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老夫婦,并華知盛開挑簾進來,秋禾捧了茶跟在后頭,潤娘接過茶道:“華叔、華嬸,咱們的話一時也說不完,你們坐著才好?!?br/>
老夫婦倆面面相覷,并不敢坐。潤娘見他們不坐,也站了起來:“你們即不坐,我就陪你們站著?!?br/>
倆人連道不敢,沾著椅沿子坐下,潤娘揭開茶盅,聞了聞皺了眉頭:“這是舊年的陳茶?”又問秋禾道:“家里還有姜和紅糖么?”
秋禾道:“有的,只是紅糖怕也是陳的?!?br/>
潤娘道:“不妨的,你去切些姜絲同紅糖擱一起,當(dāng)茶沖了來。”
秋禾答應(yīng)了,正要退出去,潤娘又叫道:“你別小家子氣,只端兩盞來!”
說著轉(zhuǎn)頭問道:“華叔,往年咱們家的地租子最多收過多少?”
“老太翁在時,咱們家一年的地租子有千余貫錢----”
“這么多?”潤娘吃了一驚,她記得《紅樓夢》里寧國府一年的地租也不過三千多兩銀子,這小小周家竟能有其三分之一的收入。
華叔搖頭嘆息,道:“哎,那都是早十幾年前的事了。老太翁去后,四老太翁就說要分家,太翁一心都在書上,哪里計較這些,便由著他們分了,只守著些山地池塘子,后來太翁做了官,便把家人都散了,把田地托給三老爺照管,待回來時又被他們昧了些去。從太翁在時,地租子就一年少過一年,太翁去了,越發(fā)連難收了起來,官人的事出來后,又典了些地給四老太翁-----”
“??!”潤娘叫道:“誰這么胡來呀!”在她看來,死人怎么也不能比活人重要吧,總不能從活人口里摳出錢來,給死人大辦喪事吧!
華老夫婦疑惑驚訝的目光,像一道閃電劈進潤娘腦中,好像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曾抹著眼淚說:“這是官人最后一件大事豈能委屈了他去,就是再儉省也不能省這些錢?!?br/>
潤娘扯了扯嘴巴,假笑道:“我自醒來后,這腦袋就糊涂的很,許多事都記不清了,你們別笑話。華叔,太翁在時,咱家們一年能有多少地租呢?”
華叔嘀咕著還在盤算,華知盛已回道:“最多一年有四百六十貫。”
潤娘看了看這少年,心道果然沒看錯他:“那依你看,咱們這一百五十二畝地能收多少租子?”
“難說?!?br/>
“甚么意思?”
“若只是田地,都好算,反正地里也只長莊稼??稍蹅兗掖蠖嗍巧降睾统靥?,看著好似不掙錢,其實比田地里的進項多的多了。山地的活物就不說了,那一草一木哪樣不是錢?那池塘子,魚蝦團蟹之類也不用說,蓮子、粉藕、蓮葉樣樣都是好東西,就是那塘泥也是莊稼里里上好的肥料,也能換些錢。”
潤娘聽得眼都亮了,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這些東西是比莊稼值錢許多?!?br/>
“值錢頂甚么用?”華叔甚是不然道:“太翁定的規(guī)矩,咱們和佃戶四六分帳??梢荒暧卸嗌龠M項咱們從來也沒弄清楚過,只憑他們說去,地租子是一年少過一年。”
潤娘不解道:“咱們怎會不知道佃戶一年的進項?”
“咱們哪里能知道!”華叔道:“譬如山地里那些果子,他說他沒賣得錢,咱們能怎樣。況且太翁同官人都說,讀書人怎好同莊戶人家計較些些小利!”
“小利!”潤娘登時無語,這兩父子讀書讀傻了吧,活該被人欺負,不欺負他們都對不起他們。潤娘聽了一肚子的氣,又不好說甚么,恰好秋禾端了茶進來,潤娘正覺著冷,忙端了盅茶捂手:“華叔,華嬸試試看,雖有些辣,冷天吃卻是最好的?!边呎f自己也吃兩口,抱著茶盅又問二老道:“叔叔,嬸子吃著怎樣?”
華嬸笑道:“吃到嘴里雖火辣辣的倒舒服得很,虧得娘子想得出來?!?br/>
潤娘笑了笑,想起家里新買的大紅袍,正是秋天喝的,這下倒便宜了那個超沒責(zé)任感的臭丫頭,自己卻要在這里紅糖姜絲茶,要是有錢,立馬就叫人去買正山小種,呃,好像紅茶是明末清初才有的,不曉得這大周朝有沒有。
華叔亦道:“真是呢,這茶吃下去,手腳都暖了。”
潤娘吃了幾口姜茶,身上方覺著舒服些,笑道:“茶雖然好,畢竟性涼,這么個冷天寒脾性,倒是吃些姜茶的好?!币徽Z未了,她忽然想起件事,吩咐秋禾道:“你去叫魯媽來,我有話說。”
秋禾答應(yīng)著,抱了漆盤退去。
潤娘用熱手揉了揉腦門,道:“若能按數(shù)收上來,四六分成咱們倒是不吃虧的-----”她心里雖有了想法,偏打住了話頭,問道:“你們有啥法子么?”
