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公安局內(nèi)。
參加完案情匯報會，瓦強悶悶不樂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前腳剛剛跨進門來，后腳就有人送來了調(diào)查報告，拿起來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
原來，這份報告與那輛燒毀的車輛有關(guān)，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把車子的來龍去脈，說得是一清二楚，交待的是明明白白。
然而，面對著這份報告，瓦強卻是雙眉緊鎖。而且，他是越看越煩，越看越惱，最后竟一拳擂在桌上，哐里哐當，茶水四濺。
雖然他是刑警隊的隊長，用同事們親切的口吻來說，他就是局里的福爾摩斯，是刑警隊的零零柒，是他們生死與共、以命相托的生死弟兄。
然而，誰人知道，刑偵工作的最大特點，并不是事事風生水起，樣樣無限風光，更多的是陷入無邊無際的思考與紛蕓復雜的煩惱，只有看到那厚厚的一疊卷宗，才能了解個中滋味。
自從遭遇318追擊事件，搞得他多少有點郁悶。但今天早上，他又跑了一趟案發(fā)現(xiàn)場，同時，把那臺越野車給弄了出來。
然而，車是輛空車。而且，一番搜查之后，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遇害人的尸體。
這就怪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尸，難道車上的人都是土行孫，會土遁之法，從地下悄悄開溜了？
還有，這報告上說，那是輛套牌車，燒得一塌糊涂，不僅提取不到活性的DNA，也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讓人更頭疼的是，還有那架小飛機，也是個大問題。
無論民用還是軍事雷達，都沒有它的飛行記錄。也就是說對方反偵察意思很強，同時技術(shù)也不錯，采取的是超低空飛行技術(shù)，成功地躲避了過去。
這還不算，接下來的比這更麻煩！
什么麻煩？
那就是武器方面的問題，專業(yè)性很強，挺棘手。
那臺車顯然被一種致命的武器所摧毀。
就因為案發(fā)現(xiàn)場只找到一塊小小的金屬彈片，急需兵器專家的解釋，而附近又找不到這樣的專業(yè)人員，案情又活生生的卡在了這里。
這一下，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案子陷入了僵局。為了解決這道難題，魯局長立刻動身。他帶上這塊彈片，風風火火，趕往百十公里開外的雪山靶場，找他的一個老戰(zhàn)友去了。
經(jīng)過一路的顛簸跋涉，宏偉的山脈綿延不絕，警車開到了更高的海拔。
沿路之上，幾串騾馬組成的馱隊迤邐而行，也有滿載的重型卡車疾馳而過，遠遠的山坡上，閃動著牧羊人信馬游韁的漂亮剪影，偶爾也飄來宛轉(zhuǎn)悠揚的歌聲……
八月的高原，晨光明媚，白雪皚皚，綠草茵茵。
那粉紅相間的格?；?，朵朵爭相怒放，個個爭奇斗艷，好像璀璨的瑪瑙灑落一地。
一望無垠的大草甸上，有條通往靶場的小路，好像是剛剛碾壓出來似的，綿綿延延，車轍清新。
路邊停放著一溜的汽車，有印有武警字樣的越野車，有綠色的軍用大卡車，甚至還有老百姓的兩輪馬車。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來了不少的護林隊員，隨著一陣陣的人歡馬嘶，護林隊員們便早早地集合在了一起，前來參加實彈訓練。
這些皮膚黝黑的藏族小伙子們哪，個個挎著嶄新的步槍，一跳下馬來，就隨意的把韁繩扔在了馬背上。
他們?nèi)迦私活^接耳，七八個爭論不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么，人群中不時爆發(fā)出一陣陣歡快的笑聲。
高原瀕危動物的皮毛十分珍稀，價格不菲，在國外走私市場上，這些獨一無二的寶物，被抬到了駭人聽聞的價位。
暴利的誘惑，使得一批批盜獵團伙，明火執(zhí)仗地闖入高原。
從三江源到可可西里，從可可西里到五道梁，從五道梁到卓乃湖，凡是藏羚羊棲息、交配、產(chǎn)仔的地方，幾乎無不涉足。
他們?nèi)鐑A巢而出的黃蜂，更如草原上肆虐的野火，所到之處，帶來貪婪、殺戮、血腥和死亡。
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各個保護區(qū)的護林小分隊，正是在這種嚴峻的形勢下，為配合公安機關(guān)的打擊力度，迅速成立了。
靶場的工作人員很多。
各級的領(lǐng)導，軍事教導員，現(xiàn)場指揮員，還有專門舉著小旗，躲在土堆后邊的報靶員……
另外，這里還聚集了紛紛趕來的藏族老鄉(xiāng)，靶場上歡聲笑語，熱鬧得就像過節(jié)一樣。
這可不僅僅是為了打靶，更為重要的是，真槍實彈的射擊之后，這里還要舉辦一場激烈的賽馬比賽。
姑娘們的打扮更是迷人，來的大多是馴馬的高手。
她們躍躍欲試地騎在馬上，戴著叮當作響的首飾，掛著五顏六色的佩飾，個個披紅掛綠，人人如花似玉，像是草叢里冒出的一堆鮮蘑菇。
有個穿著迷彩服的大胖子，領(lǐng)著兩三個武警部隊的戰(zhàn)士，一同打開了車門，風風火火地走了出來，看得出他有點兒氣急敗壞，嘴里還不停地嚷道：“骨頭，骨頭”......
