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章
看了一遍之前的口供,把人又都重新審過一輪,羅知府已然心中有數(shù),他得出的結(jié)論與李蔚之相同案(情qg)清楚明白,代王就是噎死的。
朱遜爍不干了,他十分惱怒楚大夫竟敢反口——楚大夫不是壞了良心的人,見羅知府氣勢不同,不像李知縣那么含含糊糊的,就老實又將實(情qg)說了一遍。
朱遜爍為此勃然過去威嚇他,羅知府倒是心平氣和,道“郡王不必著急,此是大案,楚某一人的診斷做不得準,自然還該再行檢驗才是?!?br/>
羅知府隨行帶來了知府衙門的仵作。
仵作當堂進行驗看,他跪在代王尸(身shēn)前,摸索了一陣代王的頭臉,朱遜爍的臉(陰y)沉沉的,過了一陣,忽然見到仵作扳開代王嘴巴,把手伸進去——
他逮住機會,忙怒喝道“大膽,你竟敢損毀褻瀆我父王的遺體嗎?!”
撲上去要撕打仵作,仵作不敢還手,只是躲避著,手卻不曾從代王嘴里拿出來,朱遜爍更怒,呵斥自家的下人也上來幫忙,堂上一片亂象,羅知府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喝道“肅靜!”
乘著眾人一愣的工夫,仵作兩根手指勾著,掏出來個什么東西,忙護著站起來,小跑到公案前,舉著道“府尊請看?!?br/>
羅知府凝神望去,卻是一小塊饅頭。
就是這世間最尋常之物,帶走了一位親王的(性xg)命,令得他稀里糊涂命喪長街。
仵作詳加解釋“請府尊看代王爺喉間,那些抓痕正是因代王爺被噎住,窒息痛苦所留下的——”
他一行說,一行已有他的同僚提筆記下,以為填寫尸格之憑證。
朱遜爍大怒“胡說八道,我父王分明是被毒死的!”
代王府余者也有人出聲附和,下仆們尤其捧場,朱遜爍聲勢大壯,故技重施,又往公案前((逼bi)bi)去“羅知府,你當著這個官兒,可不能枉顧我父王的冤屈,你需知道,當今皇上見了我父王,也得稱呼一聲叔叔——”
“星兒!”
徐氏陡然一聲驚呼,羅知府進來后,展見星暫時被放了開來,徐氏捧著他青紫滲血的手指,心疼得都要絞起來,回過羅知府的另一輪審問后,就忙把展見星緊緊攬在懷里,恐怕他又遭罪。
十指連心,展見星痛得厲害,原也老實呆著沒動,此刻聽見朱遜爍狂妄的言辭,卻突然掙脫了徐氏的懷抱,往公案前撲去。
眾人注意力都在朱遜爍(身shēn)上,連羅知府也眉頭微皺,打算等朱遜爍的厥詞放完以后,再行理論,不妨展見星搶到他面前,伸手從公案上拿了個什么,塞到嘴里,腮幫鼓起動了兩下,而后就咽了下去。
羅知府回過神來,又不(禁j)失語“你——”
“小民無禮?!闭挂娦峭撕髢刹?,躬(身shēn)行禮,“郡王一口咬定小民家的饅頭有毒,毒死了代王爺,現(xiàn)在人人可見這塊饅頭正是從代王爺喉間取出來的,倘若有毒,小民吃下去,正當給代王爺償命,絕無怨言。倘若無毒,小民安然無恙,則請府尊還小民母子一個清白?!?br/>
——他搶去吃下的,原來正是仵作奉上的那塊饅頭。
說完話后,展見星直起(身shēn)來,他的面色唇色都發(fā)白,額角滲著虛弱的細汗,唯有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
滿堂目光頃刻間從朱遜爍那邊轉(zhuǎn)移到了他(身shēn)上,連代王府那個年紀最小的少年也看了過來。
少年是先前搶饅頭中的一員,不知在代王府中是什么(身shēn)份,他來到公堂后倒很安靜,只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觀著發(fā)生的一切,目光似好奇,又似冷漠,有種很難言說的意味。
現(xiàn)在他這種奇特的目光掃到了展見星(身shēn)上,從展見星沒什么血色的淡唇,到他垂在(身shēn)側(cè)已經(jīng)腫脹起來的手指,一掠而過。
羅知府也在看著展見星,他坐著,展見星站著,目光恰可平視,他目中閃過一絲激賞,面上不動聲色“這法子不錯。郡王爺,你我皆可為見證,且看饅頭究竟是否有毒?!?br/>
朱遜爍有點目瞪口呆。
他全沒把他要污蔑害命的對象放在眼里,精力都用去跟坐堂官打官司了,都沒多看過徐氏跟展見星兩眼,不想草芥微末之民,被((逼bi)bi)到極致后,不認命去死,替代王遮羞,居然反彈出這樣的歪門心眼來!
