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忘墟
尖嘯聲此起彼落，渾天城和四神山放起沖天的焰火，火花五光十色、經(jīng)久不滅，就像活生生的精靈上下飛舞、快活流躥，把蒼茫夜空當(dāng)做無邊的幕布，逐一渲染出支離邪生平的功業(yè)——開啟道宗、降妖伏龍、教導(dǎo)四神、平定六族、迎戰(zhàn)巨靈、統(tǒng)一紫微……一幀幀、一幕幕，刻畫生動，氣勢恢宏，遮蔽漫天星月，照得玉京亮如白晝——
方飛神馳目眩，微微張大嘴巴，連驚嘆聲也忘了發(fā)出。
“幻影焰火，”呂品咂了咂嘴，“我也是第二次看到。”
“我都看不到，”簡真苦哈哈地抗議，“方飛，你的屁股能不能向后挪一下？”他被小度者壓得臉面朝下，只能看見焰火的尾巴。
“忘墟到了?！碧焖睾鋈婚_口。
方飛收回目光，循著女孩的視線望去，剎那間，他倒吸一口冷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前方不遠(yuǎn)，橫著一條長長的壕溝。壕溝的這邊輝煌絢爛，壕溝的那邊忽明忽暗，凄惶破敗的樣子，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樓房影影綽綽，全都缺頂少墻；石像攔腰截斷，一半面目全非，另一半不知去向；石塊壘成的圍墻像被巨人踢過，石條散落一地，疊成奇形怪狀；墻內(nèi)的屋頂有一個巨大的窟窿，活是黑乎乎的嘴巴，發(fā)出無聲的哀號……
這是一片真正的廢墟。美人的瘡疤，玉京的影子，古老、黑暗、藏垢納污、破破爛爛，它以壕溝為界，堂而皇之地躺那里，可是來來去去的道者，寧可把它永遠(yuǎn)遺忘。
“這就是忘墟？”方飛吃力地問，“玉京怎么會有這種地方？”
“道者和妖怪曾在這兒打過仗?！眳纹氛f。
“道者吃了大虧，讓妖怪攻進(jìn)了玉京。”簡真在下面悶聲接道。
“不過打到這兒，妖族也筋疲力盡，道者迎頭痛擊，把它們團團包圍，”懶鬼的聲音在風(fēng)中飄忽起來，“這時候，妖王百頭蛟龍使用了一個妖術(shù)，它殉身自爆，摧毀了大半支道者大軍。從那以后，妖血沾染的地方，再也建立不起一幢房屋?！?br/>
“為什么會這樣？”方飛不勝駭異。
“因為百頭的詛咒，”呂品神色凝重，“傳說戰(zhàn)斗中的死難者，不論道者還是妖怪，元神全被百頭蛟龍困在這兒，強烈的怨恨讓忘墟寸草不生?！?br/>
“詛咒不能化解嗎？”
“不是不能，而是不行。”天素的聲音傳來。
“什么意思？”方飛大惑不解。
“因為《道與妖的扎爾呼》，”呂品解釋，“決戰(zhàn)以后，道者和妖怪都明白無法消滅對方，故而訂立和約，其中一條就是道者割讓忘墟，作為妖怪在玉京的棲身地。百頭蛟龍居功至偉，為了紀(jì)念它，妖族故意讓忘墟保持原樣?！?br/>
“名字挺奇怪，”方飛觀望四周，“忘墟是被道者遺忘的地方嗎？”
“不！”天素輕聲說道，“它是被時間遺忘的地方。”
越過壕溝，又飛了一陣，天素當(dāng)先落地。方飛也從簡真背上跳下，掃眼望去，一片荒蕪，空中彌漫著奇怪的氣味，腐臭混雜鐵銹，令人煩惡作嘔。
“**靜了，”方飛心頭發(fā)毛，“怎么一個妖怪都沒有？”天素看了看天：“狩獵最重要的是什么？”