你可千萬不要以為他是賣肉的屠夫，或者食堂做飯的大師傅，在拉薩武警支隊，只要背后傳來這么一聲“骨頭”，你可得加點小心，這是因為，這保準是從他們支隊長的牙縫中崩出來的字眼。
這位胖胖墩墩的武警支隊長啊，名叫王大敢，臉上像刷過幾遍醬油似的，黑得發(fā)紫，個頭雖然不高，但身板往橫里長，很壯實。
他是從生產(chǎn)建設兵團調(diào)過來的軍人，打過仗負過傷，眉梢上還有一塊銀元大小的傷疤，一張嘴就是兩顆金光燦爛的金牙。
所以平日里，那些武警戰(zhàn)士，那些活潑可愛但也非常淘氣的小伙子們，背地里都偷偷地叫他王大膽。
隨著一聲令下，護林隊員與武警戰(zhàn)士一起臥倒，首場實彈射擊便開始了。
他們手持著五六式步槍，齊齊扣動了扳機。
霎時間，槍聲如炒豆一般地響了起來，一排排的子彈，劃著漂亮的弧線，嗖嗖地飛了出去。
有個卷頭發(fā)的武警小戰(zhàn)士，不知是因為過度的興奮還是高度的緊張，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涔涔的臉上憋得通紅。
“中了，中了?！泵看蛲暌话l(fā)，這個戰(zhàn)士就快活地大叫一聲，仿佛他打的不是靶子，而是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他哪知道，王大膽正悄然無聲地站在他的背后呢。他每打完一發(fā)，王大膽就哆嗦一下，好像那射出的子彈會突然拐彎，朝自己身上打來似的。
五發(fā)子彈很快就打完了。
“中了，全中了，噢?！本眍^發(fā)的戰(zhàn)士跳起來，歡呼雀躍。
“該死，你中了什么？”王大膽奔過來，一腳踹在他的腚上，狠狠地罵道，“也不看看你打了幾環(huán)，就在這臭美？”
“我是全中了呀?！?br/>
“實話告訴你。沒脫靶就算你交上狗屎運了。打的還沒別人好，你信不信？”
“不會吧，支隊長，靶還沒報出來，你又不是能掐會算......”卷頭發(fā)有點不服氣地，小聲地嘟囔著。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骨頭，會有你好看的，你就等著瞧吧?！?br/>
話沒說完，王大膽就背著手，氣呼呼的走了。
王大膽說得沒錯，五發(fā)子彈，卷頭發(fā)只打了四十環(huán)。
不過呢，護林隊員打得更邪乎，有幾槍還脫了靶，這回，總算沒丟武警支隊的臉，讓王大膽挽回了點顏面............
