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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山丘走下去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去了.四面的天邊.晚霞絢麗.雖然一如往日.但裴玨的心情.卻是和往日迥然而異的.
因為他此刻身側(cè)已有知己.心胸不再寂寞.雖然他連那少年的姓名還不知道.
那少年一手提著布袋.一手搭在裴玨的肩上.兩人酒意都未消.腳步也有些踉蹌.但卻走得極快.裴玨直覺得仿佛有個人在背后推著自己.使自己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他知道這全是那少年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的力量.心里對他的武功.不禁更加欽佩.
兩人也不辨路徑.走了也不知多久.只見四下越來越荒涼.竟連田陌都沒有了.走到這種荒涼的地方來.今天晚上到哪里去歇.
哪知目光一抬.卻見蒼茫的幕色中.矗立著一幢樓閣的影子.此刻他酒意仍在.也不管那幢樓閣是什么地方.也不管那樓閣的主人會不會收留兩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過夜.一拉那少年的袖子.就快步走了過去.走到近前一看.心里更是高興.原來那幢樓閣外面的大門.竟是開著的.
這幢樓閣矗立在無人的荒郊里.居然敞著大門.此事若被任何一個人看在眼里.都會覺得有些奇怪.但這兩個都已有了七分酒意的少年.卻全然不管這些.筆直地走上石階.探首一望.只見門內(nèi)庭院深深.連一絲燈光都沒有.
暮色雖深.但時已人夏.白晝甚長.此刻卻還有些朦朧亮光.兩人穿過院落.走進(jìn)大廳.卻見廂簾四處.都結(jié)著蛛網(wǎng).大廳里桌椅殘敗.四壁蕭然.顯見這幢氣派甚大的屋宇竟是一個荒宅.
那少年哈哈一笑.將手中的布袋重重地放在一張八仙桌上.哪知“喀嗤”一聲.那張方桌竟突地倒了下去.裴玨咧嘴一笑.心想：“你這個大口袋像個百寶囊.里面花樣太多.一定重得嚇人.”一面往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了下去.
哪知又是“喀嗤”一聲.那張椅子也倒了下去.裴玨重心一失.噗地.跌到地上.那少年卻哈哈笑了起來.前行兩步.準(zhǔn)備拉起裴玨.哪知一腳向下.腳底竟像是整個嵌入一個洞里.他大驚之下.俯身低頭一看.心中不禁駭然.
朦朧的月光自門外射人.剛好照在這一片地上.只見地面上竟印著七八個深陷地面.幾達(dá)三寸的腳印.他一腳剛好踏人腳印里.
裴玨一眼望到.那少年面上笑容突斂.垂著頭愕愕地望著地上.心里一怪.爬了起來.走到近前一看.心頭也不禁一驚.
須知這棟巨宅雖然破舊.建筑得卻甚牢固.這大廳的地面上都鋪著厚厚一層三合土.而此刻這些腳印深陷入地竟有三寸.那么踏下這腳印的人功力之深厚.豈非駭人聽聞.
那少年垂著頭愕了半晌.邁步到那張已被裴玨坐塌的椅前.伸手方待拾起一段椅腳.哪知觸手之處.那么結(jié)實(shí)的紅木椅腳竟然斷裂.他雙眉一皺.順手一拂.那張紅木椅子.竟全散成一堆木片.連一段整齊的木頭都沒有.
他年紀(jì)輕輕.江湖歷練卻甚豐.知道這種紅木椅子.絕不可能因年代久遠(yuǎn)而腐蝕成如此模樣.目光一轉(zhuǎn).果然看到這紅木椅前.也有兩只整整齊齊的腳印.深陷入地.有如刀鑿.
他心中一轉(zhuǎn).退后幾步.果見剛才那幾個腳印.扇面似地在這兩個腳印前布成一道弧線.不禁暗嘆一聲忖道：
“這必定是內(nèi)家高手在這里較量內(nèi)力.所留下的腳印.而且是有三四人聯(lián)手.來對付坐在椅上的人..”
心念方自轉(zhuǎn)動.卻見裴玨一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地上的腳印.又伸出食、中、姆三只手指.輕輕一捻.搖了搖頭.像是十分奇怪的樣子.
那少年微微一怔.隨即會過意來.知道裴玨做的手式.是表示個“七”字.目光一轉(zhuǎn).果然發(fā)現(xiàn)地上除了椅前的兩只腳印外.竟只有七個腳印.靠在最右的一只腳印旁.卻有一個圓洞.
