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潤將手臂擱在馬車窗邊設置的小幾上,用手托著香腮,看著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幽幽道:“第一次見面,只要讓他對我有幾分印象就好,若是刻意多說了什么,難免被懷疑。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寵信之人,哪里是頭腦簡單、好相與之輩。”
小心駛得萬年船,陳潤深深知道這個道理。
“可是姑娘也不用要這么多吃的擺在桌上,看著就想好幾年么吃飯了的餓死鬼似的,哪家的小姐會如此?。∝M不是給卿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陳潤搖頭,“不會,卿鴻此人,不會以這等小事評價一個人,我這么做,一來是要讓她記住我,二來是要給他留下一個天真可人,胸無城府的印象。以后再讓他對我逐漸放下戒心?!?br/>
曉曉沒想到這里面還有這么多門道,“那……姑娘下一步要怎么做?”
“我們隔幾日,再去一次余記?!?br/>
………………
前院書房,卿鴻直直坐著,目光看向江凜和卿如許,神情凝重。
半晌,他開口問:“許兒,凜哥兒,你們可想好了?真的要推遲婚事?”
江凜面帶猶疑,顯然是不想推遲的,但卿如許率先開了口:“是,阿爹,陳家突如其來的這一場勝仗,注定要在不久的將來改變京城勢力的格局,看陳皇后和陳繼頻繁的動作就知道他們盯上父親了。而父親……注定不可能與陳家為伍不是嗎?”
卿鴻瞳孔微微一縮,看向江凜,江凜面上帶著無奈,卿如許十分倔強,他也沒辦法,便微微頷首道:“阿許已經(jīng)什么都知道了?!?br/>
卿鴻的眉頭深深皺起,面色復雜的看向自己的長女。
卿如許不等他說話,便繼續(xù)道:“先前陳皇后讓人在皇陵搗鬼,就說明她對敬憫皇貴妃的事情起了疑心,企圖查探敬憫皇貴妃生前是否生育過子嗣,如果這件事暴露,父親理所當然會被認為是敬憫皇貴妃之子的支持者,而父親如此得皇上和太后的信任,陳家必定會認為這是太后和皇上屬意。阿爹認為我們有分辨的余地嗎?
陳皇后是說什么都不會相信的,為了給六皇子鋪路,陳家必定使出雷霆手段對付我們。而父親的立場也早就注定了,在你接受太后娘娘的囑托時就沒有退路了。將來我們毫無懸念的要與陳家對上,現(xiàn)在陳家女就要我卿家的門為繼室,怎么可能沒有圖謀?所以這段時間是非常時期,女兒要在家里守著,恰巧定真師太給了我們推遲親事的理由,豈不正好?”
卿鴻對這些當然心中有數(shù),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長女來同自己一起承擔,也沒有想到卿如許想的這般透徹,這般的無所畏懼。
“許兒,阿爹沒想到你什么都知道了。也罷,這件事情早晚都要讓你知曉,原本父親是打算在你們成親之后,用建立皇城司在地方的勢力為由,讓凜哥兒赴外任,而你就隨同他一起離開京城……”
“不,阿爹,女兒要留在家里守著您,守著祖母。祖母年歲大了,您又不能整日呆在后宅,如果女兒在,絕對不會讓陳潤做出不利于我卿家的事情!”
卿鴻聞言看向江凜,江凜收到未來岳父的目光趕緊開口,試圖再勸一勸,然而他才開口喊了一句“阿許”,就被卿如許一個眼神把剩下的話給瞪回去了。“你就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如果沒有你,我們家哪里會有這么麻煩的事?現(xiàn)在你居然還敢開口?”
江凜聞言頓時嚇得閉上了嘴巴,悄咪咪坐回原位,無辜的看著自己的未來岳父,生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媳婦就要暴走。
卿鴻其實也有點怕自己這個女兒,生怕她不順心。但這件事情事關重大,動輒就要要丟掉性命?!霸S兒,你聽阿爹說……凜哥兒他不想坐那個位置……”
卿如許聞言看向江凜。
江凜見她看過來,在外人面前的氣勢一掃而空,什么笑眼閻王,什么不近人情,都是浮云,他連忙點頭表明態(tài)度,“阿許,曾經(jīng)我的確忍不住想要親近我的父親,他在我心中高大偉岸令我崇敬,可如今看來,我不應該回來,若引得腥風血雨連累別人,我心中會不安,所以我才與先生商量好,想辦法先遠離京城……”
“呵呵……”卿如許冷笑一聲,“這話,你們不妨跟陳皇后說說?看她會不會信你們,還是認為你們臥薪藏膽處心積慮?”
卿鴻與江凜尷尬的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想到這小女娃也太不好騙了!
卿如許繼續(xù)冷著臉說道:“能躲一時,躲不了一世,我可不想將來我的孩子跟我顛沛流離,過著四處躲藏被人追殺的日子!”