王大膽陰沉著臉，一臉不悅地進了觀察哨，解開鈕扣，從桌上拿起礦泉水，正準備喝。
恰在此時，從外面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三個人，清一色的黑皮大衣，兩人拎著公文包，一人戴著大墨鏡。
其中那個戴墨鏡的大高個，背稍稍有些駝，進來之后，也不客氣，先抓起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地灌了幾口，頭也不回地說：“老伙計，難得到你這來一趟，怎的了，眼睛瞪得那么大，不歡迎呀？”
要說，王大膽的反應還是挺快，瞬間就緩過神來了：“哎呀，邪了門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是哪陣風把你刮來的？我就說一大早老鴰鴰沖我叫，嗨，出幺蛾子啦?！?br/>
那瘦高個摘下了大墨鏡，撂在了辦公桌上，看著手表說：“行了行了，老伙計，我這大老遠的跑來，都累得不行了。我就問你一句話，問完之后，立馬就走?！?br/>
“問什么？”
“你到底管不管飯？”
王大膽呵呵一樂：“哈哈，好你個魯山，堂堂的公安局長，我可不比在市里，這也沒有八廓街，在我這，只有兩菜一湯，食堂的大鍋菜，跟戰(zhàn)士一塊吃，行不行吧？骨頭。”
魯局長摸摸肚皮說：“現(xiàn)在，你就是給個黑面窩頭，我也得對付對付，誰叫它一個勁的咕咕叫，不爭氣呢？”
二人在大笑聲中相互擁抱，彼此親熱地擂了對方一拳。
王大膽拉著對方的手，急不可耐地問：“我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屁快放，有話快說。”
魯局長打開了文件包，從里面取出個東西，介紹到：“你這個爆破專家，先給你瞧一樣東西。昨天，318國道上發(fā)生了一起案子，現(xiàn)場只找到這么個物件，這是唯一的線索?！?br/>
王大膽拿起了這塊彈片，只瞄了一眼，很快就扔了回去：“嗨，我當什么，這不是塊碎彈片嗎，有什么稀奇的？”
“是塊彈片，但不知是哪種武器?！?br/>
“手雷，手榴彈的比它要薄，炮彈比這可要厚多了，炸藥包也不是……對了，我看八成是火箭筒和迫擊炮一類的，如果不是定位發(fā)射，那就是火箭筒?！?br/>
“你能肯定？”
“難道你忘了？”他一指自己的傷眼，“我被它傷過，取出的彈片跟這一模一樣。我說，你今天來，不會是為了這點芝麻粒的小事吧？”
想不到，謎底就這么輕輕松松地破解了，這與魯局長之前的預判簡直不謀而合。
“老伙計，我還有個很頭疼的問題，想請你幫忙解決一下?！濒斏矫碱^一擰，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就是，我就說你還有事。別磨磨嘰嘰的，外面打著靶呢，我可真的坐不住了?！?br/>
“那好，我倆就一塊出去走走，邊看邊聊?！濒斏叫Φ馈?br/>
走出了觀察哨，外面的打靶已接近尾聲。
魯山與王大膽并肩而行，他們指指點點，興致頗高。
這對戰(zhàn)爭年代并肩作戰(zhàn)過的老戰(zhàn)友，雖然離的并不是太遠，但由于工作都很忙，見面的機會并不是很多，現(xiàn)在，能夠面對面的談談心，再多的話仿佛也嘮不完。
“我有個想法，先跟你談談。現(xiàn)在，翁布拉山口闖進一伙犯罪分子，猖獗得很，他們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目標就是藏羚羊。而我們公安方面的人手又很缺，必要時，我們會采取大規(guī)模的收網(wǎng)行動，屆時，可能還要跟你借借兵，希望得到武警支隊的大力配合。到時候，你得給我通融通融呀。”
“廢話少說，咱倆又不是合伙做生意，什么通融不通融的。再說了，我們的任務還不一樣？只要上級一聲令下，我就更沒啥問題。說吧，什么時間？你準備要多少人？”
“這個……”魯山不由得抓起了頭皮。
“那好，趁著我們?nèi)ш牭娜硕荚谶@，就當前的形勢和任務，不如開個現(xiàn)場動員會，你就給戰(zhàn)士們說上幾句，這事我舉雙手贊成?！?br/>
王大膽剛說到這，就一個箭步跑了出去，對著戰(zhàn)士們一聲令下：“集合，快點集合。”
魯山一見，這個王大膽哪，還是當年的老樣子，急脾氣，一點沒變。
于是，他只得抬起頭，悶不吭聲地從整齊的隊列前經(jīng)過，想著如何開口，又說些什么。
“誒，他是誰？怎么不說話？”
“不會換了新領(lǐng)導吧？”
“不會吧，他可是穿著便裝呢…….”
