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師端過來的夜宵是很簡單的肉湯,這并不奇怪。軍營里的條件本就不比城鎮(zhèn),有肉吃就已經(jīng)算是不錯了。
我看著竹簡,端起肉湯隨口就喝。
一口,就把我的注意,從竹簡上吸引了過來。
像是解開了封印,隨著肉湯入口,一股濃郁飽滿的香氣裹著并不燥熱的熱量迅速占領(lǐng)了我的四肢百骸,然后一路勢如破竹,把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全都不由自主擴張了開來。
“……”我抬頭看著練師?!拔覀兗业膹N師,廚藝有這么好?”
“當然不可能!”練師瞪大眼睛,好像我問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澳切┰谲姞I里拿著菜刀的家伙是知道做飯,但也只是知道弄出一碗飯而已,哪里知道怎么料理美食?”
“那……”我狐疑看著手中的肉湯,忽然一道電光劈過我的腦海?!安粫桑磕阕龅??”
步練師揚揚眉毛沒有說話,但她那得意的表情,毫無疑問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我再一次抬起湯皿。這一次,我并沒有像剛才一樣囫圇一口灌下,而是閉著眼睛含在嘴里,細細品味這肉湯的香味。
“怎么樣?”我聽見練師的鼻息靠了過來,像是在仔細研究我的表情。
我沒有回答,只是睜開眼睛,比了個大拇指。
通常這么問的人其實并非真的是在尋求答案,而是想獲得被問者的稱贊。但話說回來,擁有這么贊的廚藝,練師也確實值得夸獎。
“你做飯怎么那么好吃?”我又細細抿了一口,生怕錯過里面一點點那美妙的滋味。
“因為……這幾年,沒有姐姐……”
練師笑了,只是她的這個笑,在我看來,顯得略微有些悲傷。
“已經(jīng)忘了有多少年了……”練師幽幽說道?!澳且荒?,廬江城破,當孫策主公把我們保護起來的時候,姐姐就已經(jīng)找不到了?!?br/>
我放下了手中的碗。這還是第一次,練師跟我說起以前,步家的事――連桃芝都沒有跟我說過的,步家的事。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靜靜聽著。
“論容貌,從小我長得就比姐姐美,”練師的眼光煥散,像是沉浸在了過去的畫面里。“但論品性,更乖巧的是姐姐,所以從小,娘親就喜歡姐姐多一點,老是要我跟姐姐學(xué)習(xí)。我并不介意這些,因為娘親沒有因此對我有所偏頗,姐姐也對我很溫柔,我喜歡這樣的姐姐。但是那一天,這樣的姐姐,不見了?!?br/>
我靜靜聽著?,F(xiàn)在我只能負責(zé)靜靜聽著,因為如今已經(jīng)時過境遷,桃芝也已經(jīng)回來了,練師現(xiàn)在需要的已不再是把姐姐找回來的建議,她只是單純想要宣泄,并以此緩緩釋放,那擠壓在心里已許久的,由久遠的過去傳承下來的負擔。
“姐姐失蹤了以后,娘親的身體就開始不好,茶不思飯不想不說,還患上了腿疾,越來越嚴重,我知道她在想姐姐?!本殠煹吐晣@婉?!拔乙埠軗慕憬?,但怕娘親再繼續(xù)這樣下去會熬不到姐姐回家。所以我只好改變自己――試著去乖巧聽話,做女紅,學(xué)習(xí)廚藝,斷文識字,讓自己活成姐姐的樣子……不,是比姐姐更好……如此,或許才能稍微填補,娘親內(nèi)心的痛?!?br/>
練師的語氣淡漠,像是在述說著別人的故事,然而我卻聽得微微心疼。自己知道自己事,師父的逝去是我內(nèi)心永遠的痛,只是幸運的是,那段時間有人陪著我,幫我走過那段最黑暗的時刻。
所以我知道,要一個受過傷的人自揭瘡疤有多困難。如果不刻意保持淡漠,只會讓自己沉淪在悲傷的漩渦里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練師突然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我回過神,這才發(fā)現(xiàn)我的手竟在經(jīng)過腦袋思考前,不知不覺中握住了她的手。
昏黃的燭光躍動在練師美艷的臉龐上,不知道是否是錯覺,我總覺得她的臉上,好像浮起了些淡淡的紅暈。
而她的手,并沒有抽離。
“報!”帥帳突然被掀開,一個士兵單身膝跪倒在地,拱手道。“華大夫已到帳外,請問將軍是否接見?”
“華大夫?”練師狐疑看著我。
“嗯,華大夫,”我臉上有些熱,訕訕放開了她的手?!捌鋵嵨医裢砑s了華大夫過來診病,這也是我至今還沒有睡的原因之一?!?br/>
練師點點頭,并沒有說什么。我則讓那個士卒把華佗請進來。
沒過多久,帥帳再次掀起,一個精神抖擻的老人走了進來。
“真是抱歉,華大夫,這么晚了還讓您過來。”我微笑站起身。
然而我沒能完全站起來。
當我看到進來的人的面孔時,腦袋里嗡的一聲楞住,同時我的背猛的一緊,瞬間冽出一片冷汗,像是老鼠見到了貓似的。
隨著剛才那名士卒走進來的,有兩個人,一個自然是赴約而來的神醫(yī)華佗,而另一個……
見鬼了,月英小姐怎么也跟著一起來了?
