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上門拜訪，按照禮數(shù)，徐牧應(yīng)該請對方來家里坐坐。

    “咳，餅干很好吃，要不要進來喝點茶？”徐牧發(fā)出邀請。

    柏念也眸光微閃，“是喜歡吃甜品嗎？”

    徐牧沒想太多，跟著話題走，“對?！?br/>
    柏念也微笑道：“我平時喜歡做甜品，但家里人少，有時候一次做的量大，不好儲存，希望你能替我分擔(dān)了?！?br/>
    這明顯就是客氣話，現(xiàn)在的科技發(fā)展成這樣，有什么不好儲存。

    徐牧有點不好意思，但又被甜品誘惑。

    “不會，應(yīng)該是我謝謝你。”徐牧坦坦蕩蕩地說，“餅干很好吃，我很喜歡。”

    他視線轉(zhuǎn)到男孩身上，“我經(jīng)常在樓下看見他，和一個監(jiān)護機器人玩球，他叫什么名字？”

    柏念也說：“燁燁，火華的燁?！?br/>
    “燁燁……”徐牧重復(fù)了一遍，露出笑容，“嗨，燁燁?！?br/>
    燁燁攥著小手，小聲地應(yīng)道：“嗯。”

    柏念也摸了摸燁燁的頭。

    “柏先生和燁燁都進來坐吧?！毙炷羵?cè)過身子，抬手示意。

    滴滴——忽然響起兩聲提示音。

    原本安安分分站著的燁燁，著急地扒拉柏念也，“爸爸，動畫騙……”他說得急，最后一個字直接變音。

    柏念也把燁燁抱起來，歉意地說：“下次吧，燁燁的動畫片時間到了?！?br/>
    徐牧說：“好，沒事?！?br/>
    柏念也舉起燁燁的小手，“來，燁燁，和哥哥說拜拜。”

    “拜拜拜拜，爹……”燁燁含糊地說。

    徐牧：“……”行吧，升輩就升輩，沒被打成奸夫就行。

    “嗯，拜拜?！?br/>
    大門關(guān)上，徐牧呼出一口氣。

    “《緋土血色》提醒您，深巖冰川任務(wù)已經(jīng)開啟哦~”

    徐牧抓了抓頭發(fā)，回到房間。

    那盒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那骘灡环胖迷谟螒虻奈⑿筒僮髌髋浴?br/>
    他佩戴好真人導(dǎo)航環(huán)，登錄游戲賬號。

    一聲鷹隼的吼叫傳出，巨大的光屏懸浮在半空中，花花綠綠的游戲登入界面，動態(tài)游戲擬人形象跳出。

    黑發(fā)利落的貝達特落地，做出標準的擊打手勢，旋轉(zhuǎn)一周，持機械大炮，彈跳，后仰，發(fā)出一句“biubiubiubiu”的音效，炸開黃色的煙花炮。

    徐牧面色冷肅，連接Muw協(xié)會的員工內(nèi)網(wǎng)，找到今天接的單號，與單主聯(lián)系溝通。

    [Xu：你好，請問上線了嗎？]

    [匿名：給我?guī)追昼奭

    [Xu：好]

    一分鐘后，頁面顯示定金已支付。

    徐牧咬開營養(yǎng)液的蓋子，喝了半瓶，有些撐。

    ——有種肚子里的餅干被泡大了的感覺。

    徐牧想著，又拿了一塊餅干吃。

    味道真不錯啊。他滿意得瞇起眼睛，比上次外賣又貴又小份的甜點好吃多了。

    “叮咚”，徐牧看了眼消息，然后點開游戲，按照單主給的區(qū)域號，進入游戲。

    單主已經(jīng)在等他了。

    [KKKK：走？]

    [Xu：嗯]

    徐牧陪玩基本是帶人通關(guān)，不搞聊天服務(wù)。

    因此，一單耗費的時間不長。

    大概三小時，徐牧最少能完成三單，速度快點能排四單。

    [Xu：我這邊下了]

