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她也無從明白自己。生活好像進(jìn)入一種平靜如水的狀態(tài)。她開始感知到自己在這個城市間縹緲而過的靈魂。

    弄月第一次這樣強(qiáng)烈感覺到對自身的恐懼和不確定感。就像沙鍋里正在煲的一鍋湯。它們跳躍，灼痛而頑強(qiáng)。

    這些她以往從來沒有想過。當(dāng)她埋頭在油膩骯臟的小餐廳里洗刷那些被無數(shù)的皮膚撫摸過的餐具的時候，她沒有時間思考這些。

    在咖啡廳日夜顛倒的打工，或是在學(xué)校和夜總會穿梭的時候，她在學(xué)生和服務(wù)生之間模糊曖昧的身份，她沒有任何多余的精力來考慮生命。因?yàn)樗滥切┧伎紱]有任何意義。她不會得出任何結(jié)論，也不會因?yàn)槿魏谓Y(jié)論而感覺失望。

    仿佛在生命的最初她就已經(jīng)對與生俱來的絕望了然于心。并且學(xué)會微笑面對。

    現(xiàn)在她出賣了青春和靈魂，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還有他的孩子一起生活。亦不覺得羞恥。只是他給了她豐裕的物質(zhì)，也給了她富足的時間，她開始感覺靈魂的空虛，那些她曾經(jīng)試圖用盡一切辦法掩飾的黑暗和潮濕重新躍進(jìn)她的視線。

    她已經(jīng)不再渴望溫暖。她早就成長為內(nèi)心堅定的女人。她對自己沒有任何的年齡概念，只覺得自己在一天一天變老。

    過多空余的時間讓她不知道該如何跟自己相處。

    她忽然扔掉手中的菜刀，上面還沾著蔬菜清香辛辣的綠色汁液。陡然冒出一道紅，仿佛綻放在指尖的花，曖昧而顫動。她把手指含進(jìn)口中。腥甜濕熱。

    她向客廳看去。陸仰止正在看報紙，毫無規(guī)律的翻動，像機(jī)敏的獸。弄月把手放在水龍頭下，然后聽到嘩嘩的流水聲。

    她的內(nèi)心不平靜，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這樣的不安。她擰緊水龍頭。然后穿過客廳，走向門口。

    你去哪里？陸仰止沖上來，抓住她的肩。

    出去走走。她淡淡說。

    你不能逃避，逃避我們的相處。我知道你很快會清醒過來，然后后悔當(dāng)初的決定?？墒俏也荒芊拍阕摺Ｎ疫€沒有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呢？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配合我。

    弄月回頭對他淡笑。我只是想要出去走走，她說。

    你只是在過去忙亂負(fù)荷的生活中忘記了自己，弄月。你必須重新開始審視你自己，還有我們的生活。你知道，我們結(jié)婚了，我們要一起生活。你是聰明現(xiàn)實(shí)的女孩，不要一開始就躲避這種審視。那樣我們將無法繼續(xù)我們的婚姻。

    那么你會放我走嗎？

    你期待怎樣的回答？他反問，嘴角忽然揚(yáng)著笑。

    弄月看著他，這個陌生的男人。他成熟，強(qiáng)大，睿智，并且?guī)е鴽鰶龅氖拦?。他認(rèn)真的把她當(dāng)作一個伙伴和搭檔。他有利用身邊一切價值的能力，判斷準(zhǔn)確并且毫不猶豫。

    我想見見曉鐘。弄月看著他的眼睛。

    陸仰止最終笑起來。弄月，這個時候你最像是一個孩子。討價還價，懂得時機(jī)和談判的手段。我會滿足你。這個愿望并不過分。事實(shí)上你這幾天的表現(xiàn)的確值得一個獎勵。

