抬眼對她說：“我不知道有沒有家人?！?br/>
    韓文驚住，脫口而出：“你不知道自己的家人？這怎么可能？”

    他好像很苦惱，不停的撓頭，思索道：“我應(yīng)該有吧，可是我不記得了?！?br/>
    韓文深吸一口氣，“你失憶了？”

    “嗯?！彼昧Φ狞c(diǎn)下頭。

    韓文問：“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來這里的？”

    “嗯?！彼c(diǎn)頭。

    韓文又問：“你忘了以前的事情？”

    “嗯?！痹俅吸c(diǎn)頭。

    心情波瀾起伏，韓文努力平復(fù)，再問：“你當(dāng)真活了五百年？”

    這次沒有一問即回的“嗯”，他陷入沉思，低頭兀自掰著手指數(shù)了不下十次，好半天仰頭肯定的說：“嗯，我的確活了五百年?！?br/>
    嘶——韓文不小心扯掉自己的一縷頭發(fā)，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如何也保持不了鎮(zhèn)定，看怪物般看著他，滿腦子亂想著：他是人是妖？他是人是妖？他是人是妖？

    “我不知道我是人還是妖?！?br/>
    嗯？

    “你能聽見我的心聲？”韓文驚詫。

    “妳剛剛說出來了?！?br/>
    “呃......”原來是無意識的問出來了，嚇?biāo)浪?，還以為他會讀心術(shù)呢。

    不過——“你到底是什么人？”關(guān)于這個問題，她很苦惱，他也表現(xiàn)的自我迷惑不解。

    神秘古怪的地下墓室，神秘古怪的失憶人，這一趟地下冒險著實(shí)“收獲”不少，驚喜不斷，然而，韓文并沒有多高興多興奮，反之，迷霧重重，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