華知盛道:“我想著有兩個法子------”
“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他才說得半句,就被華叔喝住了:“娘子叫你來是抬舉你的意思,你就該在旁邊好好習(xí)學(xué)習(xí)學(xué),適才由著你胡亂講兩句,你倒得了意了?!?br/>
華叔那么一喝,潤娘只覺著腦門子一抽,兩只手死死握著茶盅:“華叔,你且聽他說吧,說得不對再教訓(xùn)不遲?!?br/>
潤娘開了口,華叔也不好再說甚么,瞪著眼呵斥兒子道:“叫你說,又不做聲了?!?br/>
華知盛侃侃而道:“我想著有兩個法子,一個是不管他們一年進項有多少,咱們定個數(shù),年底時按數(shù)收就是了。二個是每年年初時,只叫他們自己說這一年會有多少進項,咱們按著原先的規(guī)矩四六分成?!?br/>
潤娘下狠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著文弱的少年,古人真是早熟啊,這么點點年紀(jì)居然能說出這翻話來,她心里驚嘆,卻搖頭道:“你說咱們定個數(shù),這個數(shù)卻要怎么定,定多了佃戶不干,定少了咱們吃虧。至于讓佃戶們自己報數(shù)字,他若是一年比一年報得少,又怎樣呢?”
“這-----”華知盛畢竟年紀(jì)還小,潤娘兩個問題著實問住他了。
其時魯媽已候在旁邊了,潤娘便丟開這話,向魯媽道:“那個剔彩蓮紋漆盒你收在哪里了?”
那盒子是潤娘母親留給女兒的,一直由魯媽秘密收著,是潤娘唯一值錢的賠嫁,這會潤娘忽地問起,魯媽不由問道:“娘子,你尋它做甚!”
潤娘又冷又困,頭又痛,口氣難沉了些:“你只管拿來就是了。”
魯媽聽了這語氣,不敢再說,轉(zhuǎn)身進了耳房,不大一會,果然抱了個紅得發(fā)亮的漆盒出來交到潤娘手中。
潤娘打開盒子,見右手邊放著張地契,左手邊放著對翠綠地好似要滴水的翡翠鐲子,一支赤金牡丹紋鑲珠磨菇簪,再有一枚雙鳳齊飛白玉佩。潤娘取出那支金簪交給華知盛,道:“明朝到城里去,把這簪子當(dāng)了。”
“娘子!”房中登時諸人登時驚呼,魯媽更是紅了眼圈:“夫人只留了這幾件東西下來,娘子怎好----”
潤娘道:“母親留這幾件東西給我,也是讓我救急用的,難不成我倒抱著死物餓肚子么!再說了,我也不當(dāng)死,等有錢了再贖回來就是了。”
華嬸也勸道:“家里雖難,等收上了租子來也就好了。哪里就要當(dāng)娘子的賠嫁了?!?br/>
潤娘指著周慎道:“阿哥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卻連口雞子也不敢多吃,只撿咸菜下飯。咱們大人挨苦也就罷了,即有東西為甚要孩子吃這苦頭。至于地租子,我怕一時半會是收不齊的?!彼幻嬲f一面取了那地契展開看了眼,問道:“華叔,老樟窩子離這里多少路呀?”
華老夫妻原本心里并不怎么看重潤娘,只是名份上的尊重,這下見她為了周慎當(dāng)自己的賠嫁,才從心底里敬服起她,華叔起身回道:“不遠,只三十來里地,咱們家姑爺劉大官人就是老樟窩的人?!?br/>
“噢。”潤娘道:“這可巧了,我在老樟窩子還有八十畝地呢。知盛,明朝你同貴大哥一齊去城里當(dāng)了簪子,然后看著備些禮品,過幾日等我好些,咱們一來去走走親戚,二來順道收地租子。至于咱們這邊的租子,且不急等從老樟窩子回來再議。今朝就這么說吧,我這身子著實是堅持不住了?!?br/>
她先前為了趕那幅十字繡已經(jīng)熬了個通宵,睡下沒一大會,就被白無常拘了來,先是應(yīng)付了兩個老家伙,又議了一中午的事,再加上腦殼上一陣陣的抽痛,她實在是困得不行了。
華家三口正要退出去,又聽潤娘叫?。骸叭A叔,等會叫大奎同貴大哥把阿哥的書屋搬回到東廂的南里間去?!?br/>
華叔怔了,道:“明年開春阿哥就請先生了,搬進來怕是不便吧。”
潤娘道:“請甚么先生----”
潤娘話未說完,華老夫妻已變了臉色,疾言道:“周家可就阿哥這么點血脈了,難不成為了省兩個錢,就耽誤了他呀!”
潤娘知他們弄錯了自己的意思,卻實在沒精神了,擺擺手道:“等我歇過來了再說吧。易嫂子,給阿哥升個小炭爐子,上頭煨壺紅糖姜絲茶。”
話未說了,她已進了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