    弄月笑著點(diǎn)頭。謝謝，老板。她感覺自己的手指灼熱的痛，低頭看見地板上深紅的血。她不知道該做出什么樣的表情，來對這些離開自己身體的生命表達(dá)哀悼。

    抬頭看見陸仰止陰暗的表情。他一定也看到了?？吹搅说匕迳系难?。

    你把地板弄臟了。他說?？粗难凵駴Q絕而濃烈。然后他吻住她。他的吻很激烈，帶著破壞的力量。雙手幾乎提起她單薄的身體。

    弄月沒有拒絕。眼睛里流出慌亂的淚水，因?yàn)樗l(fā)現(xiàn)自己不想拒絕。她的生命中沒有一個人這樣激烈的渴求過她。這種毫無緣由的渴求溫暖她的感官。身體叫喧著想要得到這些能夠灼傷自己的力量。

    她從來沒有在一個人身上的得到過這些。濃烈的傷害和無視。這些感覺陌生而新奇。弄月淡雅的容顏上析出一個詭秘的笑，她沒有感覺到。她只是伸出手臂，抱緊了吻她的男人。

    她知道，他們的親吻，與愛無關(guān)。

    他輕輕放開她的時候，看見了她臉上的一個笑，帶著詭秘脆弱的氣息，在他的力量下綻放。她一向是淡笑迎人，這樣含帶情緒的笑少之有少。當(dāng)他開始意識到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為其中的甘甜而微微發(fā)楞。

    他知道這個女孩的處境，也知道她的某些傷痛。他漠視她年輕的靈魂，把她強(qiáng)行拉進(jìn)自己的生活，巧妙的加以利用。他開始感覺到一絲厭惡。他厭惡她，因?yàn)樗槒牡某扇怂乃叫?，他現(xiàn)在卻要為這份自私的冷酷承擔(dān)自責(zé)。

    陸仰止看著她的淚，還是淡淡笑了。你看上去很喜歡我的吻，他說。

    弄月沒有說什么。她的大腦慌亂的發(fā)不出聲音。在過去的每時每刻都擠滿工作和學(xué)習(xí)的生活中，她沒有這樣的記憶，被一種陌生的情緒牽引，身體在某一刻不受理智支配的無力感。她為這種感覺而迷惑。

    陸仰止看著她，她仿佛在思考著什么。平淡的臉變得生動起來，在灰暗的黃昏發(fā)出引人入勝的迷亂光彩。他忽然記起曉鐘，弄月的弟弟，他一直保留著初次見他的吃驚。對美麗的震撼。

    現(xiàn)在他在弄月的臉上看到另一種比美麗更讓他迷惑甚至害怕的東西。

    他推開她。他不愿去探尋。把地板擦干凈，他說。

    然后走開。

    ***************************

    弄月在去見小玫的路上，遇到了陸瞻。背著書包的小小少年，有著美好的五官。深藍(lán)色的禮服，在風(fēng)中飄搖的藍(lán)領(lǐng)帶。走在人群中，有著孤獨(dú)的腳步。孩子們?nèi)齼蓛沙扇航Y(jié)隊(duì)，臉上帶著天真的熱情從他身邊走過。

    沒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看上去也毫不需要。他毫不在意的展示著自己的不在乎。像是魚群中的一只海豚。

    弄月驚嘆遺傳的力量。有時候，那是一種內(nèi)心的堅定。

    只是他才十歲，卻已經(jīng)堅定的像是成人。弄月從他微抿的唇線中看到曉鐘一樣縹緲的憂傷。她站在十字路口，看著他穿過人群和車流走向她。他堅定的目光在日光下熠熠璀璨。

    弄月在尖利的剎車聲中本能的伸出手拉住了他，他倒向她單薄的懷中。弄月眼前一瞬間的空白，恢復(fù)的時候聽到司機(jī)大聲地咒罵。刺耳的難聽。

    弄月看著懷中眼神清理亮卻滿含驚恐的孩子，下意識的捂住了他的耳朵。

    對不起。對不起。她抱緊他小小的身體，對司機(jī)道歉。那個肥胖的男人終于開著車悻悻的離開。

    弄月蹲在孩子面前，對他微笑。他惶惑的看著她。充滿著不信任。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慰這個受驚的孩子。

