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少通雖說只是云威鏢局的少鏢頭,而且還不是長子,但因其父親與蔣州刺史虞大江的關(guān)系親近,金禧樓附近的馬快肯定也是人人賣他面子,當(dāng)他表明許為是自己找來幫著查案子的高手后,金禧樓門口的馬快沒怎么盤問就將許為和他身旁的青青給放了進去。
許為本以為自己還需要做些別的努力,誰知道只要跟著唐少通,他在金禧樓中幾乎可以暢通無阻。
金禧樓的一樓被毀損得很厲害,因為面具人與黑衣蒙面人,也就是隱山衛(wèi),最后的亂戰(zhàn)幾乎把一樓波及了個遍,就連寬大結(jié)實的木頭柱子上都刻滿了刀痕以及拔都拔不出的飛蝗石碎片。
許為周圍滿是被劈碎打爛的古木桌椅和精致杯盤,甚至鑲嵌在地上的潔白玉璧都被砸出了凹口與裂痕,已經(jīng)開始漸漸發(fā)烏色的血水和混雜在一起發(fā)出泔水味的酒菜全都灑在石板和白璧上,不知金禧樓的伙計們之后能否擦拭得干凈。
其實隱山衛(wèi)黑衣蒙面人的尸體也還沒有被收。
按照謝柏安所言,這群人最開始是陳國滅亡兩年后重新舉兵攻入神都打算助南陳復(fù)國的起義軍,被隋軍剿滅后就成了謝家豢養(yǎng)在神都城附近的綠林山匪,他們的身份自然會讓正在查案的馬快們百思不得其解。
有唐少通傻站在一旁,周圍識時務(wù)的馬快并不敢去阻撓許為探查面具人的尸體,許為此時也毫不客氣地直接用匕首割開了一名面具人的布衣,此人和之前那大肚子殺手一樣,手腕小臂上有很重的鐐銬傷痕,脖子上則是明顯的枷鎖傷疤,一看便知是重刑犯。
不過這個人牙口齊整,應(yīng)該沒有長時間服用檳果的經(jīng)歷,除此以外就連身上鞭子傷疤的長度都跟大肚子殺手身上差不多。
許為揭開這個人臉上的面具,發(fā)現(xiàn)此人長得顴骨突出,顱骨頂厚,雙目極不對稱,光看樣子便有些嚇人。
之后許為連續(xù)查探了兩個面具人都發(fā)現(xiàn)了差不多的鐐銬、枷鎖傷疤以及鞭痕,有的人身上和大肚子殺手一樣帶著檳果,幾乎可以肯定這些人就是一群從百越之地逃出來的流刑犯人。
只是當(dāng)許為又在一樓多查驗了幾具面具人尸體后,他發(fā)現(xiàn)另外有六具尸體和其他的不太一樣,光憑第一眼感覺便能看出那六具尸體要比另外的面具人尸體更為強壯一些,手里頭用的基本也都是隋制軍刀,但上面的章紋被刻意抹去了,所以并不知道這些人可能隸屬于誰的麾下。
在較為特別的六具面具人尸身上,并沒有枷鎖和鐐銬傷疤,反倒是他們玄鐵般漆黑的貼身硬甲讓許為不得不注目。
據(jù)許為所知,隋軍的正統(tǒng)披甲以及內(nèi)甲中理應(yīng)不存在這種錘煉工藝的甲胄,可如若不是官營的鐵匠或武器坊,又有誰能夠產(chǎn)出這般輕盈貼身且堅硬實用的黑色玄甲。
除了黑色玄甲外,許為還在這六具尸身的其中兩具上發(fā)現(xiàn)了相似的小藥瓶,里面的藥丸也差不太多,可惜許為對藥理知之甚少,只能先行收著之后再去問問袁秋寧。
唐少通站在許為身旁看似一臉紈绔不羈,實在內(nèi)心慌張地怦怦跳,生怕許為再挾持自己去做些什么,所以當(dāng)許為突然又跟他搭話時,唐少通幾乎嚇得跳了起來。
“沒別的意思,只想問問這具和那邊兩具尸體中你有眼熟的嗎?”因為之前便見識過云威鏢局的精工盔甲,所以許為此時正懷疑那黑色護身玄甲是出自云威鏢局的工匠之手。
可惜無論是尸體的身份以及黑色玄甲的來歷,唐少通都是一問三不知,許為現(xiàn)在也約莫知道,遍觀今日絕大多數(shù)云威鏢局鏢師在見到黑衣蒙面的隱山衛(wèi)后所做出的呆滯反應(yīng),恐怕他們除了被吩咐收到消息不要動手外,就再不知道別的事情了。
而這個信息許為也在脅迫著唐少通帶他離開金禧樓的路上得到了證實,根據(jù)唐少通的說法,今日的一切命令都是由云威鏢局的副總鏢頭,也就是唐少通的叔叔唐劍威所下,命令的內(nèi)容有兩個,第一個是無論高振提出什么要求都要盡力滿足,第二個是即便今晚遇到強盜也絕不準動手。
可以說,就是云威鏢局副總鏢頭唐劍威的這兩個命令無故葬送了很多一開始不知所措的鏢師,如果云威鏢局這些裝備精良的鏢師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跟先來到的隱山衛(wèi)作戰(zhàn),憑他們的實力以及優(yōu)質(zhì)盔甲未必會損失如此慘重。