他皺著眉又沉吟了半晌.突地合起布袋.在里面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只蠟燭和一個火折子來.扇起火折.點(diǎn)起蠟燭.燭火雖弱.卻已使得他們眼前一亮.
他將那只蠟燭拿在手上.目光轉(zhuǎn)動處.突地脫口驚呼出來.腳步微錯.一個箭步.竄到方才放著那紅木椅子后面的墻腳.裴玨目光隨即望去.只見那面墻上晶光閃閃.竟嵌著七點(diǎn)寒光.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個“北斗七星”的形狀.
那少年舉著燭火.在墻上一映.只見七根鋼釘.竟都深嵌入墻.燭光影映處.裴玨只覺他的面孔蒼白.又自皺眉沉思起來.
裴玨心里雖也在奇怪這些腳印和寒星.但卻又覺得這些事根本與自己無關(guān).自己又何必白白花腦筋在上面.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回頭走了幾步.突地看到這間頹敗的大廳的角落里.竟掛著一幅圖畫.和四下顯得及不相稱.
此刻他亦不禁起了好奇心.回目而望.那少年仍然出神地望著墻上的寒星.遂也沒有過去招呼他.徑自走到那角落里.
燭光雖極弱.他卻可以看到那幅畫上.畫的竟是一片懸崖.壁立千丈.下面絕壑沉沉.深不見底.崖上卻畫著一個瞎子.手里拿著一根明杖.另外一個長衫文士.倚在一株樹前.正在吹著笛子.那瞎子想必聽得十分入神.竟忘了去探測前面的路.一腳眼看就要踏空.墮入那深不見底的絕壑下.
這畫畫得非常細(xì)膩.將那瞎子面上的表情都畫了出來.只見天藍(lán)如碧.花紅如紫.那瞎子亦是一副如癡如醉的表情.再也想不到自己這一腳踏下去.立即便得粉身碎骨.
裴玨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心中不忍.心想畫這畫的人.怎地如此殘忍.竟將一個瞎子置于絕境.
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眼中看著這幅畫.心中卻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恨不得自己跑入畫去.拉那瞎子一把.
他暗中嘆息一聲.轉(zhuǎn)過頭去.不忍再看.哪知目光動處.卻看到墻邊一張小幾上.竟放著一副筆墨.硯中墨汁仍自未干.他心中一喜.也不管在這荒宅里.怎會放著筆墨.大步走了過去.一手拿起石硯.一手拿起毛筆.又跑到畫前.竟在那瞎子身后.加上一個人去.
那少年沉忖了半晌.口中喃喃念道：
“北斗七星針.北斗七星針……難道‘北斗七煞’也到這里來了.但那坐在椅上的.卻又是什么人呢.”轉(zhuǎn)目一望.只見裴玨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手里拿著一只筆.在墻上的一幅畫上畫著.心里又是一怔.大步走了過去.卻見裴玨專心凝注.在畫上畫了個身穿長衫的少年.正伸出一只手.去抓瞎子的肩膀.
裴玨雖未習(xí)畫.但他天資絕頂.畫得并不離譜.倒也將那少年畫得栩栩如生.而且面目之間.竟有幾分像他自己.
那少年不禁失聲一笑.只見裴玨提著筆.左看右看.嘴角泛出一絲笑容.似乎心里頗為滿意.又在畫上那少年身邊.添了一口長劍.方自丟下筆.長長嘆了一口氣.卻仍然站在畫前.目光凝注.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那少年已來到身側(cè).
哪知他方自丟了畫筆.這大廳的屋頂.忽地發(fā)出一陣奇異的口哨聲.聲音尖銳而高亢.在靜夜中分外刺耳.
那少年驀地一驚.倒退三步.抬目望去.屋頂滿布蛛網(wǎng)塵埃.看不見半條人影.但那尖銳而高亢的哨聲.卻仍未中止.
他大驚之下.將手中的蠟燭立在地上.雙臂一張.方待騰身而起.到屋頂上去看個究竟.哪知..
外面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那笑聲起處仿佛還在甚遠(yuǎn).但笑聲未絕.那少年只覺眼前一花.門口已多了一條人影.
門外星光如燭.門內(nèi)燭光如星.在這星燭之光交映之下..只見此人身材魁偉.背闊三亭.卻穿著一件寶藍(lán)絲袍.一手搖著一把素面折扇.一手捋著頷下濃須.緩緩走了進(jìn)來.目光四下一掃.其利有如閃電.