    小瞻，我們?nèi)コ詵|西。她說。

    然后她牽了他的手，走去和小玫約好的小吃街。

    一路無言。弄月沒有和孩子相處的經(jīng)驗(yàn)，童年的缺失讓她不知道該怎樣對待一個孩子。她只有力所能及的待他。

    當(dāng)孩子忽然掙脫她的手，她知道他已經(jīng)從剛剛的恐懼中清醒過來，并且竭力掩飾。她轉(zhuǎn)身看他，孩子也正在看著她。他的眼神濕潤而堅定，帶著倔強(qiáng)和隱忍的害怕。她以為自己會在里面看到排斥和厭惡。然而并沒有。

    那一刻，弄月忽然看到自己。站在街頭的冷風(fēng)中，等著在廉價衣服店里試穿的母親。她小小的身體堅定的站在那里。看著玻璃窗里面容顏艷麗的女子正在為幾十塊錢和售貨小姐爭論。她仔細(xì)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怕她在忽然轉(zhuǎn)身的瞬間忘記自己等在這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孩子插在褲袋里的手。冰冷的手。就讓我牽著你吧，好嗎？

    他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

    于是他們繼續(xù)走下去。

    小吃街一向熱鬧非凡。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灌湯餃在冬天散發(fā)溫暖的食物味道，還有一小碗一小碗紅紅的酸辣湯，上面飄著綠色的生菜片，酸辣濃烈的勾引食欲。

    小玫看見弄月早已嘰嘰喳喳的跑上來，拿著滿滿一手的烤羊肉串，嘴巴正起勁的嚼著，笑容像是馬戲團(tuán)的小丑。在看到弄月旁邊的男孩時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

    弄月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吹叫∶盗巳坏难凵癜凳荆恍?。

    “小帥哥，羊肉串要不要？”小玫熱情的大獻(xiàn)殷勤。

    只是好像人家并不領(lǐng)情。小瞻看了看這個圓乎乎挺可愛的姐姐，和她手中烤得奇怪的肉。不確定的看看弄月。

    “只是烤羊肉。在這里吃東西很隨便，不好吃的話你扔掉沒關(guān)系?！迸逻@樣說。

    然后看著他走去烤羊肉的小攤上，然后拿出了卡?！拔蚁胍淮??！彼f。

    小玫睜大眼睛，“這就是你的繼子嗎，呵呵，弄月姐你真的好福氣，一結(jié)婚就有了這么大一個兒子，還是一個持卡貴族?！?br/>
    弄月只輕輕微笑。她早習(xí)慣小玫的貧嘴。

    “老板，給十串吧?！迸绿统隽沐X遞到一臉茫然的大叔面前。然后看到他滄桑的臉上露出樸實(shí)的笑容。干凈的像北方的天空。

    肉串在炭火上發(fā)出滋滋的響聲，熟練的手在上面刷一層佐料。然后一只大手遞到他面前。

    弄月看到孩子眼神中晶亮的意味，她淡笑著看他略帶驚喜地接過來，然后很文雅的輕輕咬了一小塊。

    小瞻平靜的臉上終于多了一絲孩子歡快的紅暈。弄月有些憐惜的看著他。她知道她是在憐惜自己。

    三個人，一路走一路吃。小玫大聲地說著咖啡廳中的趣事，揶揄著弄月的飛上枝頭，也偶爾逗弄寡言的小瞻。弄月只是淡笑著，有時也會隨聲附和幾句。她知道小玫不會介意，她早已習(xí)慣她的淡然。

    當(dāng)初如果不是小玫執(zhí)著的在她身邊嘰嘰喳喳，也許她不會有這么天真快樂的一個朋友。

    小瞻饒有興味的吃，弄月看出他其實(shí)也在饒有興味的聽。她開始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被父親冷落的孩子，也是一個被他自己小小的心冷落的孩子。他跟著她邊走邊吃，依舊帶著一絲不確定和不安全感。