更為巧合的是,因為隱山衛(wèi)這群黑衣蒙面人的先一步出現(xiàn),后來殺紅了眼的云威鏢局鏢師們幾乎也都將后一步出現(xiàn)的面具人視為大敵。
盡管實際上面具人和云威鏢局的鏢師應(yīng)當(dāng)是一伙的,可由于雙方的信息都不對稱,沒有完全知道內(nèi)情的云威鏢局鏢師和只想完成任務(wù)、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面具人同樣產(chǎn)生了難以抑制的沖突,最終導(dǎo)致死傷最慘重的云威鏢局實實在在成了今晚金禧樓最大的輸家。
其實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有很多鏢師和鏢頭在擔(dān)憂,今晚過后云威鏢局會何去何從,至少損失了這么多人手,得罪了這么多有權(quán)勢的鏢師父母以及丟了這么大的臉,云威鏢局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都不會有臉自稱是神都第一鏢局了。
作為日后可能要繼承云威鏢局生意的少東家,唐少通似乎并不擔(dān)心這些。在安全離開金禧樓的許為將其放走后,唐少通那如釋重負,腫著臉依舊張狂的模樣,實在讓人難以想象云威鏢局會有怎樣的未來。
離開金禧樓后,許為再去剛才花魁那個位置附近去找袁秋寧已然是不見了蹤影。
在許為百感焦急四處尋找的目光中,許為懷里的獵犬青青仿佛通人性般對著許為叫了兩聲,許為這才想起這狗的鼻子肯定比自己要靈便得多,于是便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將青青給放了下來,而后發(fā)號施令道:“青青,快去找袁秋寧?!?br/>
青青得了命令后便開始動著鼻子四處搜索,只見它左聞聞右蹭蹭,一開始走得很慢,有時候甚至得回到原地再去聞。許為沒有去催促它,因為看青青現(xiàn)在這樣子,他知道袁秋寧肯定是已經(jīng)走遠到其他地方去了,現(xiàn)在只有相信青青這條獵犬才能夠最快找到袁秋寧。
許為對于青青的信任并沒有被辜負,隨著青青嗅的地方越來越多,尾巴甩動的頻率越來越大,它的步伐也越來越快,再到后來直接四足并用地奔跑了起來。
即便是在身形修長精壯的獵犬中,青青的速度也是翹楚,幸而許為盡力奔跑的速度也不慢,故還能緊緊跟上,沒過多久一人一狗便來到了大雅集旁邊的一家醫(yī)館門口。
此時已是深夜,換作平時這醫(yī)館里頂多有些喝多了要解酒的醉鬼,或是為小事大打出手的暴脾氣,可今日醫(yī)館里已經(jīng)被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由于這家仁心醫(yī)館在大雅集附近名聲最佳,所以在金禧樓里受了傷的客人和鏢師大都被送到了此處。
仁心醫(yī)館門口圍滿了人,大都是送來就醫(yī)的病人家眷,或許是因為病人實在太多,醫(yī)館里已經(jīng)塞不下,所以郎中們將里面的家屬都安置在了門外。
此刻的仁心醫(yī)館門外,根據(jù)家屬樣子的不同,大致也能夠區(qū)分出里面相應(yīng)人員的受傷程度。
幾個穿著富貴的中年女子正湊在一起磕著瓜子有說有笑,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之意;有幾個中年人正在細細探討著金禧樓的遭遇盜匪的情況,怒斥云威鏢局和金禧樓的無能;也有悲傷的家眷已經(jīng)哭哭啼啼倒在一邊,身旁好幾人都安慰不過來;更有不知病人情況究竟如何的家屬,此刻都面色肅穆地站在醫(yī)館門口,幾乎一動不動。
在那些一動不動的人里面,許為見到了那對之前與吟瓏勾欄花魁站在一起的中年夫婦,他們的身姿氣度和服裝打扮即便放在一眾家境殷實的人里面也有鶴立雞群之感,一看便知這對夫婦不僅家境富貴還極有門風(fēng)涵養(yǎng)。
見青青對著仁心醫(yī)館駐足而立,還哈著氣不斷望向自己,許為篤定袁秋寧肯定就在里面無疑,但里面實在太過擁擠,而且他也明白自己此時進去出來礙手礙腳外也幫不上袁秋寧什么,所以也只能給烏背青毛的青青掛上繩子,牽著它站在門口靜靜等待袁秋寧出來。
正在百無聊賴時,許為忽聽到身后有兩個中年男人正在憤慨地討論著什么,其中一人氣得胡子都快立起來了,“以前金禧樓珍品大會從來沒有出過事情,怎么早不出晚不出偏偏這個時候出!”