那少年心中暗驚：“此人好快的身手.”抬目望去.卻見此人亦正凝目望著自己.突又聲若洪鐘般地大笑起來.笑得那少年耳側(cè)“嗡嗡”作響.他不禁又為之一驚：“此人好深的功力.”
只有裴玨.他卻仍然全神凝注在那幅畫上.根本沒有聽見這笑聲.也根本沒有看到此人.他心里只在想著：
“要是我能將天下瀕于絕境的人.都一一救回來.那該有多好.”他恨不得自己就是畫上那腰佩長劍的瀟灑少年.一劍在手.快意江湖.
那高大威猛老者.緩步走進(jìn)廳來.朗笑聲中.突地說道：
“老身戰(zhàn)飛.不知兄臺高姓.能否見告.”那少年一怔.一驚.心中暗忖：
“難道此人就是神手戰(zhàn)飛.”目光抬處.卻見這戰(zhàn)飛笑聲突斂.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到裴玨身上.再也不看自己一眼.甚至連方才問自己的話.都再也無須回答了.
只見戰(zhàn)飛一搖折扇.又復(fù)大笑起來.卻走向裴玨身側(cè).大笑道：
“原來是閣下.好極.好極.先前我還以為是貴友哩.”語聲一頓.目光閃電般在那幅畫上一掃.不住點(diǎn)起頭來.
他語聲雖洪亮.裴玨卻仍然聽不到.那少年心念轉(zhuǎn)處.突地一個箭步.掠到裴玨身前.哪知衣袂帶風(fēng).卻將地上的蠟火弄滅了.
大廳內(nèi)驟然一暗.等到他再拿出火折.點(diǎn)亮蠟燭的時候.大廳門口.竟又多了四條人影.并肩走了進(jìn)來.面上各自帶著奇異的神色.
裴玨此刻亦從凝思中驚醒.回過頭來.只見門外走進(jìn)的四人.一個身材頎長.面目瘦削.目光如鷹.一手緩緩撫弄著腰間的劍柄.滿面俱是陰森深沉的樣子.
另一人生像和他無異.只是年紀(jì)較為輕些.腰間也沒有佩劍.
走在他們身側(cè)的.卻是個瘦小枯干的矮子.腰間掛著一個豹皮佩囊.幾乎占他身軀的一半.只是他面目亦是深沉無比.使他看來本甚滑稽的樣子.變得半點(diǎn)也無可笑之意.
裴玨目光再轉(zhuǎn)到最右一人的手上.心中一動.大為恍然：“怪不得方才只有七只腳印.想必就是這四人留下的了.”原來此人竟是個跛子.左脅撐著一只鐵拐.但走起路來.卻仍安穩(wěn)得很.
這四人的八只眼睛.有如八道厲電.一齊望在裴玨身上.裴玨不禁一側(cè)目.卻見另一個高大威猛的老人.目光亦在望著自己.
裴玨不覺驚嚇交集.不知這些人為什么如此望著自己.卻見那四人越走越近.一齊站在自己面前.又側(cè)目去望那墻上的畫.
這四人裴玨雖不認(rèn)得.那少年卻認(rèn)得兩個.身形一展.擋在裴玨身前.哈哈笑道：
“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閣下兄弟.真是幸會得很.幸會得很.”
那兩個身軀頎長的漢子.目光一轉(zhuǎn).不禁暗中一皺眉頭.生像是極不愿意見到這少年.卻又不得不發(fā)笑.道：
“原來是吳少俠.哈.真是巧遇.想不到吳少俠也有興跑到江南來.”
那瘦小枯干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突地冷冷笑道：
“這位想必就是五年以前.就已名傳河朔的七巧童子吳鳴世吳少俠吧.小弟早聞大名.常盼一見.想不到卻在此處遇著了.”他雖在向那少年“吳鳴世”說著話.眼睛卻望著屋頂.一手扶在那豹皮佩囊上.大有目無余子之概.
那衣衫褸襤的少年.果真就是“七巧童子”吳鳴世.數(shù)百年來.武林中人成名最早的.也就是此人.他十二歲出江湖.十五歲就名滿天下.江湖上若論精靈跳脫.就沒一人比得上這“七巧童子”的.只是裴玨直到此刻還不知道他竟是武林名人而已.
此刻他不禁一挑劍眉.冷冷向那瘦小枯干的漢子說道：
“好說.好說.小可正是吳鳴世.閣下..”
語猶未了.那頎長的漢子卻已連聲笑道：
“這位就是‘七巧追魂’那飛虹.江湖人稱.南北雙巧.遇上不了.就是說的你們兩人.哈.兩位真該親近親近.”
