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二十年中，我也曾感嘆過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對年少夫妻在轉(zhuǎn)眼間就變成了傳說中的老夫老妻，這種感覺很美好。可是我們能夠相守的日子也無外乎短短四十年，一半已過，剩余的歲月似乎也是彈指一揮間的事。

    分離之后，這種時光短暫的感覺更加強(qiáng)烈。我們能夠任意揮霍的時間，少之又少，即使重逢可期，卻仍遙不可及。只怕這剩下的二十載，又要分出一半的年月用來等待，飽嘗相思的味道。

    胤禛始終留在我的船上，未曾離開，每天陪著我看日出日落斗轉(zhuǎn)星移，闊海碧波銀月圓缺。我們像是從未享受過如此悠閑的日子，他不用整日忙于朝政，為康熙為國事奔波無度，我也不用再管著那個偌大的親王府，看滿院的女人孩子在眼前逛來晃去。

    可是，我們的心里像是結(jié)了個痂，兩個人都疼，卻獨自舔舐傷口，彼此不再輕易碰觸。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八月十三，未來的乾隆皇帝該是降生了吧。

    不知府里那個名叫祈箏的小女人可好，胤禛從來沒有提起過她，也沒有提過她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把遠(yuǎn)在京城的那個家從記憶中拔除了。他也沒有再說起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孕六個月的暮汐，就像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似的。

    弘歷有了，再過三四個月弘晝也會出生，一切都在順應(yīng)歷史。那么，我的孩子又是誰？難道康熙要胤禛把他接回去，只是為了不讓皇家血脈流落民間，卻依然故我的要他像紅挽姐弟那樣不入玉牒？

    這樣也好，至少看不到希望，他們就不會因為未知的失望而去爭去搶。

    胤禛和他的兄弟們?yōu)榱四前岩巫用鳡幇刀范嗌倌?，我雖知道得不多，卻也親身感受過風(fēng)云暗涌下的殘酷，甚至為此付出了右臂骨折的代價，至今遇到陰天下雨還會陣陣發(fā)疼。

    將來……我的兒子們，他們因我而天生失去了登上帝位的機(jī)會，可會怨我，甚至恨我？

    不會的！他們是我的孩子，是兄弟，只會相親相愛不會自相殘殺。即使是對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們也不會狠心去傷害。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變成父輩的樣子，絕不允許那樣的情況發(fā)生，兄弟自殘，不能出現(xiàn)在我的孩子身上。

    弘暉不會，弘晚也不會，肚子里的孩子雖然還未知男女，可我有感覺，這樣頑強(qiáng)的小生命該是個男孩，我相信他也不會。

    為了等胤禛，我們的船去路徐緩，可是回程返京的時候，竟然快得出奇。由于未到分娩的日子，我們在有港口的城市走走停停，卻少有人再下船去到處游玩，除了進(jìn)城換取船上的生活必需品，所有人都守著這艘大船消磨時光。

    因為有孕在身，船上的生活枯燥乏味，卻因有他，我未感度日如年。越近京城，反而越覺時間不夠，越見離傷。

    九月初九，又是一年重陽節(jié)，我們的船?？吭趽P州港。見我仍未有分娩的跡象，胤祥囑咐了幾句便帶著孝顏和孩子們進(jìn)了城，蘇長慶和顏玉留在船上，與胤禛一起看著我。

    睡夢中，我仿佛聞到茱萸的辛烈香氣。好像當(dāng)年胤禛第一回帶我出宮去逛重陽節(jié)的集市，將一小包茱萸塞進(jìn)我手中。那時的我們很年少，他還是一個高興就笑不開心就叫的男孩子，而我初入清朝，常常惹出麻煩要他幫我收拾一連串的爛攤子。

    那時的我們住在皇宮的一座小院子里，雖然自我又別扭，卻簡單快樂。不像如今，他成了擁有權(quán)利地位的雍親王，能給我大大的房子，可情根深種之后反而身不由己。

    夢境總是美好，我聽到胤禛在叫我，聲音低沉醇厚再找不回當(dāng)年變聲時的尷尬，我卻想要緊緊抓住夢里的另一個他。握著我的手在紙上寫出漂亮的字跡，發(fā)了脾氣害我受傷又小心地為我上藥，當(dāng)著兄弟們的面悄悄牽我的手、告訴堂頭為我準(zhǔn)備菊花酒和菊花糕，抱著我一遍遍重復(fù)讓我信他萬事有他……不想醒過來。