不夸張,方才那個瞬間,我是真的感受一股濃烈的殺意,仿佛被兩根長長的細針,給狠狠釘入了脊椎。
“草民華佗/黃月英,見過將軍?!眱扇送瑫r拱手。
“……”我干笑了兩聲,聲音顫抖說?!岸徽埰?。”
我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了一眼練師。面沉如水的她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就連眼睛也沒有看著我。
……只是臉上的烏云,就差沒實體化而已。
“月英小姐也來了?”我的額頭上,正在狂飆著冷汗。
“身為老師的學(xué)徒,月英,自是要隨著老師一起出診學(xué)習(xí)的,”黃月英眨眨眼,疑惑看著我?!皩④娺@是……不歡迎月英么?”
“倒說不上什么歡不歡迎的,只是……”身后的練師緩緩開口,那曼妙的輕音飄蕩過來,卻讓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zhàn)?!拔衣犝f醫(yī)者診病,最重要的是一個靜字。若是閑雜人等多了,怕是會影響華大夫診病?!?br/>
“月英知道二小姐擔心將軍,不過……”黃月英揚了揚眉毛,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略過一絲輕蔑的笑意?!八自捳f關(guān)心則亂,有時親屬在才會妨礙診病。依小女子拙見,二小姐才應(yīng)該在帳外等候才是?!?br/>
“……”
嘖嘖嘖,這黃月英看起來溫柔賢淑,現(xiàn)在看來,好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我還從來沒見過有人可以一句話就把練師咽的說不出話來。印象中,練師從沒在她姐姐面前使過性子,但我猜連桃芝也做不到。
“月英,”華佗皺了皺花白的眉毛?!霸趺催@么跟二小姐說話?太不像話了?!?br/>
雖然話是這么說,但華佗不見得真的是站在練師這一邊,畢竟他和黃月英師徒情深,我不相信他會不偏幫他的徒弟。再說這場嘴仗本就是練師無風(fēng)起浪,自己硬要挑起來的,輸了這啞巴虧也只有自己吞。
但在人與人之間相處,道理往往并沒有那么重要,畢竟人非草木,是一個腦袋結(jié)構(gòu)很復(fù)雜的物種。如何把話說得讓所有人都滿意,才是真正的藝術(shù)。
“練師,華大夫是來為我診病的,不許無禮。”
我完全無視練師的瞪視,指著床,向華佗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顯然華佗也是,所以我們倆之間并沒有任何超出友誼的關(guān)系。甚至?xí)簳r我們之間還沒有任何友誼可言,只是單純的大夫與病人之間的關(guān)系――即便有,那也是以前的,我尚且還不認識的,那個我。
我將手放在剛才華佗拿出來的診脈包上,看著華佗的手指放在我的手腕上,細細聆聽。
帥帳里有四個人,卻沒有一個人發(fā)出聲音打擾華佗為我診脈,只聽得見四個頻率不同的輕聲呼吸。
半晌,華佗才放開了手,拈起下巴的花白胡須,慢條斯理地細細揉搓。
“華大夫,”練師輕簇著細細的秀眉,亟不可待問道?!霸趺礃??”
“將軍的脈搏平穩(wěn)而又強健,就身體情況而言并沒有任何大礙,若老夫猜測不錯,將軍的問題應(yīng)該是出在了大腦上?!比A佗皺著完全花白的眉毛,說道:“要準確診斷還得開顱檢查后才知道。”
“什么!”我還沒開始說話,練師先不干了:“華大夫,你醫(yī)治好了娘親的腿,按說我原本不該對您有所質(zhì)疑,但剖開了頭顱,人不就死了嗎?你這到底是救人還是在殺人?”
練師情緒激動,一雙美妙的杏眼睜得老大,仿佛就快要噴出火來。身為當事人的我卻沒有什么感觸,伸手制止了咄咄逼人的她。
“練師,別亂說話,”我無所謂看著華佗,仿佛被建議要挨刀的人并不是我?!斑@可是神醫(yī)華佗,沒有治愈的把握他絕對不會隨便就提出來?!?br/>
“南宮,為了找回記憶,你已經(jīng)到了如此不顧自己死活的地步了嗎?還是說,你是為了……”練師難以置信瞪著我,沒有說出黃月英的名字?!拔也粫柚鼓阏一剡^去,但這樣的治療方案,我絕對不允許!”