    弄月沒有試圖作任何的改變。她沒有想要改變什么。他知道這樣的孩子很容易就會看出成年人的刻意，無論是刻意的冷落還是刻意的討好。

    她只想力所能及的對待他。因?yàn)閺臎]有人這樣對待過她。

    和小玫分手的路口，她在涼茶鋪里為他們和自己各買了一杯茅根竹蔗水。冰涼而甘甜，帶著冬天的淳美氣息。

    小玫上了公交車。車子很快擠滿人，然后緩緩駛遠(yuǎn)。

    在停車站，接送小瞻的車子忽然出現(xiàn)。司機(jī)小聲地責(zé)問了他幾句，然后看了弄月一眼，沒有繼續(xù)說什么。打開車門，讓他上了車。

    然后站在那里。弄月一時沒有明白他再等什么。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后，便淡淡說，“我?guī)≌叭コ詵|西了。帶他回去吧?！痹贈]有多余的話可以說。

    她要乘坐的巴士來了，她匆匆擠上去，在投幣箱里扔下了幾枚硬幣。

    然后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來，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在眼前恍惚。她慢慢閉上眼睛。

    ********************

    黎一崇上了巴士。他很久沒有乘坐這種聚集人群的交通工具。

    他一直記得他的導(dǎo)師的話，一個好醫(yī)生應(yīng)該經(jīng)常接近人群，感知他們的命運(yùn)。

    他的生活簡單而忙碌。常常忘記自己要追尋的東西，曾經(jīng)以為治病扶傷是自己一生的志向。但是生活其中，他有時會迷惑，然后又因?yàn)樽约旱拿曰蠖曰蟆?br/>
    他一直認(rèn)為自己不該有迷惑。

    他投下硬幣，向車子的后面走過去，然后他看見了莊弄月。她頭靠著車窗，眼睛緊閉，安詳?shù)暮孟褚呀?jīng)睡著。睫毛安靜而美麗，猶如?？吭诨ㄖι系暮?，收起翅膀，輕輕休憩。

    他輕輕在她身后的空位上坐下。看著她黑黑的長發(fā)隨著車的顛簸如海水般輕輕晃動。

    他聽見他的手機(jī)響起，顯示屏上面跳動著三個字。陸仰止。

    他抬頭看著前面黑色的海藻一般的長發(fā)。輕輕揉揉眉頭。然后取下了電板。

    黎一崇輕輕把頭靠在車窗上。然后他輕輕閉上雙眼。他感覺到海水輕輕波動的節(jié)奏。

    ············

    “我想接小瞻回去。”陸仰止輕輕說。帶著一種無由來的堅定。

    “你說什么？”陸謙雄終于從報紙上抬起了頭，一雙黑色的眼睛不動聲色的輕瞇著。

    他討厭這雙眼，從小就討厭。他一直在等它們老去?？墒亲罱K他發(fā)現(xiàn)這雙眼睛越老越犀利。有些人的眼睛不會老。正如某些人。他們永遠(yuǎn)不老，只會死。

    “我說我要帶小瞻回去我的地方，我要和他一起生活。我是他的父親?！彼匦麻_口。微抬著頭，對準(zhǔn)了那雙黑色的眼。

    然后一只杯子砸了過來。他迅速的抬手去擋，那只杯子撞擊在腕骨上，發(fā)出厚重的鈍鈍的聲音，然后無聲的落在華麗的波斯地毯上。

    陸仰止握緊拳頭。然后用另一只手撿起了那只大口紫砂杯，輕輕放在陸謙雄的書桌上。陸謙雄站在說桌后面，面色濃重，然而是沒有表情的。

    “你覺得你是他的父親？”他帶一絲嘲弄的口吻說道。

    “是?！标懷鲋挂琅f看著他。

    “你以為你找了一個女人，然后就有資格做小瞻的父親了嗎！”

    “這不是有沒有資格的問題，我是他的父親這是他生而必須接受的事實(shí)。”他輕笑了下，“我認(rèn)為現(xiàn)在，他跟我一起生活比較好?！?br/>
    “小瞻是我的孫子，我為什么要把他交給一個卑劣的人。我會把他撫養(yǎng)長大的，不用你操心！”陸謙雄毫無妥協(xié)的意味。