    那時的我們從初識的陌生到彼此依賴，從相互傷害到緊緊相擁，我的記憶中，他是當(dāng)年那個喜怒不定卻真實敏感的少年郎，而我，仍是被他疼寵呵護(hù)在懷里的年少女孩。

    怎么會走到這一步？如果是上天注定要我來到這異世與他相知相戀，為什么還要讓我們分離？我已經(jīng)改變了自己太多，接受了太多曾經(jīng)不能接受的事，為什么還要懲罰我？難道我錯了？

    劇烈的疼痛從小腹傳來，我好像看到摔在亭前石階上的自己，緊抓著眉嫵的手要她去找胤禛和哥。當(dāng)時的我怎么會那么傻，不惜傷害自己也要除掉腹中屬于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如果當(dāng)初我要了那個孩子，是不是歷史就會改變，我們就不會走到今日？

    我看到自己仍是趴在那里，血不斷地從褲角流出來，衣擺和石階上都洇濕了好大一片。我想跑過去扶她起來，雙腳卻怎么也邁不出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漸漸閉上眼睛。我想叫人來幫忙，張了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看到從遠(yuǎn)處跑過來的胤禛還有胤祥，仍是舊時青澀模樣。他撲跪在她身旁，不斷地叫她……

    “月兒，月兒，醒醒……”

    我皺眉站在一旁看著，那時的他已經(jīng)這樣叫我了么？為什么我都不記得。他第一次叫我月兒，是什么時候來著，怎么我一點兒都不記得。或是說，在他面前我一直就是月兒，沒有其它模樣，是么？

    夢中的少年仍是急促地喚著，眉頭越皺越緊，轉(zhuǎn)眼竟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攥著我的手不停地叫，聲音越來越急，“展笑意，你醒過來，聽見沒有，不許睡，我不許你睡了！”

    不許……這么些年，他確實成熟了沉默了，只是這霸道依然未變。

    在這個不得下船的待產(chǎn)日子，城鎮(zhèn)里倒是秋高氣爽，只可惜船上寒得厲害，我不睡覺還能做什么呢，何況有美夢相陪。

    腹中的抽痛越來越急，真實得不容我忽視，耳邊的叫聲仍在持續(xù)，不肯放過我。

    “展笑意，你聽到?jīng)]有，快點醒過來。你答應(yīng)過我的，好好活著，讓我等你回來，你說到就得做到。笑意，別睡了……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

    孩子？我努力想著他的話，一陣刺痛激得我神志清明，濕熱流進(jìn)我嘴里，血腥味混合著微甜的苦到處流竄。

    我看向眼前急得額頭冒汗的男人，想要坐起來抬手去拭，熟悉的晃動和腹部傳來的陣痛將我又跌回床上。

    “別動?！必范G扶住我肩膀按在床上，拇指指腹輕抹過我人中長舒了一口氣，低聲說道：“醒了就好，你要生了，放心，我陪你，不會有事?！?br/>
    難怪肚子疼得厲害，竟然是要生了，而我居然睡得做夢不肯醒。只是，他要陪我？難道上一回陪產(chǎn)還沒嚇到他，再來一回？

    “福晉，沒事的，蘇長慶說了只要您醒了就不會有事，奴婢伺候您?！鳖佊裾f著從床尾爬過來，手里的緞帶晃得我眼前一片白茫茫。

    這是要做什么？我生了兩回從來沒用過這玩意兒，現(xiàn)在也不需要。就算再難忍，我也受得住，我不想在胤禛面前被人拴在床上，毫無尊嚴(yán)，不要！

    我伸手抓到胤禛胸前，快速解了盤扣將手塞到他衣襟里。顏玉的手里仍抓著那條白色的長長緞帶，撐著床鋪無奈地看著我，低下頭為難地解釋，“四爺，奴婢也不想這樣，只是海上風(fēng)大浪急，船身不停搖晃，奴婢是為了福晉好?！?br/>
    胤禛低頭看著我，無視我不停地?fù)u頭拒絕，輕輕抽出我的手抓在掌中，另一只手接過顏玉手中的白緞，“給我?！?br/>
    “胤禛……”我想求他不要這樣，卻驚恐地看到他把自己的右手和我的拴在一起系在床頭，手掌牢牢地抓住床頭的木板，左手壓住我的肩膀扶我躺好。

    他的臉貼在我耳邊，聲音極輕卻讓我心安又溫暖，“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你只要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其它的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