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冰冷灰暗的天空下，整個城池像是被凍僵了一般，顯得那么地死氣沉沉。

    而在這萬馬齊黯的氛圍之中，卻有一股鮮活的力量，似乎在暗處涌動著，積蓄著力量，找尋著出口，隨時準(zhǔn)備噴薄而出，去改造這個糜爛、瀕死的世界。

    熙熙攘攘的碼頭上，查票的小廝大喊道：“還沒上船的客爺，請快點(diǎn)嘿，咱們馬上就要發(fā)船啦！”

    其實(shí)多數(shù)的客人早就提前上了船，這時候還未到的旅客眼看就快錯過這一般客船了。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大個子的年輕人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奔過來了。

    說來人身材高大，因?yàn)樗膫€頭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看到他以高出常人兩個頭的身材在人群中左突右沖。這年輕人生得如女子般白凈，眉頭有一顆痣，顧盼間乾坤倒轉(zhuǎn)，自有一種遠(yuǎn)超年紀(jì)的威儀。

    男子頭上文生巾，身穿一身半短道袍，腳踩草鞋，像是個鄉(xiāng)下窮儒生的打扮，而身姿英偉卻又不類一般文弱書生。

    這男子手中提著一個書箱，本該十分沉重才對，可是在他手中卻似無物一般。他眼前快趕不上船了，焦急地越走越快，額頭鬢角就見了汗珠。

    一邊快步趕著，男子一邊扭回頭來叫了一聲：“素素，快?！闭f完，又大步流星的繼續(xù)朝前奔。過了一小會兒，才看見后面一個身形矮小，卻在曲線中蘊(yùn)含一股靈氣的女子跟了上來。

    叫柳素素的女子身材比一般男子要略矮些，比那高個子男子則更要矮得多，所以一路小跑跟在其后還有些勉強(qiáng)。

    男子這時來在碼頭之上，停下腳步四處張望，柳素素在后面小跑的勢頭一時間收拾不住，撞在了儒生寬厚的背上，卻像是抱住了他一樣。

    素素俏臉一紅，立即退開，又用手一指旁邊，說道：“發(fā)什么呆，船在這邊。”便推著男子朝客船的方向趕去。

    女孩邊走邊道：“快點(diǎn)，八哥，你快點(diǎn)，船快開了。你別管我，你先走吧。”

    男子依言朝船上趕去，忙亂間竟然把鞋給跑掉了。

    女子本來跟在后面的，便拾起鞋來，叫道：“八哥，你的鞋，你的鞋?！?br/>
    那男子也覺察到了腳下的異樣，扭過身子來朝著女孩一笑，卻作出一個驚人之舉。只見他彎下腰，竟脫下另一只鞋子朝女孩輕輕一拋，笑道：“替我看好了，不許弄丟了。”

    女孩一愣，下意識地接住鞋子，驚道：“啊??？”

    男子忙著趕船，也不再作答，只是回身光著腳就跑。女孩一看，手里提著鞋也在后面追了上來。

    素素邊追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八哥，八哥，你不會要跟著他們?nèi)P麟州吧？”

    男子邊跑著邊扭過頭來回了一聲：“不，我不去?！?br/>
    跑了幾步，青年又回過頭來說了一聲：“我不去，我媽病了，我要回武陵郡了?！?br/>
    這時候，又聽得一個船伙兒大聲招呼道：“快點(diǎn)，快點(diǎn)，要開船啦！”

    船上有兩個青年也向船下大聲高喊道：“八哥，八哥，快點(diǎn)?！薄伴_船了，八哥，要開了，八哥?！薄翱禳c(diǎn)，快點(diǎn)，快點(diǎn)?！?br/>
    男子見狀發(fā)足狂奔起來，跑了十幾步后縱身一躍，然后穩(wěn)當(dāng)當(dāng)落在了船上。那船伙兒見客人上來了，便把踏板一抽，船和陸地就此完全分離。這時候，女孩早就被甩得遠(yuǎn)了，青年放下手中書箱，也顧不得理會別人，只是回過身來看岸上送行的女孩。

    幾個船伙兒齊聲喊著號子：“嘿喲嘿！”用手中長長的木槳，用力一齊撐著岸，船便緩緩地離陸地越來越遠(yuǎn)了。等女孩奔到岸邊的時候，青年的身影雖然可見，卻已離得遠(yuǎn)了。在這樣的距離上，兩人之間再不便說話，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相互揮著手，顯得格外不舍。

    看著船漸行漸遠(yuǎn)，素素心中一酸，心中似有萬般的不舍，卻找不到寄托。她眼中含淚，只是把那一又草鞋緊緊地帖在胸口，全然不顧塵土沾污了胸前潔白的衣襟。

    終于，眼眶的淚水還是忍不住從臉頰滑落到了嘴角，素素朱唇微啟，久久才悠悠地嘆出一口酸楚的氣來。

    船離開岸后，到了江中，升起了巨大的船帆，迎著烈烈的江風(fēng)劈波斬浪。

    男子的年輕朋友們熱烈地招呼著：“八哥，八哥快點(diǎn)，快過來?！?br/>
    等男子走近，又有人問道：“八哥，你怎么光著腳就來了?！?br/>
    一時間，幾個聲音都問道：“你的鞋呢？”“怎么不穿鞋？”

    男子卻不忙著答話，只是先把自己的書箱放好，似乎這里面有什么貴重的寶物一般。放好了書箱，他又朝女孩消失的方向看去。

    旁人便道：“還看吶，別看啦，咱們的船早就走遠(yuǎn)了。”

    另一人道：“別看了，坐吧，你的鞋呢？”

    男子的心神似乎這時候才從碼頭收到客船上，終于回歸了他的身腔中一般，終于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不在乎地答道：“跑丟了?！?br/>
    又有一個穿長衫的少年人對男子道：“八哥，穿我這雙，我還多帶了一雙鞋。”

    男子笑道：“新鞋啊?！闭f著便含笑接了過來。

    那人道：“沒事，穿吧?！?br/>
    男子也不推讓，道了一聲“謝了啊”便接受了。坐下來，就把新鞋往自己腳上套，這時候，身邊有人壞笑道：“八哥，你老實(shí)說，你是不是和柳先生的女兒好上了。你就不打算去鳳麟州啦？”

    男子一聽就急了，左手提鞋，右手一提便揪住了那人的衣服前襟。

    周圍同伴都是十幾至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正是對燕侶鶯儔之事熱烈的年紀(jì)，一聽這話便都壞笑起來。

    男子正色道：“這種事不好開玩笑的，說我倒雖然事小，壞了人家姑娘名節(jié)可不是耍的?！?br/>
    另一人奇道：“說正經(jīng)的，牛八大哥，你本來也是鄉(xiāng)賢士紳們籌錢送到鳳麟州學(xué)法求道的二十五人之一，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jī)會。這也算是跳了龍門了，你真舍得放棄？”

    余人也隨聲附和道：“對啊，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