    “你不要忘了，他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标懷鲋褂蟹N報復(fù)的快感，他臉上露出一種殘忍而迷人的微笑，聲音依舊輕輕不帶脅迫，“下賤，卑劣，骯臟的血。那個女人的血?！?br/>
    啪！

    書房響起一個鈍鈍的巴掌聲。

    “不要以為你三十幾歲了，我就不能教訓(xùn)你?！崩先苏驹谒媲?，揚(yáng)起的手早已背在身后，“小瞻跟你不一樣，他的母親來自高貴的家族，有高貴的教養(yǎng)。他的血是陸家正統(tǒng)的血?！?br/>
    “可他來自我的身體，這一點(diǎn)你永遠(yuǎn)也改變不了?！彼Φ??？吹疥懼t雄已經(jīng)變得鐵黑的臉。

    “小瞻不會跟你回去！你不必多費(fèi)唇舌。”他的聲音終于忍不住高起來，甚至是顫抖起來。

    “你問過他？”陸仰止看著他氣喘吁吁的憤怒的樣子，眼神偏向一側(cè)。

    他早已知道怎樣惹怒他。他早就知道怎樣挑逗自己的敵人，然后把自己也弄得遍體鱗傷。只是很多年后的今天，他已經(jīng)看不到自己的傷口。

    陸謙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面色發(fā)白，他倒坐在椅子上，高聲喊叫著金嫂。

    陸仰止眼睛睜大，他急忙繞過書桌沖上去，然而只是被他強(qiáng)硬的推開。

    他毫不猶豫的走向門口。打開門，喊了一聲金嫂。然后看見一個瘦長年輕的身影跑進(jìn)來。

    是小瞻。

    他去了陸謙雄身邊，把藥遞到他嘴邊，輕聲喊著太爺爺。陸仰止忽然看到小瞻眼中的濕潤。那一刻，他的心忽然輕輕抖動了下。

    金嫂進(jìn)來之后，看了一下，沒有說什么，只是服侍老人喝下一杯水。他看上去好像舒服了一些，招招手，他的司機(jī)便進(jìn)來，扶著他去了臥房。金嫂也跟著去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你為什么要我跟你回去？你根本不喜歡我?！毙≌皝淼剿媲埃鲋⌒〉哪X袋看著他，臉上卻是認(rèn)真的憤怒，“你害死了媽媽，還要害死爺爺嗎？我不想跟你這樣的人一起生活！”

    啪！

    清脆的耳光。

    陸仰止把這個巴掌還給了自己的兒子。然后看到小瞻臉上的笑，淡淡的帶著淚花，“我知道會這樣。”

    他看著小瞻跑出書房。然后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手腕上已經(jīng)腫起了一個紅紅的包。像一朵要綻放的花。

    他剛剛用這只手打了自己的兒子。他曾經(jīng)用這只手打過他。

    他其實(shí)沒有資格打他。

    ***********************

    她看到了他。她的弟弟。

    一件看上去不是他的型號的長而肥的牛仔，包裹他細(xì)瘦的腿?；疑难蛎拢犰o而溫暖。

    他還是一樣的美麗。只是離開她，好像他的身體變得好了很多。臉上帶一種接近健康的紅暈。一張如詩如花的臉，更加引人溺斃。

    越來越像是那個女人。

    他低著頭坐在輪椅上。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她。他們右后面不遠(yuǎn)處的座位上，一個黑衣的健壯的男孩，帶著不羈而落拓的眼神，偶爾向他們的方向不經(jīng)意的瞟一眼。

    “你還好嗎？”她淡淡說。這已經(jīng)是第三遍。她依舊沒有期待得到他的回答。

    弄月端起杯子輕輕飲了一口。蘇格蘭空運(yùn)的卡勒士奶。還有里面淡淡的一勺藍(lán)山。杯子上的溫度，讓她輕輕吁了一口氣。

    “謝謝你點(diǎn)的熱飲?！彼聪驎早?。他的手指纖長，交錯在細(xì)瓷的咖啡杯底。

    “曉鐘，我結(jié)婚了。”她看到他的手輕輕動了下，“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回去。只要你過的好……”