    [匿名：好的，不錯，速度很快，回頭我在Muw給你好評]

    [Xu：好的，謝謝老板]

    時間差不多了，徐牧直接登出游戲，后背一松，靠在椅子上。

    好累。

    他兩眼放空，模糊的視野聚焦到黃澄澄的曲奇。

    他伸手去拿，納德司出聲了。

    “親愛的主人，您今天的的糖量攝入過多。”

    徐牧眉頭一挑，裝聾作啞，“什么？”

    隨后快速出手，殘影掠過，咔嚓咔嚓幾聲，曲奇殘骸已經(jīng)在他嘴里。

    納德司像是嘆氣，“好吧，我的主人，偶爾的放縱沒關(guān)系，但請記得，您現(xiàn)在還年輕并且在健身?！?br/>
    徐牧抬頭望天。

    “您中午要吃飯嗎？”

    徐牧看了眼時間，“我喝營養(yǎng)液就夠了，等下我還要學(xué)習(xí)?！?br/>
    “好的。那您晚飯要吃什么？”

    徐牧不挑，“都行。”

    “納德司不打擾您學(xué)習(xí)了。”

    徐牧揮揮手，瀟灑地送機器人離開。

    -

    和新鄰居建立起聯(lián)系，就像平靜的湖面有了波瀾，滋味還不賴。

    徐牧和柏念也交集不多，但下午經(jīng)常能收到對方口中吃不完的甜品，還有果汁。

    投桃報李的，徐牧也有所回饋，比如送些小朋友玩的玩具。

    ——經(jīng)典交往法則，家長的人情給小孩還。

    柏念也每次都會溫柔地表示感謝，并把燁燁抱過來，說來謝謝哥哥。

    燁燁無辜地睜著眼睛，張口還是舊稱呼。

    徐牧問：“念也哥，他這是習(xí)慣嗎？還是口癖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算什么，反正他見人就喊?！卑啬钜矡o奈。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徐牧已經(jīng)能夠和鄰居“稱兄道弟”，從柏先生升級為念也哥。

    對方比他大個十來歲，還帶著孩子，小孩的“媽媽”不見蹤影，偶爾提及，對方也是含糊略過。

    徐牧便有所領(lǐng)悟，猜測對方是一個單親爸爸，獨居帶孩。

    挺辛苦的啊。

    早出晚歸，家里還有小孩要照顧。

    “這邊……”燁燁抓著徐牧的衣角，嘟囔念道，“爹爹，這邊?！?br/>
    徐牧回神，“好，球掉了是吧，我?guī)湍隳谩！?br/>
    球卡在綠化帶的警示牌上，對成人來說不過彎腰的事情，但對小孩子來說，卻是通天的高塔。

    “喏，球。”

    燁燁喜笑顏開，“謝謝。”

    徐牧也跟著笑，捏了捏他的臉頰，很乖、很可愛。

    燁燁也不掙扎，對著徐牧一直笑，缺豁口的牙齒露出，像動畫片里的卡通人物。

    “繼續(xù)玩?！彼麑π炷琳f。

    徐牧自然答應(yīng)了。

    這也不是第一次，最開始他是因為要去商超買東西，偶然碰到樓下踢球的燁燁，旁邊有機器人卡朵，不遠處，是另外一群同齡的小孩。

    彼此隔得不遠，但遠遠看著，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距離。

    男孩孤獨地玩球，細胳膊沒力，小短腿使不上勁兒，球踉踉蹌蹌，最后還是在原地打轉(zhuǎn)。

    但他也不氣餒，周而復(fù)始，就這么松手、踢球，再自己玩。

    在這個方寸之地，只有他轉(zhuǎn)悠著。

    那一瞬間，徐牧覺得這男孩可憐兮兮的，促使他走上前，主動和人搭話，陪對方玩。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來甚至變成常態(tài)。

