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平批評蔣樂生工作不該自作主張。他雖承認收錢是自作主張，但辯稱該做的事何需請示？拿公家牛肉送人情叫會辦事？

    説到傷心處他流下淚來：我受不了他拿“盲流”、“才吃幾天飽飯”恥笑我！

    老平給了他王化舉老家的地址，讓寫份檢討書給寄去。蔣樂生堅持自己沒有錯，拒不檢討不道歉。

    老平動火了：你輔導我家滇生功課蠻象回事，為人處世咋這么差！你真沒有錯？自以為是總覺得自己沒有錯就是錯，自高自傲與領(lǐng)導平起平坐就是錯，受不得半diǎn委屈經(jīng)不起批評更是錯！別自以為有diǎn文化，不會與人交往寸步難行！

    畢竟“抗大”三期，畢竟當過副廳長，這頓開導如醍醐灌dǐng。老平以自己過往教訓，啟發(fā)他喜歡的年輕人：世上沒有不犯錯的人，聰明人不犯同一種錯誤。韓信忍胯下之辱，人無氣量怎行？馬上過春節(jié)，希望你長大一歲成熟十年！

    蔣樂生理解平站長的苦心，寫了一封道歉信，寄給回山西探親的王化舉。

    年三十夜，藍蓉同哥哥一家圍坐在一起吃餃子，給每個侄女五塊壓歲錢回到宿舍。嫂子一支接一支抽煙，侄女們瘋鬧讓她心煩。

    宿舍里分外安靜。葉xiǎo娜又值夜班，兩個中專生回老家探親，招待所只老馮頭一人守著。

    藍蓉開門拉亮電燈，炕熱熱的。她把自己擁在被窩，精心編織一件舊男式毛衣。毛衣是王化舉的，幾年沒有拆洗翻新。藍蓉從xiǎo學會織毛衣，四根竹針能織出許多花樣。

    從進試用隊到分配當保管員已一年，隨著跟王化舉接觸增多，藍蓉不知不覺對他產(chǎn)生莫名其妙的感情：開始畏懼敬慕，喜歡在他面前表現(xiàn)自己，希望得到他表揚，到留心他的穿著打扮，盼關(guān)于他的好消息，最近發(fā)展到一日不見若有所失地步。

    藍蓉生性好強。接手保管員后，倉庫面貌煥然一新：新做兩排中藥鋪那樣的柜子，儲存數(shù)量少的珍稀良種；量多的種子裝麻袋或布袋里，袋口用細鐵絲拴飛子，分門別類堆碼成垛；地面墻角撒石灰粉六六六粉防潮防蟲，老鼠已銷聲匿跡；各種臺賬登記齊全，出入庫單據(jù)完整無缺。指導員幾次領(lǐng)平站長來檢查，對她工作大加贊賞，看得出有意為她張揚成績。想到這些她心中泛起甜蜜的浪花。

    藍蓉今年剛滿二十歲。五年前牛二楞企圖對她施暴的情景，想起來仍砰砰心跳。如今跳出苦海，有了一份好工作，她開始眺望未來的人生之路。最重要的是選啥樣對象，將來嫁給誰？都説女人結(jié)婚是第二次投胎，頭一次錯投富農(nóng)的胎，這回一定選好再投！

    她把目光鎖定指導員王化舉身上：轉(zhuǎn)業(yè)干部又是黨員，英俊灑脫儀表堂堂，更重要的是他一直關(guān)心她，愛護她培養(yǎng)她，她認準這男人是靠得住的靠山。

    她以為王化舉沒有對象，不知道他已經(jīng)結(jié)婚。她曾故意打聽他為啥不把家接來，他只説母親年紀大故土難離，壓根沒提有老婆的事。憑女人的細心和直覺，她斷定他喜歡她——他一個人時眼神里充滿憂郁，一見她便閃出快活的光，旋即觸電似的迅速避開。她猜想他正在考慮是否接受她，或許對她的家庭成分心存顧忌？

    于是她加大追求力度。有事沒事愛在他眼前轉(zhuǎn)悠，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接近他，幫他打掃兼作宿舍的辦公室，拆洗棉衣棉被。她笑吟吟解釋道：指導員忙全站的大事，我做這diǎnxiǎo事算個啥？每次整理完倉庫都邀請他檢查指導，空曠寂靜的庫房里，彼此聽見心跳是一種享受。

    四個月前中秋節(jié)晚上，藍蓉在哥哥家吃晚飯賞月，還喝了侄女倒的一xiǎo杯白酒?；氐剿奚岵辉敢蝗松底鲩T沿通往良種站的土路溜達。

    皓月當空，北大荒寒意漸深，路旁白楊林帶樹影婆娑，一片樹葉悄然落在頭上。她突然產(chǎn)生去看王化舉的愿望，雖説不上為何要去看他。

    良種站大院最南一棟是辦公室，四間土坯房從東到西依次是財會室、指導員室、站長室和會議室。西頭烏燈熄火，東頭兩間亮著燈。蔣樂生正埋頭看一本很厚的書；指導員室掛著窗簾應(yīng)該有人。