隊列中，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站好了，站直了?！蓖醮竽懘蟛阶吡诉^來，眼睛光瞪著，挨個地訓斥道，“我看還有誰說話，你以為這是趕集趕廟會嗎，骨頭。這是公安局的領(lǐng)導，是魯局長，記不記得，是我說過的那個戰(zhàn)斗一級英雄?！?br/>
“哇…..”人群中有人叫出聲來，大家紛紛投來驚奇的目光，仰慕不已。
“沒什么，沒什么，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魯山微笑著擺擺手，平靜地說，“同志們，今天大家來參加軍事訓練，表現(xiàn)得非常地刻苦，也非常地勇敢。現(xiàn)在，我只說一句話，其實我們公安與武警的職責都一樣，只有練好本領(lǐng)，才能樣樣過硬，才能保衛(wèi)好祖國的西藏，保衛(wèi)好和平的邊疆…..”
那個卷頭發(fā)的小戰(zhàn)士，帶頭喊了一句：“我們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你會不會答應？”
“小小的請求？”魯山聽了一愣。
“聽說魯局長不光是個英雄，還是個神槍手，我們想學學你的槍法?！?br/>
魯山又是一驚，沒想到戰(zhàn)士們會拿槍驗他，這幫小鬼們居然還會這一手。
他求援似地朝王大膽那邊投去匆匆的一瞥，希望他能及時地站出來，說句話，來解解圍。
王大膽故意的把頭扭向一邊，裝做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
萬般無奈之下，魯局長只好掩飾地咳嗽上幾聲，他思索了片刻，這才大踏步走上前，接過了從戰(zhàn)士們手中遞過來的步槍。
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壓上了子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而此時，他又有點猶豫起來，站也不是，趴也不是，糾結(jié)在了射擊的姿勢上。
最后，他還是采用了射擊比賽中最難的站姿，像棵云杉似的站得筆直。隨后，迅速瞄準了靶位，穩(wěn)穩(wěn)當當，不間斷的擊發(fā)了五發(fā)子彈。
報靶員舉起了小旗，五發(fā)，五十環(huán)。
“哇……太神了?！?br/>
靶場上一片驚呼。
不光是武警戰(zhàn)士們，現(xiàn)場幾乎所有的人都投來驚喜的目光，祝賀著今天最出彩的槍手。
一邊的喝彩聲剛剛落下，另一邊的歡呼聲又驟然響起。
原來，緊張而活潑的賽馬比賽就要開始了。
小伙子們立刻翻身上馬，紛紛扯動韁繩，一起涌向了起跑點。
霎時間，賽場上鬧翻了天。
人們揮著皮鞭，煩躁不安的馬匹四只蹄子亂刨著地面，嘶叫著打著盤旋。
還有幾個粗嗓子的大老爺們，吆五喝六，為爭奪一個有利的位置而爭得面紅耳赤。
不過，姑娘們的舉止卻迥然不同。
她們輕輕一嗑馬肚，款款而行，不時的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優(yōu)雅地等待著比賽的槍聲。
這是個十公里的爭先賽。
整個賽事圍繞著雪山靶場的湖岸邊展開，賽程環(huán)湖一周，騎手們的出發(fā)點也就是此次比賽的終點。
根據(jù)賽事安排，參賽的選手不限男女，也不分老幼，雖然馭馬的技術(shù)很重要，但更多是的考驗馬匹的耐力，選手中不乏一些半大的小孩，他們輕若鴻毛的體格更加令人羨慕?！案骶透魑?，預備?！?br/>
賽場上的主裁判，扯著聲嘶力竭的大嗓門，第一次舉起了發(fā)令槍。
“等等......”有位專好惹事生非的山羊胡子，一個幽默感十足的藏族男騎手，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裁判大人，你還沒說冠軍的獎品是什么？待會兒我拿了第一，得什么寶貝都不知道，這不公平呀，對不對？”