    每天下午，燁燁準時敲響他家的門，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說一起玩。

    徐牧和男孩僵持半晌，最終妥協(xié)，從此以后，挪出半小時陪對方玩球。

    ——畢竟小男孩這么孤獨，一個人玩球，怪冷清，怪讓人心疼的。

    但后來，徐牧發(fā)現(xiàn)他想錯了。

    “燁燁，你想和其他小朋友玩是嗎？”某次，徐牧看見燁燁直勾勾地盯著滑板上的小孩，誤以為對方想和同齡人玩耍。

    他已經(jīng)做好要帶對方融入這個圈子里的準備。

    燁燁抬頭，語氣和往常無異，“不想……”

    “想的話——”徐牧卡住，“不想？”

    燁燁垂眸，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處，三歲的小孩說話不清，尤其一些翹舌的音，總會含著說出來。

    徐牧聽了幾遍，才懂對方說什么。

    “吵。”

    徐牧呆住了，有種看到小綿羊變成哥斯拉的震驚。

    “球球，拋！”燁燁彎腰推著球，拿起舉過頭頂，“拋！”

    徐牧恍恍惚惚，原來他以為的孤獨都是錯覺。

    事實上，對方的精神狀態(tài)已經(jīng)超前發(fā)展，到達“獨孤求敗”的境界。

    ……

    “你今天要跟我走？”徐牧稀奇，“不玩球了？”

    燁燁點頭，又搖頭，“走，不玩。”

    “去我家玩？”徐牧問。

    “嗯?！睙顭钕肓讼耄翱刹豢伞?？拜拜拜……通。”

    徐牧聽懂了——

    可不可以？拜托。

    他立刻說：“可以?！?br/>
    燁燁去拉徐牧的手，徐牧小心翼翼地回握。

    他說：“不過，我要和你爸爸講一聲。”

    他知道卡朵有聯(lián)系柏念也的方式，便說：“卡朵，你幫我問問念也哥，我能把燁燁帶家里玩嗎？”

    大概幾分鐘，徐牧得到了對方的許肯。

    是一段語音。

    “可以的，辛苦你了，阿牧。”

    男人說話輕柔，語調(diào)不疾不徐，通過機器人的擴音裝備放出，有種覆上電流的失真感。

    徐牧猶豫一下，給對方回了句：“不會，燁燁很可愛?！?br/>
    家里

    “燁燁，有什么想吃的嗎？”徐牧家里沒什么零食，稱得上適合小朋友吃的，只有昨天柏念也送給他的甜點。

    但拿對方爸爸的手工糕點給他吃，未免過于古怪。

    燁燁坐姿端正，乖乖抱住一個小熊玩具，“沒有?！?br/>
    他很禮貌，頭也不怎么動，只有圓溜溜的眼睛四處打轉(zhuǎn)。

    “那你想玩什么？”

    燁燁：“沒有?！?br/>
    徐牧頭疼了，他不知道該怎么安頓小孩，總不能讓對方干坐著。

    打游戲？

    不行不行，這么小打什么游戲。

    “要不要開火車？”徐牧想起自己沒送出去的火車玩具，因為買回來的時候，包裝破損，自用可以，不適合送禮。

    燁燁：“不開。”

    徐牧特意拿了實物過來，“這樣的火車哦。”

    燁燁：“不要?！?br/>
    好吧。徐牧沒轍，只能陪燁燁坐在客廳。

    對方不吵不鬧，徐牧干脆把房間的學(xué)習(xí)資料和筆記工具什么的拿出來。

    他準備走，被燁燁的小手攔住。

    其實不算攔，手臂就這么短，只是挨著徐牧的衣角。

    “不走?！?br/>
    徐牧耐心地說：“我馬上就回來?！?br/>
    “坐。”燁燁執(zhí)拗地重復(fù)。

    徐牧懂對方的意思，大概讓他不要走，坐在原位。

    他低身，抱住燁燁，用哄小孩的調(diào)調(diào)說：“馬上回來，好不好？”