那飛虹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冷冷道：
“其實(shí)‘七巧’兩字.只有吳少俠這樣的人才配得上.至于小可么..卻萬萬擔(dān)當(dāng)不起.”
吳鳴世哈哈一笑道：
“那么閣下就換個名字好了.”
此話一出.大家俱都一怔.那飛虹更是面容驟變.吳鳴世面上雖是笑容滿面.其實(shí)在未說話前.早已戒備.須知他這話正是犯了武林大忌.他也早就知道那飛虹不會善罷干休的.
哪知那飛虹望了站在吳鳴世身后的裴玨一眼.竟將怒容斂了下去.吳鳴世目光瞬處.心里不禁大為奇怪：“難道他竟是武林高手.竟能使這‘七巧追魂’畏懼于他.”
目光一轉(zhuǎn).卻見那神手戰(zhàn)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裴玨.此刻突地轉(zhuǎn)向那頎長漢子.沉聲道：
“日前之約.莫兄可曾忘了.”
那頎長漢子一望那飛虹.那飛虹一望那個手拄鐵拐的跛子.彼此微一頷首.突地一齊走前一步.竟向裴玨躬身一揖.
那神手戰(zhàn)飛哈哈一笑.亦自向裴玨當(dāng)頭一揖.朗聲道：
“小可戰(zhàn)飛.”順手一指那兩個頎長漢子：“這兩位是‘北斗七煞’中的莫氏兄弟.”又一指那跛足漢子：“這位是‘金雞’向一啼.”再一指那飛虹：“這位‘七巧追魂’的大名.閣下方才想必聽到了.”目光一抬：“不知閣下高姓.可否見告.”
吳鳴世目光動處.只見這些叱咤江南武林的草澤豪士.此刻竟都向裴玨躬身行禮.不禁又為之一怔.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但此刻卻也弄不清這些人的用意.而裴玨呢.他根本從頭到尾都聽不到這些人說的話.此刻自更為茫然.
神手戰(zhàn)飛一連問了兩句.卻見面前這少年仍然一言不發(fā).濃眉一皺.道：“閣下怎地..”吳鳴世卻已接口笑道：
“這位是敝友裴玨.戰(zhàn)大俠有何見教.跟小弟說也是一樣.”
“七巧追魂”雙眉一軒.突地大喝一聲.震得吳鳴世耳旁又是“嗡”然一聲.哪知那飛虹一喝過后.已冷笑道：
“原來貴友是個聾子.戰(zhàn)大俠.看來你我日前之約.此刻算不得了.”語氣之中.極為得意.但吳鳴世卻又不禁一怔.
卻見神手戰(zhàn)飛冷笑一聲.厲聲道：
“誰說算不得.”走到那始終無動于衷的裴玨面前.仔細(xì)一望.突地竟也大喝一聲.有如霹靂.吳鳴世渾身一震.連退三步.那飛虹、莫南、莫北、向一啼.亦是面容大變.只有裴玨卻仍是目光茫然.根本什么也沒聽到.
他心里奇怪.不知道這些人究竟在弄什么花樣.又為什么向自己躬身行禮.不禁暗嘆一聲.暗恨自己聽不到別人的話.目光求助地一望那少年..吳鳴世.卻見他竟也和自己一樣.面目茫然.目光中滿是驚訝之色.生像是也墜入五里霧中.
“七巧追魂”那飛虹冷冷笑道：
“戰(zhàn)兄再吼也沒有用.此人果真是個聾子.難道戰(zhàn)兄要找個聾子來擔(dān)當(dāng)如此大事嗎.”
那身軀頎長的漢子正是“北斗七煞”中的“二煞”莫南.此刻一手仍自撫著劍柄.沉聲道：
“我看戰(zhàn)兄還是不必如此固執(zhí)吧.其實(shí)你我都是武林同源.有什么事不好說的.”目光一轉(zhuǎn).又道：“向兄.你說可是.”
那“金雞”向一啼一抖手中鐵拐.厲聲道：
“別的事我姓向的都不管.只是叫我姓向的聽命于你戰(zhàn)飛.那可不成.”
神手戰(zhàn)飛濃眉一軒.厲聲道：“難道叫我戰(zhàn)飛聽命于你這個殘廢不成.”
向一啼大喝千聲.獨(dú)腳微點(diǎn).身形已掠了過去.右手微抄.竟將左脅挾著的鐵拐.“呼”地掄了起來.“力劈華岳”.當(dāng)頭向戰(zhàn)飛掄了下去.