“剛剛不是宣布了嗎？”
“哎呀，旁邊的人太吵了，我沒聽見?！?br/>
主裁判又瞧了瞧他，不再說話，伸出了一根手指頭。
“一頭牛？”山羊胡子緊盯著問。
主裁判搖搖頭。
“一匹馬？”
主裁判又擺擺手。
“難道是一臺車？名牌的越野車？”山羊胡子把一雙小眼睛瞪滾瓜溜圓。
主裁判笑了，他把手指頭遞到對方的眼前，晃了一晃：“這些都不是。我是問，你憑什么能拿第一？”
“憑什么？”山羊胡子差點從馬上摔下來，他環(huán)顧左右，非常吃驚的說，“你們看，這么簡單的問題還要問，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的嗎。”
主裁判翻了翻眼皮，拉長了腔調(diào)說：“我不管你頭上有什么虱子還是跳蚤，我只問一句‘憑——什——么？’”
“憑什么？就憑我的這匹千里馬呀，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真是。”
“你呀，留點臉面吧，別丟人顯眼了。別人都是年輕輕的兒馬，就你騎著一匹打著瞌睡的老騍馬，還嚷嚷拿第一？也不怕人笑話?！?br/>
“騍馬怎么了，難道你能說它不是馬嗎？既然它是匹母的，那我的口號就是，婦女能頂半邊天，騍馬照樣拿冠軍。”
大伙兒憋不住的捧腹大笑。
“缺德鬼，你死去吧。”
啪的一聲，不知是哪個姑娘的鞭子輪圓了，照著山羊胡子的后腦勺，偷偷就是一下。
幾乎與鞭子落下的同時，那聲清脆的發(fā)令槍也響了。
霎時，馬匹的嘶叫聲，馬蹄的轟鳴聲，觀眾的吶喊聲，撼天動地，一直傳到了很遠的地方。
賽程剛剛過了一半，山羊胡子的馬就跑不動了。
四十來歲的山羊胡子是位愛說愛笑的藏族漢子，下巴留著一部長胡須，整天樂呵呵的，風趣幽默，特招人喜歡，也總瞇縫著一雙通紅的小眼珠————那是他很愛喝酒的緣故。
這是匹上了點歲數(shù)的老騍馬，奶過好幾匹的小馬駒，因為性格特別溫順，非常的聽話，山羊胡子一直沒舍得換，不管走到哪，都是貼身的坐騎。
“休息一會兒吧，老伙計，到湖邊吃點草，再飲點水?！?br/>
不知不覺中，山羊胡子的馬已偏離了賽道，來到了一座荒廢的城堡前。
這是座業(yè)已久遠的廢墟，曾依山而建。
地下鋪滿了大石頭......有殘存的柱礎(chǔ)，坍塌的寶塔。
昔日的臺階上長滿了荒草，一座沒了腦袋的石刻坐佛，兩只相對而臥的石頭山羊，山羊的腦袋上還豎著尖尖的兩角……
廢墟前面有一段平緩的坡面，一直沿向了微波蕩漾、清澈見底的湖邊。
“你將就吃點吧，不要太撿嘴，不要跟個大小姐似的，這可不比在家里，有麥豆和青棵粒兒吃……”
看著老馬愜意的甩著尾巴，咕嚕咕嚕飲水的樣子，山羊胡子非常滿意，嘿嘿地笑了。
隨后，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大瓶燒酒，嘴里哼著小曲，腳步輕松地朝山坡上邁去，準備小憩片刻，再悶上它幾小口。
幾口小酒下肚之后，山羊胡子很快就迷糊了起來，他背靠著石山羊，鼾聲大作，不停地打起盹來。
突然，一陣非常寒冷的陰風刮起，把他從半睡半夢中驚醒，這才想起了飲馬的事來。于是乎，他一手撐地，一手扶著石頭山羊，借把力想站起來。
殊不知，羊角經(jīng)他這么一攥，竟然出現(xiàn)了少許的松動，最后，竟然慢慢轉(zhuǎn)動了起來。
不僅如此，山羊的嘴里又發(fā)出了一種嘰喱咕嚕，很奇怪的聲響。
緊跟著，不僅腳底下，還有那座沒頭的佛像，甚至整座廢墟，就像過了電似地，整個的晃動了起來。
頓時，山羊胡子嚇毛了，呆住了，與此同時，酒也嚇醒了一大半。
“哎呀，是不是因為我喝了酒，沖撞了神靈，連沒頭的菩薩也怪罪了？”
這會兒，他趕緊雙手合十，對著無頭佛像又是禮拜，又是伏地，不停地念叨著“唵嘛呢叭咩哞””六字真言，祈求菩薩的寬恕。
可是，當他再次抬起腦袋的時候，只見那佛像的下面，竟然裂開了一道石縫，就當著他的面，如寶庫的大門，吱吱扭扭地打開了。
