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頭肥身、不修邊幅、背扛無字碑的中年人,正是少殿下慕易楊的二叔、應天城城主慕羽白的二兒子慕重圣。
慕易楊恭立、其他人垂首以侍,傻子都看得出胖子在有周山有多高的地位。慕重圣卻視若無物,徑直走到喬蒙塵面前,抽抽鼻子,像是在探求對方身上還藏有何種更為古怪的氣息。
“二叔,這些……”慕易楊下巴揚起,“……異類擅闖我境,被我截下后竟還敢動手,請讓侄兒料理他們,不勞您老動手?!?br/>
慕易楊心思縝密,不管對錯,先下手為強總占理。聽到此話,胥寧珺俏臉漲得通紅,不顧自己只是分支的身份,氣鼓鼓地走到慕重圣跟前,施禮后反駁:“二殿下,事情并非少殿下所說的那樣,大蛇和這兩個下界人,是專程護送小女子回家的?!?br/>
隔得近了,慕重圣身體、衣裳上傳來陣陣餿臭味,直沖別人的腦門。敢情這神仙業(yè)已看透世間冷暖,勤換衣服勤洗澡什么的,基本上選擇放棄。
“哦,”尾音上挑,慕重圣暫且收起好奇,轉頭打量著胥寧珺,“我沒看錯?小姑娘你是不是老胥家三閨女?怎么了,我看你氣色不佳,莫不是大病初愈?”
都說慕重圣平易近人,從來不拿架子。今日始見,果然不差。剛才還擔心慕氏高高在上的成見會壞事,現(xiàn)在好了,吃下了定心丸,胥寧珺將事情的原由清楚無誤地告訴慕重圣。
誰料慕重圣越聽越驚,等到少女講完最后一句話,他那圓乎乎的臉蛋漸漸嚴肅起來。他看了慕易楊幾眼,張嘴想問什么,但終于還是沒說出口。慕易楊雖是大哥慕重炬的獨子,可年歲尚小,應該不知道胥寧珺代替小妹慕重櫻前往爻山吸納龍息一事。
聽了胥寧珺的介紹,再看喬蒙塵身上那種只在敖毛九獨有的妖氣,兩相比對,慕重圣心中有了眉目:“過來一下。”
他朝鐘肅一招手,示意風騎衛(wèi)隊長過來問話。自打失了胥三小姐的音訊,鐘肅對城主一家過河拆橋、不管不問自己的青梅竹馬,一直耿耿于懷??上宋⒀暂p,既不敢越級上訪,更不敢擅自去打聽消息,長久以來空自傷心焦慮?,F(xiàn)在見實權人物向自己招手,連忙一溜青煙趕過去,更暗地緊張的打著腹稿。
“這么大的事兒,你們的國王為什么不派人去尋找?他是嫌自己的女兒多,少一個兩個不打緊無所謂?是不是?”
鐘肅滿心希望向組織如實反映問題,孰料對方無頭無腦地的話,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誰敢當著老大的老大說老大的壞話?誰敢誰來撐這個頭當這個隊長!反正,鐘肅不敢。
鐘肅,真不是小看你,口口聲聲說多在意人家胥小姐,可還沒到要你命之前,就主動繳了械投了降,你要這么多觀眾怎么看你?
見風騎衛(wèi)隊長一時間啞口無言,慕重圣明白再無需贅言。他扶正背上的巨大石碑,吁的一聲,催動永遠以入定姿勢示人的龍龜起駕。
走不幾步,仿佛又想到什么,他轉頭要慕易楊奉上四杯無憂漿,再派一條貫月槎過來迎接客人。甭管如何,人家不辭辛勞,歷經萬里之遙,把風之國的郡主送回家,這是多大的人情?如果這都不能以禮相待,那什么修煉成永生之軀有屁用?還不如當一個平淡的下界人來得踏實。
“二叔,恐怕……”
“恐怕什么?趕快行動!”
低賤的下界異類,竟然登堂入室?即將成為應天城的座上賓?這種事兒,打少殿下記事起從未發(fā)生過,可是二叔的話又不敢聽。見慕重圣轉身同“客人”打招呼,慕易楊使了個眼色,兩個隨從立刻醒悟。他們故作恭敬地向遠處的慕重圣鞠了個躬,也不管對方看見沒看見,一扭頭便消失在越積越多的灰云中。
“好小子,真有你的造化,居然和敖毛九扯上干系了!”
妖龍“師父”能耐究竟有多大,怎么一提到它,個個都像闖了鬼般驚詫莫名?喬蒙塵愣頭愣腦地,還來不及理清慕家錯綜復雜的關系,突然又聽到慕重圣追問:“赤金它現(xiàn)居何處?”
“我還到處找它呢?老敖死了,它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少殿下的邋遢二叔眨眨眼,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東域那邊的情況如何了?冥人們是不是已沖破結界,進入東皋國境內了?”