神手戰(zhàn)飛望著這有如山岳般壓下的拐影.嘴角隱含冷笑.身形卻動也不動.眼看這勢如千鈞的鐵拐.已堪堪壓到他頭上.哪知旁邊突然飛起一溜青光.朝拐頭上一點(diǎn).但聞錚地一聲.那鐵拐勢頭一偏.便從戰(zhàn)飛身側(cè)擦了過去.眼前一暗.燭火又滅.
向一啼大喝一聲道：“莫兄.你這是干什么.”
二煞莫南微微一笑.左手沿著右手所持的長劍劍脊一抹.又將長劍插入鞘里.緩緩笑道：“向兄且莫動怒.此事既不是動手可以解決的.平白花些力氣做什么.”
裴玨微一躬身.從地上將那段蠟燭拿了起來.吳鳴世伸手一晃.又扇著了火折子.點(diǎn)上火.兩人目光相對.各帶疑問.裴玨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說：“我們還是走吧.”
吳鳴世微一頜首.從正在瞪目望著莫氏兄弟及金雞向一啼的神手戰(zhàn)飛身側(cè)繞了過去.伸手拿起那口大布袋子.一面笑道：
“各位既然有事商量.小可們就告辭了.”裴玨跟在后面.正待往廳外走去.哪知眼前一花.卻見那神手戰(zhàn)飛手搖折扇.又自當(dāng)門而立.擋在自己面前.竟不讓自己出去.
第十一回勾心斗角
裴玨暗嘆一聲.只覺自己的遭遇.越來越奇.心里想問問面前這高大威猛的老者.對自己究竟有何用意.卻又問不出來.一時之間.呆呆地站在那里.又暗恨著自己.為什么如此無用.對一切將要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事.不但無法反抗.甚至連知道都不知道.
吳鳴世側(cè)目一望.亦自望到他面上這種如癡如呆的神情.不禁暗嘆一聲.忖道：
“古人說天妒紅顏.紅顏薄命.這裴玨雖非紅顏.卻也如此薄命.造化弄人.怎地一至于斯.明明造了個聰明毓秀鐘于一身的人物.卻又偏偏要令他受許多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唉..此刻他竟連我們所說的話都無法聽到.心里的感覺.的確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了.”
一念至此.但覺胸中充滿不平之氣.跨前一步.大聲叱道：
“小可久聞‘神手戰(zhàn)飛’行道江湖.是條響當(dāng)當(dāng)?shù)臐h子.只是今日一見.卻叫在下失望得很.”
他故意頓住自己的話聲.只見那神手戰(zhàn)飛面容果然為之一變.用力搖了搖手中的折扇.像是要將心中的怒火熄下去.
那“金雞”向一啼卻在旁冷冷笑道：“吳兄今日才知道呀..嘿嘿.在下卻早就知道了.”
神手戰(zhàn)飛瞪目喝道：“你知道了什么.”
金雞向一啼兀自嘿嘿冷笑.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吳鳴世心中一動.忖道：
“這神手戰(zhàn)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莫氏兄弟俱是江南武林中雄踞一方.赫赫有名的草澤豪士.此刻都聚在這里來.想必都是為著一件極為重大之事.而照此刻的情況看來.他們雖經(jīng)過一番劇斗.此事卻仍未解決..但此事卻絕不會與裴玨有關(guān).那么他們?yōu)楹斡謱λ绱四?”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雖然仍無法了解此事的真相.但卻已想出對策.該如何應(yīng)付當(dāng)下這種復(fù)雜離奇的局面.
他干咳一聲.放下手中的布袋.微微一指裴玨.朗聲道：
“閣下想必早已看出敝友裴玨是個身罹殘疾的聾啞之人.何況與閣下素?zé)o糾葛.不知閣下攔住他的去路.究是何意.”
那“神手”戰(zhàn)飛微微一怔.手中的折扇.越搖越緩.想是在尋思該如何回答他的話.哪知“金雞”向一啼卻又冷笑道：
“好教吳兄得知.這位戰(zhàn)兄?jǐn)r住貴友.卻是想讓他做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哩.”
此語一出.吳鳴世不覺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緩緩在這些草澤豪士的臉上掃過.只見“七巧追魂”那飛虹面帶冷笑.莫氏兄弟俯首深思.那“神手”戰(zhàn)飛卻哈哈笑道：
“正是.在下正是要請貴友來做我等的總瓢把子.”一手又搖起折扇.扇風(fēng)吹得那仍然持在裴玨手中的蠟燭.火焰搖搖.