“哪里有那么嚴重,為父一定會妥善處理這件事情,不會讓陳皇后發(fā)現(xiàn)端倪的?!?br/>
“陳皇后雖然不太聰明,可她二弟陳繼卻是只滑不留手的狐貍,奸猾的很,父親真的敢保證什么都不被發(fā)覺么?”
“這……”
卿鴻被女兒擠兌的啞口無言,江凜心中涌起愧疚之情,心神震蕩,站起身朝卿鴻鞠了一躬,“都是我的不好,當初就應該聽先生的話,逍遙一世,不靠近京城半步……”
“唉……”卿鴻常常嘆了一口氣,搖頭嘆道:“這也不能怪你,血濃于水,親人在世卻不能相認,恐怕任何人都舍不下?!?br/>
“你們兩個個大男人,就不要在這里婆婆媽媽了!我知道你們是在擔憂我,想讓我一輩子安穩(wěn)無憂,可這件事情堵在心口,又讓我如何安心度日?難道遠離京城就解決一切了嗎?我不想東躲西藏提心吊膽的過一輩子,也不想遠離父親,遠離祖母,我要像阿楹一樣,時時刻刻都能見到自己的家人,開開心心的過一輩子!”
江凜聞言心中一痛,這些,都是他帶給她的?!鞍⒃S……”
“你!江凜!既然你給本姑娘惹了這么大麻煩,不想著將那些壞人解決掉,居然想要退縮么!既然你是太后的孫子,皇上的兒子,那么他們就是你最強大的后盾。
你又何須瞻前顧后?”卿如許從來不是被動的性子,與其防著別人來傷害自己,她更傾向與主動出擊,斬斷敵人的活路!
江凜一怔:“我并非是退縮,也不是瞻前顧后,而是不想讓你卷進這些陰謀危難之中去。我們離開京城,生幾個孩子,無憂無慮的過一生?!?br/>
“我們可以遠離京城,你我的父親親人卻不可以。家人在腥風血雨之中,你我真能淡然處之嗎?心有顧慮,如何無憂無慮?從你被托付給我阿爹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jīng)有了斬不斷的牽絆,我并非怪你,只是不愿一步步被敵人逼到無路可退,再狼狽不堪的奮起反抗。與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為自己爭取到最有利的條件,讓敵人無法傷害到我們。”
江凜驚訝的看著卿如許,竟不知道她骨子里是這么的不服輸。想到她那句,“我們就已經(jīng)有了斬不斷的牽絆”,他的心幾乎被點燃了!
只聽卿如許又說道:“江凜,我舍不得我的父親家人,所以我也知道你舍不得,身體里的那絲血脈能讓人為之付出一切,那是你的父親,你好不容易見到他,靠近他,怎么可能舍得就這么離開?那一定需要下很大的決心,一定很痛。江凜,你能為了我做到這一步,我也愿意為你付出努力,我們肩并肩往前走,未必會輸!”
“許兒。”江凜眼底發(fā)紅,看著卿如許聲音全部梗在喉嚨里?!澳恪?br/>
卿如許看著他的模樣,彎唇笑道:“江凜,不用怎么感動,往后余生,你全聽我的就好?!?br/>
江凜聞言頓時哭笑不得,方才那些濃濃的煽情都被吞了回去?!鞍⒃S,得你為妻,夫復何求?!?br/>
一旁的卿鴻看著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你儂我儂的模樣,老臉有些紅,又很是欣慰。“咳……”
他咳了一聲,引起兩人的注意。
卿如許轉頭看向他:“怎么,父親看到女兒有了可托付之人,是不是十分欣慰?”
卿鴻眉梢抽搐了一下,自己這個長女的臉皮從小就厚,還曾揚言要嫁天下最俊的男子,如今臉皮更是厚的跟城墻一樣!“是是是,阿爹甚是欣慰,若是你娘在天有靈,一定會很高興?!?br/>
卿如許想了想,“今日這事,就這么說定了,做戲就要做全,定真師太還在京城,明日我會去尋定真師太,去詢問具體事宜?!?br/>
卿鴻顯然對這個定真師太沒有后宅婦人們那么迷信,仍有幾分顧慮,問江凜,“定真師太所言當真不是陳皇后指使?”
江凜搖頭,“具探子回報,定真師太一直在找幼時被拐的故人之女,而陳皇后無意中得知了這件事,答應幫忙尋找,定真師太才入了宮,不過也并未答應陳皇后要替她做什么,只答應見到阿許之后,有什么說什么,不打誑語?!?br/>
“這么說,這位定真師太還算正直?!笨汕澍櫟拿碱^卻皺的更深了?!凹热蝗绱耍ㄕ鎺熖f的話,是真的了……”
“父親無需擔憂,女兒會仔細詢問破解劫數(shù)的辦法的。”卿如許心中暗嘆一聲,是真的,太真了,把她都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