這一招似無力的垂死掙扎,卻又中了七寸——對方“以命相搏”了,還不足以自證清白嗎?
世間公道兩個字,雖然常常糊成一團,但再糊,畢竟還是存在的。
權(quán)貴威勢縱然如山,壓得垮脊梁,壓不服人心。
羅知府微微一笑,對著朱遜爍氣到黑漆漆的臉,甚有耐心地還向他分析了一下“徐家饅頭鋪位于街中,代王爺于此奪食饅頭之后,走到街尾便倒了下去,耗時在一盞茶之內(nèi),倘若饅頭有毒,毒發(fā)時間便也應(yīng)在一盞茶之內(nèi),郡王稍安勿躁,與下官等一等便知結(jié)果了?!?br/>
這一等自然不會等出第二個結(jié)果來,饅頭有毒沒毒,本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羅知府當堂做出了徐氏母子無罪的判決。
展見星回到徐氏(身shēn)邊,徐氏摟著他喜極而泣,展見星心頭懸著的一口氣落下,眼眶也泛紅,母子倆向公案叩頭拜謝。
公堂外的百姓們發(fā)出歡呼聲,不少人高喊著“青天大老爺”,激動喜樂之(情qg)不下于徐氏母子。
因為代王府這頭龐然惡獸在沉寂八年以后,又被放了出來,今(日ri)能迫害徐氏母子,明(日ri)就能迫害他們,羅知府能扛得住壓力秉公執(zhí)法,令他們也為自己覓得了一線光亮。
朱遜爍的心(情qg)就很不好了,眼見展見星攙扶起徐氏來要走,惱羞成怒之下,竟喝令家仆將公堂大門把守起來,不許他們出去。
羅知府皺了眉,朱遜爍卻也不怎么把他這四品官放在眼里,道“姓羅的,你為了自己搏個清名,就亂判案子,照你這判法,我父王就白死了不成?他們這些草民說了沒毒就沒毒,那我代王府上下還都認為有毒呢!怎么,草民說的話算話,我們這些苦主的話反而不算?”
他這就是胡攪蠻纏了,他自己也并不掩飾這一點,指著羅知府道“你等著,本王回去就上書朝廷,請朝廷做主,在這之前你敢放跑人犯,本王就找你償命!”
徐氏不料還有這個變故,腿一軟,才緩過來的臉色又白了。
羅知府目光微冷,沉吟片刻,淡淡地道“代王(身shēn)故這樣的大事,不但郡王要上書,本官也是需將始末稟明朝廷的。既然郡王堅持己見,那就請將供詞簽字畫押,本官好一并上呈?!?br/>
羅知府先前審問的時候,所有人的供述都被記錄下來了,不過代王府那邊沒有畫押,現(xiàn)在這些都要作為證據(jù)往京城上報,那自然是要補上這一道手續(xù)的。
當下便有書吏拿著供詞過去,一個個對照著請代王府人確認畫押,確認到最后,書吏“咦”了一聲,因為發(fā)現(xiàn)竟漏掉了一個。
站在角落里的那個少年因站的位置偏,也因年紀小,竟一直沒人過問他,連羅知府也沒留神到他。
小吏匆匆走到公案旁,稟報了一下,羅知府點了下頭,請那少年出來,補上口供。
少年沒動,只是口氣平淡乃至有點木呆地開了口“我不知道?!?br/>
羅知府揚眉“你怎會不知?你看見什么,便說什么?!庇謫査?身shēn)份姓名。
少年的眼神動了一下,轉(zhuǎn)向了羅知府,他的眼神也有點木呆,好像在看羅知府,又好像沒在看,他說出來的話,更是古怪“我今天第一次出府,不懂你們說的這些。二叔說有毒,就是有毒罷。”
他沒回答羅知府的第二個問題,但他能稱朱遜爍為“二叔”,顯見也是親王后裔,當是代王的孫輩。
朱遜爍聽他們對答,有點不耐煩,但又勉強滿意“聽見了沒有?我代王府上下都認為有毒,記清楚了!”