    四周一片靜謐。藍蓉徘徊幾個來回，仍想不出登門造訪的理由。她擔心敲門驚動蔣樂生，回去吧又不甘心。最后她鼓足勇氣，想以寫信為由敲門借筆。突然指導員室門“吱扭”一聲開了。她怕自己的突然出現(xiàn)驚著他，退到門外樹影下觀望。

    王化舉站在門口長舒一口氣，抬起雙臂做了幾下擴胸動作，仰臉對著明月發(fā)呆。藍蓉走近他，朝財會室窗口搖搖手，甜甜地叫一聲指導員，附在他耳朵上説散散步吧？王化舉由驚詫到遲疑到欣喜，環(huán)顧四外沒有動靜，隨藍蓉躡手躡腳走出大院。

    他們保持二尺多寬的距離緩緩地走。話不多，話題僅限于天氣晴好、月光明媚、謝謝關(guān)心、好好工作等等，不知不覺走了兩個來回。王化舉讓以后別來找他，免得別人説閑話。藍蓉挨著他越靠越近，來到一棵大樹下突然鉤住他脖子，踮起腳尖湊近他嘴唇，顫抖著説：指導員，我喜歡，上你了！

    王化舉忙推開她，后退一步説：xiǎo藍，別這樣，被人看見不好。

    朗朗月光從樹枝縫隙篩下來，映照著她青春靚麗的臉，睫毛上晶瑩的淚星閃著亮光。她委屈地囁嚅道：你是嫌我出身不好，怕影響前途。

    王化舉忙解釋：不，不是的。我也喜歡你，但我，我結(jié)婚了。

    藍蓉又羞又愧，雙手捂面跑回招待所。她斷定結(jié)婚是他托詞，不喜歡便罷，何必撒謊呢？王化舉也不去追，獨自在路上徘徊，直到感覺發(fā)冷才怏怏回去。

    此后一段日子，藍蓉蹲在倉庫很少到這邊辦公室來。她臉色憔悴無精打采，心中充滿哀怨屈辱。有空常站在倉庫門口張望，期待她思念的身影出現(xiàn)，但王化舉再沒來過。

    前幾天指導員派她送牛肉，為收錢的事不分青紅皂白批評她一頓。后來xiǎo蔣把責任攬過去，王化舉知道錯怪她感到難為情，約她“有空單獨找你談”。藍蓉琢磨了一晚，猜測“有空”和“單獨”的含義，只盼這“有空”快快到來。

    想不到第二天上班，藍蓉剛打開倉庫門，王化舉便邁了進來，沒事一樣跟她打招呼：早晨好啊，xiǎo鬼。徑自拖過一把椅子坐下，拿帳本漫不經(jīng)心翻看。

    受輕松氣氛感染，藍蓉的情緒一下子好起來，俏皮地回應(yīng)稀客呀！想不到領(lǐng)導一早“有空”，怪道樹上喜鵲叫個不停。

    王化舉話中有話調(diào)侃道：哎呀，喜從何來？批評錯了就道歉唄。昨天錯怪了你，今天登門賠不是來了。

    藍蓉自然遠不止期望這個話題，她眨眨好看的眼睛話中有話：那xiǎo事我早忘了。領(lǐng)導該道歉的是大事，傷人家也心太狠了！兩個月不理人，仇人似的。

    王化舉見她又動了感情忙説：xiǎo藍別這樣，不信你看。他從口袋里掏出工作證遞給她，里面夾著一張彩色結(jié)婚照：梁二妮，我xiǎo學同桌，一個村的。

    藍蓉仔細端詳，著色的相片很土氣。王化舉穿武警制服面無表情，身邊的新娘大圓臉粗眉毛厚嘴唇，紅棉襖上系條花格子頭巾，腰粗得象塞滿棉花的麻袋，正憨憨地笑，看上去比新郎倌大五六歲。相片下角有行xiǎo字：1959。2。19。于平遙

    藍蓉把相片默默還給他，眼神里掩飾不住失望。

    王化舉把相片夾進工作證，用自嘲的口氣調(diào)侃道：古人常説，瘦田丑妻家中寶，這女子在家我放心。

    藍蓉立即聲明：指導員我可沒有説，怎么“丑妻”呢？嫂子長相憨厚身體健壯，過日子定是好手。你早該把她接過來，長期分居怎么行！xiǎo姑娘隨機應(yīng)變，馬上認了個“嫂子”。

    王化舉淡淡一笑：年紀不大蠻體貼人嘛！xiǎo藍，我來向你辭行，探親假二十天。

    藍蓉拽住他衣袖柔聲道：瞧這毛衣袖口都破了，脫下來我重織一下，等你探親回來正好穿。。。。。。指導員你對我太好了，真不知該怎樣報答你！

    王化舉脫下舊毛衣遞給她：善解人意的丫頭！將來誰娶了你一準幸福。哎對了，招工指標下來了，過完春節(jié)就辦轉(zhuǎn)正。然后接著幫你申報“以工代干”。

    。。。。。。。。。。。。

    走廊里傳來捅爐子聲音。老馮頭問冷不冷啊xiǎo藍？大過年一個人貓屋里，咋不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老頭對她很關(guān)心——他有意想娶藍蓉做兒媳婦，正物色人牽線搭橋。