    燁燁仰頭，盯了徐牧幾秒，才“嗯”了一聲，嬰兒肥的臉蛋顛了顛，頗有分量，讓徐牧忍不住下手捏。

    他想，有點像兔子，腮幫子鼓鼓的。

    徐牧的學(xué)習(xí)地點改為客廳，燁燁坐在一旁，安安靜靜，既沒有出聲，更沒有打擾徐牧。

    反而是徐牧靜不下心，總是問燁燁無不無聊、想不想喝水。

    每次都得到否定的回答。

    就這樣，徐牧埋頭苦讀多久，燁燁就在旁邊看了多久，全程不吵不鬧。

    他好像不需要大人陪他做什么、玩什么，只有有人陪著就行。

    原本徐牧還不習(xí)慣燁燁的注視，畢竟是活生生的人坐在那兒，不論年紀大小，就動也不動地看著你，都像有鋒芒刺過來，但后面他就已經(jīng)習(xí)慣，能夠視若無睹，專心學(xué)習(xí)。

    落日余暉散去，夜幕即將降臨。

    等徐牧從書海的世界出來，聽到了門鈴聲。

    納德司說：“主人，您要開門嗎？還是我代勞？”

    距離不遠，徐牧自己過去了。

    打開門，是柏念也。

    “念也哥。”徐牧將人迎進來。

    柏念也剛下班，穿了比較板正修身的黑色西服，身量高挑，偏瘦，頭發(fā)也特意打理過，眉眼隱隱疲憊。

    但他還是打起精神，溫聲說：“今天打擾你了，燁燁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徐牧笑笑，“燁燁很乖的?！?br/>
    他見柏念也脫鞋，直接說：“不用，你直接進來吧?！?br/>
    柏念也遲疑，“會不會弄臟地板？我還是換家居鞋?！?br/>
    徐牧尷尬，“我家沒有家居鞋?！?br/>
    這話聽起來像趕客。

    他補充一句，“所以不用換，直接進來就好?！?br/>
    柏念也一怔，“那……我穿襪子可以直接踩嗎？”

    他看見對方家里有地毯。

    徐牧心里緊了緊，毫不猶豫地說：“當(dāng)然。”

    “爸爸——”燁燁從沙發(fā)下來，一路“撞”著過來。

    柏念也一把摟住，輕聲說：“在哥哥家有沒有乖乖的??？”

    燁燁依戀地靠過去，“乖。”

    柏念也便夸他，燁燁左扭右扭，顯然很高興。

    “阿牧，吃飯沒？”

    徐牧老老實實地說：“沒?！?br/>
    “要不要來我這兒吃？”

    徐牧愣住，躊躇片刻，說：“要不念也哥來我家吃？”

    畢竟是對方上門自己家做客——

    自己沒留人吃，反而跑去別人家吃，怪怪的。

    柏念也說：“阿牧?xí)鲲埌?？?br/>
    “……呃，不算，就下下面什么的，平時都是納德司在做?！?br/>
    “哦?！卑啬钜颤c點頭，，“我會一點，剛好我早上有備菜，分量不小少，一起吃嘛?！?br/>
    徐牧還沒搭話，燁燁在柏念也懷里忽然舉手，“吃吃吃……一起啦……”

    柏念也失笑，他剛哄完燁燁，也學(xué)了對方的調(diào)子，“來嘛?！蔽惨羯蠐P，本就溫柔的聲音，更加軟和。

    他和徐牧直直對視，眼睛是淡淡的灰藍色，隔著一層鏡片，有點不清晰。

    徐牧突兀地想起那只受傷的垂耳兔。

    它的眼睛也是灰藍色。

    很漂亮。

    徐牧喉結(jié)極輕地滑動了一下，低聲說。

    “好，辛苦念也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