    “你不要說了。我要走了。”他終于抬起頭來。額前的頭發(fā)遮蓋了一雙清靈的眼。弄月看到頭發(fā)后面的憂傷。

    “陸仰止說他給了你足夠的錢。我希望你可以繼續(xù)醫(yī)治，我希望你可以把腿醫(yī)好。”弄月抬頭，輕拂他的頭發(fā)，看見他空蒙的眼睛，“我想這也是媽媽的愿望?！?br/>
    曉鐘終于不奈的擺脫了她的手，“不要跟我提她。你為什么要叫她媽媽，你知道她根本從來沒有愛過你！”

    弄月有些慌亂的咬了一下唇。莊曉鐘看著她，努力的攥緊了手指。

    “你為什么要關(guān)心我，我們并不像姐弟，我們只是像陌生人一樣客氣有禮。你沒有義務(wù)照顧我，我沒有要求你撫養(yǎng)我。你根本不是我姐姐！”

    “曉鐘，我只是想要關(guān)心你。”弄月從來不知道有一天曉鐘會這樣的憤怒，對于她是他的姐姐。

    “關(guān)心？”他冷冷的抬頭看她，眼神悲涼卻是帶著溫柔，“你只是給了我住的地方，你只是給了我吃的東西。你有沒有問過我，我和媽媽一起生活在哪里。你有沒有問過我，為什么她還會有一個兒子。你有沒有問過我，我的腿為什么會這樣。你有沒有問過我，在你身邊我活的辛不辛苦?！?br/>
    “為什么還要一直找我！”弄月看到他的淚，她的臉空洞起來?！白屛襾砀嬖V你，那個女人拋棄了你，跟她愛的男人生下我。其實(shí)那只是一個華而不實(shí)的男人。”他輕輕笑起來，嘴角的弧線帶著霧氣般的妖冶，“那個男人死了，她守著我發(fā)瘋一般的活著。等到她自己要死了，她才想起你，她希望你來照顧我。她知道你一定會答應(yīng)的?！?br/>
    “你根本不愛我。你只不過在我身上憑吊那個打罵你的女人罷了。我才不要你們的愛。我現(xiàn)在有人愛。”

    弄月聽著曉鐘的話，心中抽搐一般的麻木。她始終淡淡的，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

    她抬起手，碰觸到曉鐘涼涼的淚水。

    “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她淡淡說，“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弟弟。你沒有拖累我，是我需要你。是我錯了?！?br/>
    “我不再需要你?！彼f。搖著輪椅去向黑衣的男人身邊?！昂跐?，帶我走?！?br/>
    弄月追上來。曉鐘回頭看她。他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有深不見底的心緒。弄月看著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么。她看見他拉下那個男孩的脖子，然后湊上了自己的唇。

    他在跟一個男人接吻。

    他再次回頭對她微笑，“我已經(jīng)不需要你?！?br/>
    *****************

    “她已經(jīng)走了?！焙跐煞珠_了掛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他發(fā)現(xiàn)他的手冰冷的像個死人。

    他安靜的坐在那里。柔和的像是月光下的雕塑。

    黑澤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曉鐘，她走了?！?br/>
    “我知道?！彼f。垂著頭。黑澤看著這個十九歲的男孩，看著他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上，感覺到一種灼痛從淚水接觸的地方蔓延。

    “為什么不告訴她？”

    “告訴她什么？告訴她我是一個變態(tài)，告訴她我愛自己的姐姐？”

    他不擅長言語。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內(nèi)心涌動的是什么意義的感覺。他只有伸出自己強(qiáng)有力的臂膀，暫時收容這個悲傷的孩子。

    “曉鐘，你不該這樣對自己。”他抱緊了他。

    也不該這樣利用我。

    “黑澤，你不明白，有些人我們不能愛?！鼻f曉鐘伏在他的肩頭，“那是被禁忌的。你懂嗎？”