吳鳴世雖是聰明絕頂之人.此刻卻仍不禁一頭霧水.卻聽“篤、篤”兩聲.那“金雞”向一啼拄著鐵拐.走到近前.冷笑道：
“此刻涼風(fēng)習(xí)習(xí).褥暑全消.正是大好良宵.吳兄如不嫌棄.在下倒要說個極有趣味的故事給吳兄聽聽.”
吳鳴世心念一動.哈哈笑道：
“小可雖然孤陋寡聞.卻也早聞江南‘金雞幫’的仁義大哥‘金雞’向一啼向大哥的聲名.只恨無緣拜識而已.向大哥既然要對小可說故事.小可自然洗耳恭聽.”
“金雞”向一啼朗聲一笑.目光斜睨戰(zhàn)飛一眼.笑道：
“好說.好說.武林神童的大名.在下亦是聽得久了.不過.吳兄.你可知道.今日武林中名貴相符的人固然很多.欺世盜名之輩.卻也不少哩.”他語聲一頓.故意再也不望戰(zhàn)飛一眼.接著道：
“從前有位仁兄.就是這種浪得虛名的角色.他在江湖中混了數(shù)十年.武功雖不壞.人緣卻不好.但這位仁兄卻有點(diǎn)不自量力.居然想做江湖中好些成名立萬的朋友的總瓢把子.吳兄.你想想看.他心里想得雖如意.可是人家怎會答應(yīng)呢.”
吳鳴世哈哈一笑.目光直注到“神手”戰(zhàn)飛身上.只見他一手搖著折扇.一面道：“好熱.好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生像這“金雞”向一啼所說的故事.根本與自己無關(guān).
那“金雞”向一啼更是眼角也不瞟他一眼.兀自笑道：
“但是那位仁兄還不死心.故意找了個借口.將一些武林中最有勢力.聲名也最響的朋友找到一個荒宅里去.想用武功來脅迫那些朋友承認(rèn)他是江南武林群豪的總瓢把子.哪知他如意算盤打得蠻好.到了那時他才發(fā)現(xiàn)那些成名立萬的朋友.武功雖沒有他高.但大家一聯(lián)手.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兒.無法奈人家的何.”
“神手”戰(zhàn)飛“嘿”地冷笑一聲.轉(zhuǎn)過頭來.望著院中的星光.吳鳴世心中暗笑.一面暗忖：
“原來這‘神手’戰(zhàn)飛想做江南的強(qiáng)盜頭子.所以才將這一群硬摘硬拿的‘金雞幫’的老大‘金雞’向一啼.專門靠蒙汗藥、追魂香起家的飛賊幫的總瓢把子‘七巧追魂’那飛虹.和江南黑道中手把子最硬的‘北斗七煞’中的老大、老四都找到這里來.呀.這姓戰(zhàn)的野心可真不小.”
卻聽那“金雞”接著又道：
“不過我姓向的講話一是一.二是二.從來不?；ㄕ?那位仁兄手底下也的確有兩下子.尤其是他不知從哪里學(xué)來一種像是‘先天真氣’一類的功夫.那些素來在武林中憑著真本事成名立萬的朋友.雖然四個聯(lián)手.也不能把他怎么樣.大家誰也奈何不了誰.本應(yīng)無事了.嘿.吳兄.你猜那位仁兄怎的.”
他語聲一頓.吳鳴世知道自己若不幫上兩句腔.這向一啼的話就無法說下去了.方想搖頭道：“猜不到.”哪知道“金雞”向一啼性子急得很.根本未等他說話.右掌拍大腿.就又接著道：
“這位仁兄居然異想天開.又弄了個匪夷所思的主意出來.”
吳鳴世“哦”了一聲.趕緊接口問道：“什么主意.”
“金雞”向一啼哈哈一笑.道：
“我姓向的雖然是個粗漢子.可是以前卻也讀過兩天書.知道以前有些奸官奸臣自己想做皇帝做不上.或許是不敢做的時候.就弄個小孩子.或者是糊涂蟲來掛個皇帝的名.其實(shí)真正的皇帝.卻還是他自己.”
他話聲二頓.屈著一只手指.說道：
“譬如說曹操.就是這種角色.他雖然一輩子沒有當(dāng)皇帝.但卻弄得讓皇帝聽他的話.吳兄.你說.這和皇帝有什么兩樣.”
吳鳴世微一頜首.心下已自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