山羊胡子嚇得不輕，他扭頭就跑：“不好，恐怕不關(guān)菩薩的事，說不定這兒在鬧鬼，我得趕緊溜。”
然而，剛跑了沒幾步，山羊胡子又停了下來，思忖道：“大白天的又有什么鬼？又不是晚上。咦，我想起來了，這座山上埋過不少死人，好像還有個名子，叫什么公主堡……不對，我得過去瞧瞧……”
于是，受好奇心的驅(qū)使，山羊胡子臨時又變了卦，改了主意。
他四下里找了一些柴禾，扎成個火把，把它點著了，又哆哆嗦嗦的舉著，就朝黑洞里摸去……
不過，剛邁進石門，頭上就碰到了一樣硬邦邦的東西。
抬眼一看，卻是只死鹿的大腦袋，耙子一樣的鹿角扎得他生痛，眼睛直愣愣的瞅著自己。
進門就挨了一下，這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加緊張，更加小心翼翼起來。
然而，映入眼簾的，仍是一片陰森可怖的場景。這是個深不見底的石灰?guī)r溶洞，一片漆黑。
倒懸的鐘乳石長短不一，形狀怪誕，融化的水珠從頭頂不停地墜落，發(fā)出一聲聲有節(jié)奏的沉悶的響聲。
腳邊，不知是什么東西在水坑里來回地游曳，洞內(nèi)的蜘蛛網(wǎng)上綁著數(shù)不清的昆蟲尸體。越往前走，就越覺得寒冷，直凍得頭皮發(fā)麻，四肢發(fā)顫、腳下打滑。而更加令人不解的是，洞里還吹來凜冽的寒風，吹來一股股難聞的血腥味。
山羊胡子愈發(fā)的不安，恐怖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突然，迎面飛來了一群黑壓壓的東西，它們吱吱地怪叫著，一路的橫沖直撞。
“不好，它咬我的鼻子了……”山羊胡子薅住了其中一只，并把它從臉上使勁揪下來?？赡菛|西又拼命咬他的手指頭，疼得他連連甩手，那東西卻“呼啦”一下，接著飛走了……
好不容易趕走了蝙蝠，山羊胡子臉上破了點皮，流了不少的血。他把腦袋無力地靠在洞壁上，想喘口粗氣。不料，身后又觸到了一樣東西，回頭一看，卻是顆死人的腦袋，黑洞洞的眼窩正瞅著自己。
他用火把一照，頓時驚得合不上嘴巴。
因為呈現(xiàn)在眼前的，不是一顆，而是一排，硧切地說一垛，都是用白花花的骷髏壘就而成。
“媽呀，這要殺多少人，才能整成這樣？”
他嚇得連連后退，不料腳下一絆，差點兒摔倒。
這一絆更慘。
有副死人的骨架，唰一下，從地下被整個吊起，晃晃悠悠，打著轉(zhuǎn)兒，就懸他的面前……
再看這具死尸，死了并沒有太長的時間，雖然早已風干，但頭上還有頭發(fā)，身上還有衣服，只不過脖子上套著根絞索，呲牙咧嘴，猙獰可怖。
山羊胡子一個勁地翻著白眼，直愣愣地瞅著這具死尸，發(fā)瘧疾似篩著糠，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陣，他才有點緩過勁來，哆嗦哆嗦，從地上撿起了一樣東西，反反復復地辨別著。
那東西就像一根燒火棍。
“我好像在哪見過……對了，這叫洛陽鏟，盜墓用的，原來這是個盜墓的，他中了別人下的套啦?！?br/>
他仿佛悟出了點什么。
“不好，既然有人盜墓，那肯定不止一個，說不定還有同伙兒，這回麻煩大了，鬼知道還有什么。”
山羊胡子猜得沒錯，沒走多遠，他就碰到了第二個人。
他的心一下子就蹦出了嗓子眼。
那么，這第二個人又是誰？
這是個死的還是個活的？
不消說，這人自然是個活的，而且，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前方。
不僅是個活的，而且，那人邊走邊停，甚至有點警惕起來。
山羊胡子趕緊把火把朝地下一扔，連踩了好幾腳，趴在那里，連屁也不敢放。
火把熄滅之后，四周又陷入了一片灰暗。
好在前面有了一片開闊的地方，微微透出一絲亮光。
恰在此時，那人回頭看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卻讓山羊胡子再次張大了嘴巴，頓時驚呆了。
因為他不僅碰到了非常詭異的事，而且看到了一張非常奇特的臉。