    黑澤抱起他，走出咖啡廳。

    曉鐘。我想，我懂。

    ********************

    他聽見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打開最后一罐啤酒，他對著已經(jīng)開門進(jìn)來的莊弄月撇嘴笑笑。

    “你回來了，老婆？”他說。

    跟隨她的眼神，看到自己喝了滿地的易拉罐，“今天心情有些不一樣，所以喝了酒。你要不要？”他淡淡說，然后又自顧自的喝起來。

    他沒有想到她會走過來。他看著她走來他的對面，像他一樣靠著沙發(fā)坐到地板上，然后伸出手來。陸仰止輕笑起來，然后把這最后一罐酒放進(jìn)了她手中。

    她一口氣喝光了，隨手扔在了他的那堆罐子中，發(fā)出脆脆的撞擊聲。她擦擦嘴巴，然后脫掉了外套，扔到沙發(fā)上。

    “我沒想到你也這么能喝酒?！彼鹕?，去冰箱里取了一瓶紅酒。

    “我在酒吧做過，很多男人喝不過我。”她抬起頭來對他微笑。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眉腳輕輕皺了一下。走過來，遞給她一只高腳杯，在里面注滿紅色的液體。

    “喂，莊弄月，今天，你就不能少說些惹我不開心的話嗎？”

    “是，老板。那么我會有獎金嗎？”

    陸仰止笑起來，無法停止。

    “所以說，弄月，我從來沒因?yàn)槟惚任夷贻p十二年，而覺得絲毫愧疚。你，是一顆，那個什么作家說的——一顆老靈魂。”

    “是么？有可能?！迸螺p笑，然后開始啜飲那杯紅酒。酸酸的，辣的?！爱?dāng)它們還是一顆顆酸澀的葡萄時，怎么會想到變成今天這樣攝人魂魄的液體呢？”

    “所以我們到底為什么活著呢？”陸仰止淡淡笑著，“我只知道如果我死了，不會有一個人懷念我。”

    “而你也并不需要。”弄月看了他一眼。

    “是，我想，我并不需要?！彼f。

    “可還是希望有這樣一個人?！?br/>
    陸仰止看了她一眼，一朵大大的笑容浮到他臉上。

    “小瞻說我害死了她的媽媽。我想他說的對?！彼p輕在杯口嗅著酒的濃香，“我不愛任何人。所以他們都離開我了?！?br/>
    “因?yàn)閻凼欠艘乃嫉臇|西，它讓我們受到傷害，并且傷害別人?！迸抡f。

    陸仰止看著她，她低垂著頭看著杯中的酒。神情冷漠。不再有淡雅的微笑。

    陸仰止輕哼了聲。

    他們都是無謂的人。對別人的事沒有興趣，也毫不關(guān)心。對彼此，他們不是能夠互相安慰的人。即使面對面的坐著，也依舊不能互相安慰。只能看著對方，說一些并不期待能聽懂的話。

    請再給我一杯吧。弄月把杯子舉到他面前。陸仰止在她臉上看到別樣的情緒。他在她的杯子里注滿酒。然后看著她一仰而盡。

    “我去沖涼。晚安，老板?！彼f。起身離開。

    他坐在那里，聽著空調(diào)嘶嘶的氣流聲。還有浴室嘩嘩的流水聲。

    他的小妻子很愛沖涼。每天早晚都有一次。他從來沒有見過把沖涼當(dāng)作朝拜一樣尊崇的女人。

    他繼續(xù)坐著，覺得今天的水聲很別樣。

    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可是他依舊坐在那里，倒酒。喝酒。

    他開始心神慌亂起來。他搖著頭，大口大口的喝，劇烈的勉強(qiáng)胃接受這些它不需要的東西。

    嘩嘩的水聲，令他莫名的憤怒起來。他終于起身，把酒瓶嘭的摔在木地板上，支離破碎的聲音并沒有被水聲掩蓋住。

    酒瓶里殘留的液體緩緩流在地板上，紅的像是某種動物陰郁的血。

    酒瓶的碎片上，寫著COGNACHENNESSY1886。

    1886，那一年的青澀的葡萄。一瓶鮮活的老靈魂。

    他敲門。好像要把浴室的門敲破?！伴_門！”他的動作越來越劇烈，“莊弄月，開門！”

