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月亭將那小少年安置下來，喂了些熱粥，少年漸漸醒轉(zhuǎn)過來，神色漸漸清明，看清身處的環(huán)境之后，哇地一聲哭嚎起來。

    余月亭只由著他哭，也不問緣由，哭累了遞碗清水過去，又拿了金瘡藥遞過去。

    那王啟東下手狠，小少年身上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皮肉翻開來，看著十分可怖。

    余月亭皺皺眉，喚來瑞生幫他上藥。

    小少年疼得哼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瑞生輕聲寬慰他，“小郎，上了藥好得快，你且忍耐些?！?br/>
    小少年不說話將嘴唇咬得發(fā)白，良久才低聲開口，“謝謝?！?br/>
    余月亭笑笑，“舉手之勞，不必言謝?！?br/>
    “我不是謝你救我?！毙∩倌甑椭X袋開口，“我是謝你救了我卻不問我?！?br/>
    聞言余月亭看他一眼，微微蹙眉，“怎么？難不成你真偷了王啟東的東西？”

    小少年咬牙啐了一口，“誰稀罕那老色鬼的東西！我便是餓死也絕不做偷盜之事！”說著挺了挺胸膛，昂著頭，頗有幾分氣節(jié)。

    余月亭打量著他，心知他這句是實(shí)話。他年紀(jì)還尚小，面龐青澀，一雙眼睛清澈無比，身上帶幾分書卷氣。她知道讀書之人最重名節(jié)，斷不可能做出偷雞摸狗之事。

    小少年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斷然不能欺瞞于你。我不是盜賊，我是山匪?！?br/>
    余月亭心中一驚，旋即鎮(zhèn)定下來，“既我救了你，你便得聽我一句勸，往后少做傷天害理的事。”

    “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小少年激動(dòng)地支楞起身子。

    見余月亭面色平靜，對他并沒有恐懼也沒有鄙夷，重重嘆了一口氣，“上山為匪，也實(shí)非我所愿，實(shí)在是沒了法子?！?br/>
    小少年打開了話匣子，原來他名為林杉，自幼喪母，家就在青州城邊的新發(fā)鄉(xiāng)，家中佃了幾畝薄田。去歲遭了災(zāi)，佃主又不肯讓步，非逼著按時(shí)足額交糧。沒了法子同別人一樣，找王啟東借了高利的貸銀。

    禍不單行，今年老父卻又病亡。前腳剛料理完喪事，后腳王啟東便派了人來，說什么也要逼著還錢，片刻不容。

    說還不上錢便將姐姐拉去抵債，賣與王家，林杉自然不肯，準(zhǔn)備賣老宅還錢，那些人卻片刻不容，硬將姐姐拉走。林杉人小力薄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姐姐被拉走。正四處籌錢想法子救姐姐，錢還沒湊齊，便聽說姐姐被王啟東強(qiáng)逼著娶了當(dāng)小妾。

    余月亭嘆了一聲，原來那日在茶館聽見的，便是眼前這小少年的姐姐。

    這又是一個(gè)被王啟東耍的陰招坑害了的一家人。

    林杉眼中滿是怒意，兩手緊緊握拳，“原以為讀書可以濟(jì)世救國，可到頭來連家人都護(hù)不住，我便上了跑馬山當(dāng)匪！”

    “那為何卻又出現(xiàn)在此地？”瑞生不禁開口問道。

    余月亭心中卻明白，山匪奸淫擄掠無所不做，林杉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心地還純良，怎么下得去手。

    多半是偷溜下山，想去解救姐姐，卻被王啟東扣住，打了個(gè)半死。

    見林杉不發(fā)一語，余月亭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對了。

    她對林杉問道，“你偷溜下山，寨子中是容不得你了。又沒救出姐姐，你現(xiàn)下做何打算？”

    林杉只恨自己沒有本事，眼看著賊人擄了姐姐去，卻沒有半點(diǎn)辦法，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眼圈又是一紅，從身上摸出一把短匕，咬牙道，“我這就去與那老賊同歸于盡！”

    說著掙扎著起身就要往外走，被余月亭一把按回去，“你現(xiàn)在這幅模樣，走不到王家大宅就死半路上了。”

    她頓了頓，“我有個(gè)主意，可助你救你姐姐出來。”

    林杉一愣，“真的？”

    余月亭笑道，“我從來不騙人的?！?br/>
    林杉爬下床，咚咚地給余月亭磕了兩個(gè)頭，一臉激動(dòng)，“只要小郎君能救我姐姐出來，我愿意給小郎君當(dāng)牛做馬！”

    余月亭扶起他，“當(dāng)牛做馬倒是不必了，只不過我有一個(gè)條件?！?br/>
    林杉睜大眼睛忙問，“小郎君只管說，只要我辦得到，我絕無二話！”

    余月亭指了指他，“這條件便是，你安心養(yǎng)傷，不得出去給我添亂?！?br/>
    林杉愣住，這算哪門子條件？

    他心中一陣澎湃，眼前這小郎君是真的有顆善心，這種人，在如今這涼薄世上，已然太少了。

    林杉想了想，朝懷中掏了一張羊皮子遞過去，“這是跑馬山五虎幫寨子中的地圖?！?br/>
    他垂下頭，“我剛投入寨子中便后悔了，日夜想轍逃出來，他們看我年歲不大，對我不設(shè)防，我各處都去過了，為了逃跑方便，繪制了這張地圖。

    我身無分文也沒有旁的東西，這張地圖送你，就當(dāng)是謝小郎君救命之恩。”

    余月亭不接，“你姐姐還沒救出來呢，何來救命之恩？”

    林杉雙手將地圖奉上，“經(jīng)此一事，世態(tài)涼薄我也看透了幾分，我姐姐被拖走的時(shí)候，鄉(xiāng)里的人就在邊上，不少是我家親戚?？?，沒有一個(gè)人說一句話，伸一把手?！?br/>
    “小郎君你我素不相識，你有心幫我。就沖這份心，我便欠你一條命。隨時(shí)記在賬上，他日你用得著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余月亭只得將地圖收下，囑咐他好生休養(yǎng)，退出門去。

    顧云安看了她一眼，“你真要替他救他姐姐？”

    余月亭點(diǎn)點(diǎn)頭，表情凝重，“我阿爹從北境流亡過來的時(shí)候，多虧了一路的好心人，否則哪里能活著到鶴州。我阿娘生我阿兄的時(shí)候正值冬日，又冷又餓，差點(diǎn)生在路邊。

    幸虧遇見一獵戶好心收留，又將存下來過冬的鹿肉燉與我阿娘吃了，否則哪里撐得過來?！?br/>
    她看向遠(yuǎn)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阿爹時(shí)常說，做人要有顆善心，今日你幫人，來日人幫你。這便是佛家所說的種善因得善果吧。

    當(dāng)初那般艱難的年月，好心人尚且那么多。我就不信，如今日子好過了，反而人心涼薄起來了。”

    顧云安看著她笑了，這小娘子有點(diǎn)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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