這是一張黑乎乎、毛絨絨，類似于紅毛大猩猩的臉，五官扭曲，相貌極其可怕。不僅如此，那雙怪眼又與眾不同，湛藍碧綠，發(fā)出一種攝人魂魄的綠色反光。
很快，那人的身影，又出現(xiàn)在了他的正前方，來到了一個空間巨大、裝飾豪華的墓室前。
山羊胡子本能再一次臥倒，趴在那里。
還好，從目前的情況看，那人似乎還沒發(fā)現(xiàn)有人跟蹤。
那家伙來到了一個巨大的棺槨前，不慌不忙，晃晃悠悠轉(zhuǎn)了兩圈，然后雙手使勁一扳，就輕而易舉打開了那塊描金繡花的棺材板。
山羊胡子的第一感覺，是碰上了小偷，一個不折不扣的竊賊，而且，說不定還是個喬裝打扮的老手，戴著面具。
而且，這個紅毛大猩猩一樣的怪家伙，一直笨拙地跳來跳去，呼哧呼哧的，從棺材里搬出了好些珠光寶氣的寶貝和新鮮玩藝兒。
這個竊賊很狡猾，始終一聲不吭，也不使什么特殊工具，就像在那瞎忙活，整個墓室內(nèi)外的光線又特別的灰暗，四周是漆黑一團，隱隱約約。
可是，這么多的東西，僅憑他一人之力，又怎么能弄出去呢？
于是，山羊胡子又猜想，肯定還有同伙，同時，應該還有什么交通工具，才可以把這些寶貝挖出來，再運出去。
仿佛要驗證山羊胡子的猜想，眼下，所有的東西已搬運完畢。
面對這些戰(zhàn)利品，那家伙更是呵呵的一陣狂笑，最后，竟然手舞足蹈地跳了起來。
這還不算，只見它縱身一躍，又跳回了棺材板上，伸出長毛絨絨的黑手巴掌，使勁的拍打著胸脯，仰著脖子，嗷嗷地直叫喚。
“這就對了，盜墓成功了，他在發(fā)信號呢，準是在召喚他的同伴呢?！鄙窖蚝舆@樣想。
可是，當他抬頭再看時，卻猛的怔住了。
只見墓室之內(nèi)，棺材板上，經(jīng)它一撥弄，又滾出好幾具直挺挺的尸體來。
他們之中有男有女，有呲牙咧嘴的，有沒了腦袋的，有血肉模糊的，但有一樣，他們的嘴角都已殘缺不全，舌頭耷拉著，血淋淋的拖在外面……
山羊胡子大叫一聲，向后便倒。
黑暗之中，又傳來一陣瘆人的笑聲，恐怖至極……
洞外，天已經(jīng)擦黑了，夜幕下的公主堡，影子漸漸模糊了起來，塵沙驟起，陰風陣陣。
等了不知多久，山羊胡子的那匹老騍馬，仍孤零零地站在岸上，它不知所措地亂沖亂撞，韁繩一直拖在地下。
它一會兒尥著蹶子，一會兒打著響鼻，焦急地召喚主人，就這么使勁地瞎折騰。
最后，它終于累乏了，絕望了，一頭扎進湖里，朝遠方游去……第二天上午，有位牧民打早起來，就在自家的羊圈邊，發(fā)現(xiàn)了那匹失魂落魄的老騍馬。
它已經(jīng)累得不成樣了，不僅丟了鞍子，渾身上下沾滿了污泥和水草，而且歪歪倒倒，搖搖晃晃。
緊跟著，有個放羊娃在趕羊的路上，發(fā)現(xiàn)幾只起起落落，盤旋不止的禿鷲，感覺挺好奇。因為，這些藏民心目中的神鳥們，平時是很少在此歇息的。
等放羊娃跑過去的時候，那些吃得太飽的大鳥們，就拍拍翅膀，非常笨拙地飛走了。
不過，地下留了一具零亂不堪的尸體，再往前走，又發(fā)現(xiàn)了第二具，第三具………沿途之上，接二連三，可以說是慘不忍睹，直到發(fā)現(xiàn)了那個失蹤了一夜的山羊胡子。
一個村子發(fā)現(xiàn)了這么多的尸體，所引發(fā)的震撼，不亞于天崩地裂。
由于案情重大，地方派出所接連上報，直至驚動了拉薩公安局，于是，市局又開來三臺警車，一臺是綠色的越野車，兩臺是白色的黎明牌警車。
高原生存的環(huán)境非常艱苦，地方派出所的條件也非常有限，對于曠野發(fā)現(xiàn)尸體一類的命案，主要是下級匯報上級，再由上級技術(shù)部門現(xiàn)場取證，再行立案偵察。
每年的夏季，是死亡案件的頻發(fā)時段，遇難者中，相當一部分是酷愛冒險的登山者和探險家，碎尸無頭案也是屢見不鮮。
因為此類案件大同小異，多半是野生動物的殘羹剩飯而已，又因為無數(shù)次的啃食和擾動，留下的線索可想而知，時效性幾乎為零。
三臺車不僅攜帶了專業(yè)的器械，當然，也帶來了不少的警察。