“……”
其實,我并非對自己的生死真的那么不在意,也沒有說要不顧一切,想找回記憶,更不是僅僅因為黃月英。不知道為什么,我是真的打心眼里覺得,開顱治療這件事并非無稽之談,當然是危險了點,但醫(yī)者技術(shù)足夠的話患者是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只是我不知道該怎么對練師解釋,才能讓她相信在我看來,這只是一件少見的、卻又再正常不過的尋常小事。
場面一度鬧得很僵,帥帳里明明或站或坐著四個人,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還是跟以前一樣呢你,明明一點看病治人的根基都沒有,卻輕易就相信了我提出的任何治療之法――不管有多荒誕、多匪夷所思?!比A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個笑里,有欣慰的意思?!罢f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開顱的這個方法,當初還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呢?!?br/>
“我?”我和練師的頭一起歪掉。
“是啊,”華佗臉上的表情轉(zhuǎn)為微笑?!安贿^,以前的事先不說,這一次,老夫并不建議將軍進行開顱。”
“為什么?”我皺了皺眉,有點被繞暈的感覺,倒是一旁的練師松了口氣。
“一般來說,人之所以會失去記憶,往往是頭顱受到了重擊,腦內(nèi)血液凝結(jié)成血塊,傷及……神經(jīng),”華佗說出神經(jīng)這兩個字的時候有點別扭,仿佛是在說什么連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新鮮玩意。“但將軍的脈相并無半點異樣,想來即便曾經(jīng)有過什么血塊,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無影無蹤,現(xiàn)在再開顱意義已經(jīng)不大。再者說,開顱到底是一個危險至極的……手術(shù),若非萬不得已,終究還是不做得好?!?br/>
“看,人家華神醫(yī)也不讓你做了,要我說你就乖乖聽話好了?!本殠煗M意點頭說。“就算要找回記憶,也可以用別的方法治療,干嘛那么急?”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當然并不是非要做這個開顱手術(shù)不可,只是……剛剛還杏眼圓瞪著喊人“華大夫”,轉(zhuǎn)眼之間又可以和顏悅色尊稱同一個人叫“華神醫(yī)”,翻臉比翻書還快,你的名字叫女人!
然而話又說回來,忽然之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也不是真的那么不急。答應(yīng)了黃月英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更加真正的原因是――我,想找回那個,我所弄丟的自己。
我的父母是誰、我出生于何時何地、我是怎么長大的、我的成長軌跡、有哪些親友,以及最重要的――為什么,我會弄丟了自己。
的確,時隔九年再次追尋“我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的現(xiàn)狀來說并沒有任何幫助,但對我來說異常重要――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可以證明我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類,而非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怪物。
“二小姐說的沒錯,別的治療方法也不是沒有。”華佗微笑,向黃月英使了個眼色。
只見黃月英從隨身的行囊里拿出一卷布包及綠草。我認出來那綠草是風(fēng)干后的艾草,打開布包,里面插滿了了大大小小、粗細不一的銀針。
“針灸?”看這個架勢我就明白了。
由神醫(yī)華佗拿出來的,當然是一種醫(yī)治的手法。針灸,
“那么,在正式開始之前……”華佗說的沒錯,他當然說的沒錯,只是,我等不及自己慢慢想起來了?!澳芨艺f說,我以前的事嗎?”
“不要?!焙翢o預(yù)兆,忽然,黃月英開口了。
我愣愣看著黃月英,無法說不意外。原本我以為這樣的要求他們不會拒絕,畢竟他們費那么大的功夫,又是手術(shù)又是針灸的,無非就是想幫我找回記憶。但我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搖頭的,竟是我原本以為最不可能反對的黃月英。
不只是我,就連練師也是一臉錯愕。倒是華佗一臉平靜,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有人曾經(jīng)跟我說過,人是由記憶構(gòu)成的,一段記憶,即為一世?!?br/>
黃月英那深深的目光與其說是在看著我,倒不如說她是在看著那個,只存活在那段深埋已久的記憶里、如今卻早已不復(fù)存在的、曾經(jīng)那般活過的我。
“當那曾經(jīng)存在過的記憶失去,即便容貌如昔、性子依舊,終究還是不同的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就無法真正做到感同身受。”黃月英幽幽的笑了。她的笑容里并沒有半點悲傷的意味,卻讓我的心情迅速沉淪?!拔覀儺斎豢梢愿嬖V你以前的事,但我們說的再多,對現(xiàn)在‘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事情的你來說,是無法感同身受的?!?br/>
黃月英頓了頓,說:“既然無法感同身受,體會那種心情,故事說的再多,再精彩,也終究都是別人的故事,只會給你帶來困擾。這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我的亮喜歡做的事?!?br/>
黃月英轉(zhuǎn)頭看著一臉若有所思的練師,輕聲說道:“所以二小姐不必對小女子敵意如此深重,從頭到尾,小女子費勁心思想找回的,一直以來都終究只有陳亮,而不是南宮亮?!?br/>
不可思議,練師的臉居然紅了,這次她心里真正的情緒,我猜應(yīng)該是羞愧吧?
“那么,”我看著華佗?!伴_始吧?!?br/>
“在真正開始之前,還有件事,老夫需要事先說明,”華佗補充?!袄戏虼舜沃詴x開荊州,目的與月英丫頭一樣,也是為了陳亮,救治周將軍只是其次,也不意味會充當隨軍的軍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