你是高貴的應天人,你都不知道的事兒,我離開這么久了會知道嗎?
喬蒙塵白了他一眼,不吭聲。
“哈哈哈,好小子,有個性,我喜歡!”
沒等這句話傳到聽眾耳朵,慕重圣已消失在一眾的視野里。走時,他順帶幫白螣解開嘴上的符紙,并投了一顆拇指大的藥丸進去。
白螣又驚又喜,這一趟果然沒有白來!咽下藥丸,蛇精蜷過尾巴,急吼吼查看起年輪傷口情。這時,剛才消失的白衣少年之一重新出現(xiàn),手里還提著一只翠竹制成的水壺。另一個少年看來是負責傳話兼告密的——不用再問,那一臉的倒霉樣早已道出結果如何。
接著,灰云中出現(xiàn)一只木船。船上風帆木槳俱齊,船尾更有兩個書生一樣的操槳手,慢條斯理地推著木槳。
靠,連下力之人都這般儒雅?要不是剛才被鐘肅以及慕易楊等人壞了心情,這有周山還真有一些仙風道骨的意境。
貫月槎比喬蒙塵此前在爻山乘過的浮槎大了不少,想來是考慮白螣的緣故,否則,完全沒必要派上這般大的工具。船到跟前,翼小開騰地一下率先跳進去,滿眼都是新鮮好奇的驚喜。
好端端被使喚去干這樁差事,尤其見小矮人不懂禮數(shù),自忖有少殿下的撐腰,兩個白衣少年對視一眼,同時起跳并重重地落在槎中,就想給翼小開一些苦頭吃吃。
咚,毫無防備的小開果然中招,腦袋直直地磕在甲板上,疼得他彎下腰去。他人小個矮,這么一下,別人的視線就被船舷擋住,于是誤認為小矮人興奮過頭,自己把自己撞暈了。
喬蒙塵大怒,不顧白螣正在恢復傷情,以蛇脊為跳板,飛到貫月槎上方后迎著其中一個就是一個掃堂腿。這一下極其突然,被踢少年笑聲未絕,一個倒栽蔥,人就倒下去,一只手也觸到甲板。好在應天人的修煉還真不是浪得虛名,頭皮要觸未觸之際,少年朝甲板猛呵一口氣,以氣為墊化解了尷尬之事。
否則,他完全可以接過喬蒙塵的衣缽,好好嘗試一次被人下黑手的結果。
慕易楊沒有出手救自己的隨從,相反,還希望摔得越重越好。他要收羅好一切不利于訪客的證據(jù),等到時機成熟,老賬新賬一并清算。
主人沒有表示,哈巴狗只得夾緊尾巴。端著四只杯子,慶幸自己置身事外的另一個少年滿臉不爽地走向貫月槎船舷。
竹制水壺中流出牛乳般液體,依次斟滿杯子。這是所謂無憂漿?喬蒙塵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托盤,沒有動手。
“沒事,放心喝下去?!币欢ㄊ菍堂蓧m適才的表現(xiàn)打滿分,否則,胥三小姐不會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為徹底打消喬蒙塵的顧慮,胥寧珺先端起一杯,仰頭飲下。
在某些有情調的驢友眼中,西藏已是一生中必到的地方。據(jù)他們說,去了之后能蕩滌靈魂、洗去罪孽、升華思想。當然啊,如果運氣夠好,選擇自駕游的還能撿到更讓人血脈賁張的便宜。
可是,他們忘記說,去世界屋脊還要靜心調養(yǎng)好身子骨,否則,便宜不僅占不成,還會要了自己的性命。
對離天大陸的下界人而言,有周山就是世界屋脊。
地處四重高天,為了弄出一個最適宜的修煉環(huán)境,慕氏早就改變其中的空氣,無論質量、成分還是壓力,早已面目全非。如果應天人有事外出,時間稍長的回來也要喝下一杯無憂漿,不然,有你好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如此,遑論資質平庸、內體虛弱的下界人。
地溝油百毒不侵、蘇丹紅銅筋鐵臂、三聚氰胺強壯體質……哦,不對,透骨草、留仙芝、冰蠶肉都干不到他,喬蒙塵還怕一杯小小的無憂漿?
老白小開略顯傾慕的余光中,喬蒙塵依樣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進嘴里。
初到此地,雖說莫名奇妙成為猢一罡的炮灰,可經歷過的事情更多了,旅程中發(fā)生的各種事情,并非無一可取。喬蒙塵篤信,改變他體質的因素有很多種,但草藥湯居功至偉理應排在首位。
果然,一吞進口中,觸感冰涼的無憂漿立時變得溫熱起來,隨著這種溫熱向四肢百骸的蔓延,喬蒙塵全身上下無不咯咯作響,由之而來的蜂鳴聲震得耳蝸一扎一扎的,好像要將靈魂從這里趕出去一樣。
會變身嗎?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