刑警隊長瓦強第一個打開了車門，跳下了警車。他習慣性的看了看手表，現(xiàn)在的時間，差不多已到了下午兩點多鐘。
酷暑送來了持續(xù)不斷的熱浪，警車的外殼曬得發(fā)燙，汽油、機油的混合氣味直沖腦門，引擎蓋上熱氣彌漫，像煮了一鍋開水似地。
現(xiàn)場早已拉起了幾條藍白條的警戒線。
當然，這里還有不少駐足觀望的藏族老鄉(xiāng)。有手搖轉(zhuǎn)經(jīng)輪的老太，有手捻佛珠的老頭，還有一些畏畏縮縮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
法醫(yī)、技術(shù)科、刑偵隊等一行人拎著器械，向警戒線上邁去。途中，瓦強同維持現(xiàn)場的地方派出所的那個警員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這個人他認識，名叫扎札尼。
扎札尼是個少數(shù)民族，高鼻深目，因為有雙很深很藍的大眼睛，顯得與眾不同，所以瓦強的腦海中一直有這個印象。
案發(fā)地就在村子的東頭，一條堆滿砂礫的山溝里。
而它的北邊，就是那高聳入云、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邊的翁布拉山脈。瓦強站在那里，對著翁布拉山口的方向，默默遙望了一會兒，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周圍沒有樹，路邊掉著稀稀落落的枯草皮和牛羊糞，風一吹，送來刺鼻的腥臊味。
長袍及身的牧人混雜在家畜中間，他們卷著油晃晃的袖子，拎著粗粗的皮鞭，騎在馬上大聲地吆喝著……一一打此路過。
如果再沿著沾滿馬蹄印的石子路往回走，那就是普拉米旺村。
瓦強并未一腳直接踏入現(xiàn)場，在警戒線的入口處，他停留了下來，決定向先向扎札尼警員了解一些情況，于是便問：“接到群眾報案后，是你最先抵達現(xiàn)場的嗎？”
“是，大隊長?！币荒樅顾脑嵬α送ρ澹诹胰障抡镜霉P直。
“不要這樣稱呼我，就叫我瓦強好了。那么，一共發(fā)現(xiàn)了幾具尸體？”
“三個死的，一個活的?！痹徇€是站得很直，精神矍鑠，而且回答也是非常的干練。
“哦，居然還有個活的？那他現(xiàn)在在哪？是游客還是當?shù)氐牟孛?？”瓦強聽罷，精神為之一振。
“哦，就是本村人，”扎札尼一指那村子，又說，”就是四十多歲的一個男的，說他沒死，其實跟死了也差不多。發(fā)現(xiàn)時，脖子斷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氣，已經(jīng)叫人給抬回去了?！?br/>
“怎么，沒送醫(yī)院嗎？”
“這個……我也不是太清楚，應該沒送吧。家里人不同意送，因為路太遠，怕等不及送醫(yī)院，所以決定先在村子里搶救，村里有個懂醫(yī)的，當?shù)氐牟蒯t(yī)。”
“那么，三具尸體的情況怎樣，還算完整嗎？”瓦強挺關(guān)心這件事，也最擔心這件事。
“完整？”扎札尼警員不安地撓了撓頭皮，四下里望了一望，壓低嗓門說，“你帶了口罩沒有，這樣進去可不行，待會兒一定會吐出來?！?br/>
“我嗓子不淺，又不暈車，怎么會吐？”
“哪有什么完整的尸體呀……算了，不說了，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扎札尼警員面露難色，咽了好幾口吐沬，說不下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怕什么來什么，還未踏進現(xiàn)場半步，扎札尼的話，就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讓人頓時有了一絲涼嗖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