羅知府并不以他的叫囂為意,眉頭反而松開了——少年的答話看上去隨意,甚至有點草菅人命的嫌疑,比代王府其他人好不到哪兒去,但事實上,這是出現(xiàn)的唯一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他至少說了個不知道,而不是斬釘截鐵睜眼說瞎話的“有毒”。
書吏很快把這句口供記錄下來了,拿去讓少年簽字畫押。
沾好墨的筆遞到面前,少年卻沒接,道“我不會寫字。”
羅知府控制不住驚訝的眼神——看這少年(身shēn)量,起碼也十三四歲了,不說讀多少書,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這可是親王之孫!
他忍住了發(fā)問的,讓書吏只讓少年按了個手印,讓后將供詞拿回來,他親自代為簽上姓名。
他又問了一遍,這一回,少年終于回答了“朱成鈞?!?br/>
從店鋪后門走進去,是一個極小的院子,小到什么地步呢,展見星領(lǐng)著朱成鈞秋果,三個(身shēn)量都不魁梧的少年往里一站,已差不多把這院子塞滿了。
迎面兩間正房就是徐氏和展見星的居處了,展見星不能把他們往徐氏屋里帶,只能帶到了自己屋里。
她屋內(nèi)陳設(shè)很簡單,炕,木柜,書桌,大件家具就這三樣,凳子只有一張,還得現(xiàn)從前面鋪面里再搬兩張過來,才把三個人安排坐下了。
秋果張著嘴巴驚嘆“展伴讀,你家也太窮了吧?!?br/>
他話說得直白,但語氣沒什么惡意,展見星便也不覺得怎樣,一邊拿了盤子來往書桌上擺點心,一邊道“小公公見笑了,我已說了是寒門小戶。”
秋果忙擺手“展伴讀別這么客氣,叫我名字就行了?!?br/>
他伸頭好奇地看著盤子里的各色點心,有糖糕、花生糖、棗泥酥、五香瓜子等,品相比較一般,勝在用量充足,看上去也還干凈。
“爺,你嘗嘗這個?!鼻锕d致勃勃地拈起一塊棗泥酥來給朱成鈞。
朱成鈞不大想要“我不吃甜的?!?br/>
“爺嘗一口,不喜歡吃再給我?!?br/>
朱成鈞才接了過去,他咬下一口,過片刻,沒給秋果,自己繼續(xù)吃了起來。
“咦,這個很好吃嗎?”秋果自己也抓了一塊,然后他知道了,味道在其次,主要是這點心并不怎么甜,更多的是棗泥本(身shēn)淡淡的香氣。
糖也是金貴的,一般點心鋪子并不舍得多放。
展見星倒有些意外,她看朱成鈞起先不要,以為他是看不上這些粗陋的點心,不想主仆倆一起吃起來了。
秋果吃完一塊酥,畢剝畢剝地開始剝起瓜子來,剝出來的瓜子仁仔細地放到一邊。
他眼睛四處望著,又忍不住說一遍“展伴讀,你太不容易了,我還沒見過誰的屋子空成這樣呢。”
展見星道“還好,總是能住人的?!?br/>
其實她家沒真的貧寒到這個地步,在大同住了兩年多,已經(jīng)緩過勁兒來了,饅頭生意不起眼,一文一文摞起來,是能攢下積蓄的。
只是有展家親族在側(cè)威脅,徐氏和展見星總?cè)缑⒋淘诒常瑪€下點錢了也下意識地沒往家里多添置什么,只怕哪天存(身shēn)不住,不得不被((逼bi)bi)走,家什多了麻煩。
這些展見星就不打算說出來了,畢竟家事,跟他們又絲毫不相熟。
秋果過一會兒又道“展伴讀,你沒錢買些擺件,去折幾枝花來插著也是好的?!?br/>
展見星不料他還出起主意來了,想來他雖是下仆,在王府卻是見慣富貴,這一下被她窮到嚇著了。
她往嘴里塞了一顆花生糖,半邊臉頰微鼓起來“沒空,也沒心(情qg)?!?br/>
秋果奇道“沒空就罷了,怎會還沒心(情qg)?你們讀書人不是都好個風(fēng)雅?!?br/>
坐這里也是無事,展見星扳手指跟他算道“每(日ri)寅時,我娘起(床),上灶燒水,揉面蒸制饅頭,大約卯時出攤,此后直到巳時,邊賣邊蒸,中間不得一點空閑?!?br/>
秋果“賣完了呢?比如現(xiàn)在,就沒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