    藍蓉從回憶中醒悟過來，把毛衣緊貼鼻子上嗅著，似乎聞到王化舉身上男子漢氣息。他到家了嗎？啥人啥命，梁二妮這“丑妻”好福氣！少女情竇初開，她已無法把他的身影從腦海里趕出去。

    王化舉元宵節(jié)也沒在家過，賭氣提前返回農(nóng)場?；丶翌^三天二妮哪兒不準他去，讓他吃好喝好好好陪她。三天激情期一過，二妮的話多起來，沒完沒了喋喋不休——訴苦抱怨外加發(fā)狠：訴勞累之苦持家之苦相思之苦；怨兩地分居距離太遠，怨毛山農(nóng)場不蓋房，怨化舉不把姐放心上，更怨自己命苦；三十出頭了，發(fā)狠今年要生個娃，發(fā)狠秋后去毛山，管他娘的有房沒房，沒房自己搭窩棚，只要場長看得下去！

    二妮告訴他，大隊支書王化銀不是東西。仗著手里有權(quán)，誰家姑娘媳婦俊俏他惦記誰，相中誰就一定要搞到手。這幾年各屯新生的娃，至少十個象從他臉上扒下來的，社員背后叫他“人種”“兒童團長”！

    二妮説，“人種”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惦記上了她：那天我一人在南坳自留地鋤地，他騎自行車打著響鈴從那路過。下了車一條腿翹在車杠上晃，一雙公雞眼盯著我前胸，涎皮涎臉説“多肥的一塊地，撂荒可惜了”説著踢開自行車撐腳往我跟前湊。我退后兩步叫他放規(guī)矩diǎn！你猜他怎么説？“妹子我是可憐你。你這地總也不犁快成石板了，化舉知道了説不定謝我呢！”

    正危急時遠處來了人。王化銀上車撂下句話：今晚在家等，十diǎn鐘敲你家后窗！

    姐越想越氣！男人不在家女子活該受欺？天不黑姐把尿盆拿回家，又拉又尿攢了半瓦盆。黃昏后窗外傳來貓叫，接著是貓爪抓撓窗紙的聲音。姐壯著膽把窗戶推開一道縫，窗下有個黑影果然是他！他急著要往里爬，我開大窗戶端起尿盆砸下去，他dǐng一頭的屎尿兔子般跑遠了。東房間你媽問什么響？我説是野貓。

    二妮眼冒火星，牙咬的格格響。想不到丈夫聽完一diǎn也不激動，卻説了句不咸不淡的話：我以為啥呢，還真有人惦記你？

    二妮驚愕得説不出話，半晌才省悟過來：你説我長的丑？扔大道沒人撿？是這意思么？你倒是説呀！

    王化舉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來個錯上加錯：我是説這種事沒什么了不起，餓急了偷口野食無所謂。

    二妮雙目圓睜，瞪著陌生人似的沖丈夫吼道：你這叫人話？我問你，這些年你偷吃多少回野食？好哇，怪不得不接我去農(nóng)場，原來你嫌我長得丑，比不上野食味好是不是？

    王化舉惱羞成怒：丑不丑尿泡照照不就知道，還用問我？

    二妮放潑嚎啕大哭。她咬定丈夫在外有了相好的，或許已偷吃過野食。她失去理智，竟説你爹死四年了，難不成讓你娘偷野食？

    王化舉掄圓了胳膊，結(jié)結(jié)實實甩她個大耳光。二妮有的是力氣，埋頭弓腰一dǐng，把丈夫dǐng個仰面朝天，兩個人象跆拳道斗士扭打一起。二妮被薅下一綹頭發(fā)，也把丈夫脖頸撓幾道血杠。直到婆婆顫巍巍跪在面前，這場血戰(zhàn)方熄火休兵。

    從這晚開始二妮不準丈夫上炕，稱呼他“沒良心的”。王化舉冷靜下來很后悔，當指導員的處理事情這么不理性，下了一著臭不可聞的臭棋！

    他頭腦里如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陷入自責、矛盾、茫然之中。他主動向二妮尋求和解，可妻子一diǎn也不回軟，她不承認丈夫一時口誤，是他沒良心的真情暴露。她不聽他辯解，再也不相信他的保證承諾，但堅持兩條：你個沒良心的敢當陳世美，我一準找包龍圖鍘了你；秋后一定去毛山農(nóng)場，不回來接我我自己去！

    她警告丈夫：我寧肯餓死絕不會偷吃野食，不信把我這兒鎖上！哪天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一準捏碎蛋蛋騸了你！二妮説得咬牙切齒，王化舉聽得毛骨悚然。脖頸上被撓的血杠很深，回場一星期才脫了痂，隱隱約約留下幾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