“是??!哪里有什么強盜,我看就是那挨千刀的高振賣的苦肉計!為的就是耗掉云威鏢局的人手,可憐我那孩兒啊?!绷硪粋€武夫模樣的大個子也悲愴道。
“兩位先生這是在說什么?高老板的苦肉計是什么意思?何以見得?”許為覺著兩人說的話有些意思,故而牽著青青上前攀談道。
“你是什么人?趕緊走,我們跟你說不到一塊兒去!”胡子幾乎立起來的中年人或許是因為焦急,對許為的態(tài)度也十分不友好。
許為知道他們二人的孩子都在醫(yī)館內(nèi),故而抹了抹眼睛扮作難過的模樣道:“唉,我是來替我父母守著我受重傷的兄長的,我兄長半月前才進了云威鏢局,少鏢頭唐少通看好他,做啥事都帶著他。豈料這好日子還沒過上,竟……竟遭此劫難啊,如若讓我知道誰是兇手,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為我兄長討回一個公道?!?br/>
兩個中年人看到許為也是同病相憐的鏢師家屬,故也心生惻隱,高大武夫模樣的中年人對著許為說道:“唉,小兄弟莫要沖動,我倆也就是胡亂說說……”
“什么胡亂說說,我覺得就是?!币慌陨鴼獾闹心耆瞬桓实溃骸斑@高振已經(jīng)幾次三番想開個大鏢局去搶云威鏢局的護鏢和漕運生意,為了這個事情雙方光是大打出手已經(jīng)有兩三次,多虧虞大人從中斡旋才將高振要開鏢局之事壓下,今次高振肯定是為了報復(fù)和打壓云威鏢局自己找來強盜演一出苦肉計?!?br/>
“這……”許為見那胡子立起來的老者情緒激動,明顯并不知道什么內(nèi)情,只是在胡亂猜測,“就因為之前那些沖突便說高振使苦肉計害云威鏢局,似乎有些牽強啊?!?br/>
“不不不,也不全是空穴來風(fēng)。”高大武夫的中年人搖了搖頭道:“我聽我兒子和幾個神都商人都說過,其實最近高振還在暗地里走鏢,云威鏢局也知道此事卻一直沒有找到高振將鏢局開在何處。事情雖然不了了之,但因為有幾筆大生意被搶走,云威鏢局和高振最近一直有摩擦,這次的強盜是否是高振為了虛弱云威鏢局而演的苦肉計,確實也難說……”
許為只在一旁邊聽邊點頭,然后又聽兩個中年人跟其他湊熱鬧的人說,“都只是懷疑,我們也沒有什么證據(jù),還望大家莫要到處去傳言。”
重新牽著青青走到一邊的許為有些許失望,聽了半天除知道了高振和云威鏢局間有些矛盾外,似乎也沒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不過回想起曾經(jīng)高振的護衛(wèi)張龍說過高振答應(yīng)他會幫他開一家比云威鏢局更大的鏢號,許為對于高振暗地里開鏢局一事倒也有些相信。
仔細想來此事應(yīng)該跟金禧樓遇襲之事毫無關(guān)聯(lián),畢竟蒙面黑衣的隱山衛(wèi)是陸敏找來的,而面具人的目標又十分明確,云威鏢局的鏢師們今日損失慘重也實在只能說是運氣不好了。
為今之計要及時找回《梵本三昧經(jīng)》,許為還是只能乖乖等著袁秋寧那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