    嘩嘩的水聲。

    他開始撞擊。用盡力氣撞擊。他不知道撞開之后要做些什么，可是他想要那水聲停止。

    門在猛烈的壓力之下，退向墻邊。

    和衣坐在浴池里的弄月，瑟瑟發(fā)抖，她抬起濕漉漉的頭，看見氣喘吁吁的陸仰止。他跑進(jìn)來，關(guān)掉了噴著冷水的花灑。

    她抬頭看著他，顫抖著身體。青紫的嘴唇冒不出一句話。沒有人在這時候進(jìn)來過。她是一個沒有資格流淚的女人。她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的淚。

    陸仰止看著她，坐在冷水中發(fā)抖的身體，驚慌失措的蒼白。他行為快于意識，跳進(jìn)了浴池。然后重重的吻上她。

    抱緊她，再抱緊。她的額頭，她的臉頰，她的唇，她的頸項(xiàng)，她衣服下的身體。她的全部。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動作。一個吻，然后不可收拾。當(dāng)他沉浸于她的美好，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shí)早就開始渴盼她。沒有來由的渴盼。也許醫(yī)院診室的那個早上，他就已經(jīng)開始渴盼。

    他抱起她，無限珍惜。

    “春天還沒有來呢。弄月?！彼N在她發(fā)抖的唇上說，“你還不能洗冷水澡?！?br/>
    房間充滿氤氳的氣息。她慌張卻又鎮(zhèn)定。她知道要發(fā)生的事。她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帶她走過這一段經(jīng)歷。她曾經(jīng)以為會是一個愛她的男人。然而現(xiàn)在，她也無可介意。

    她知道現(xiàn)在，也許她正需要的，就是一場蛻變。

    她沒有任何的祈求。她需要另一個人的需索。熱烈，暴躁，強(qiáng)大。她需要這些。她知道世界上也許沒有任何人能給她這些。除了陸仰止。

    沒有情感一樣的糾纏，僅僅是糾纏。

    他們需要對方的身體來安慰自己。而不是感情。除此，無他求。

    弄月感覺到**的光滑的皮膚摩擦的聲音。汗水，男人強(qiáng)悍的喘息和味道。還有自己內(nèi)心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的空曠的風(fēng)聲。

    那一刻，她眼前出現(xiàn)大片的鳳凰花。落了滿地的鳳凰花。沒有褪色的鳳凰花?；鸺t的鳳凰花。

    曉鐘的身邊，美麗的女人。

    “弄月，你知道鳳凰花的花語嗎？”女人淡笑著，眼角細(xì)細(xì)的的魚尾紋，無限風(fēng)情，陽光下閃爍，“是別離和思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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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臂，抓住了離自己最近的一件衣服。要起身的時候，被輕輕抓住。她怔在那里，不去看他。

    幾秒的對峙，他終于拉她躺下。“弄月。不要逃避。不要逃避我?！彼统辽硢〉穆曇?，“就現(xiàn)在，好好睡一覺好嗎？”他拉她入懷。

    她在他懷中靜靜的躺了幾分鐘。那里很溫暖。溫暖的令人想要哭泣。然而并不適宜她逗留。因?yàn)槟遣粚儆谒?。他們之間，不過是各種因素的巧合。

    她掙脫他，披著衣服默默離開。

    陸仰止獨(dú)自留在自己房間。房間里還有她的味道，淡淡的，然而存在。

    他無法對剛剛發(fā)生的事做出任何解釋。是一場巧合。又比巧合多了一些什么。然而他也并不能確定究竟是多了什么還是少了什么。他無法安慰她，他只是安慰了自己的身體。

    他知道他結(jié)束了她的純潔。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欣喜的。只是現(xiàn)在，看著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沒有任何想要行動的意識。

    他沒有把握付出自己。

    也沒有把握得到她。

    她是天上的月光。照射在地面上。他不知道自己破碎的雙手能不能捧起她。愿不愿意捧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