“強壯？”簡真回答。天素輕輕搖頭，呂品說道：“迅猛？”
“不！”天素頓了頓，“是隱蔽！”符筆一揚，發(fā)出刺眼的強光，光芒所及，出現(xiàn)無數(shù)黑乎乎的怪影，肉翅長著利爪，軀干修長柔韌，它們畏懼符光，嘶嘶尖嘯，使勁拍打翅膀，逃得一只不剩。
“那個是……”簡真面無人色，“騰蛇？”
天素筆勢一沉，碗口粗細(xì)的電光矯若驚龍，轟隆擊中一堵斷墻，但見煙塵沖天，黑暗里大大小小的影子溜向四面八方，潮水似的消失在廢墟深處。
“都是妖怪？”方飛冷汗長流。
“對呀，”呂品伸了個懶腰，“它們的晚餐泡湯了！”天素垂下符筆，皺眉觀望四周：“我記得市場的入口就在附近?！?br/>
“我來看看，”呂品取出通靈鏡運筆如飛，“哦，向東五百米就是！”
“你怎么知道？”簡真一臉懷疑。
“一只猞猁精告訴我的，它還白送一張忘墟地圖?！?br/>
“該死！”大個兒怒氣沖天，“你跟妖怪通靈？”
“白癡，去妖怪市場，當(dāng)然得問妖怪。”
“你就是個妖怪！”簡真沖地上狠啐一口。
天素一聲不吭，取出仙羅盤走了五百米，停下腳步，注視地面，忽用尖銳古怪的腔調(diào)說道：“啊咿啦乎爾扎西！”
“她在說什么？”方飛不勝困惑。
“狐語，”呂品停頓一下，“意思是‘塵土浸染了月光’?！?br/>
“月光？”方飛抬頭看天，發(fā)現(xiàn)空氣中起了微妙的波動，分散的月光向內(nèi)凝聚，變成一道光柱投射下來，掃清四周的黑暗，勾畫出一個雪白的光環(huán)。
轟隆隆，方飛腳底一沉，光環(huán)轉(zhuǎn)動起來，圓心升起一塊石盤，很像天機鎖，可是沒有文字，環(huán)繞曲折的凹槽雕刻了許多詭異的生靈。
天素注視石盤，沉思片刻，回頭看向呂品：“今天的密符是什么？”懶鬼跟猞猁精交流一通：“它說‘蛇舔蛤蟆眼’！”
“開什么玩笑？”大個兒打量石盤，“蛇？蛤??？這倆家伙不在一塊兒?！?br/>
“試試看！”呂品抓住圓盤左邊一條石蛇，旋轉(zhuǎn)六十度，跟一只蛤蟆雕像南北相對。
石盤里傳出汩汩的水聲，石蛇咯地張開嘴巴，吐出一道清泉，沿著凹槽流淌，曲曲折折地注入石蛤蟆的雙眼。
卡啦一聲響，石盤轉(zhuǎn)動起來，凹槽和雕像迸發(fā)綠光，四人心覺不妙，各自向后退開。
石盤轉(zhuǎn)了兩圈，戛然停下，方飛正覺奇怪，腳底陡然一空，地面閃電裂開，露出了一個黑幽幽的地洞。
四人急速下墜，亂成一團，馭劍的馭劍，駕輪的駕輪，簡真抖開雙翅，手里拎著手舞足蹈的方飛。
入口無聲關(guān)閉，黑暗悄然襲來，下方亮起慘淡的綠光。四人朝著光亮飛去，不到五百米，地洞觸底，出現(xiàn)一塊平地，地面上鋪砌粗糙的石板，周圍磷火飄蕩，綠慘慘、陰森森，鳥兒似的忽聚忽散，模糊映照出一條甬道的入口。
穿過甬道，一個巨大的廣場出現(xiàn)在眼前。四面店鋪環(huán)繞，販賣的物品千奇百怪——肉鋪里擺著無名的肉塊，發(fā)出臭烘烘的怪味，兩只蜥蜴趴在肉案前，吐著猩紅的舌頭跟賣肉的虎妖討價還價；鮮果鋪子的果子新鮮了得，一個個還在抽搐搏動，開店的猿妖掰開一個心形的漿果，噴涌的汁液活是粘稠的血液，一只蜈蚣精貪婪地舔過，搖頭擺尾地表示滿意。
診所里傳來痛苦的吼叫，六臂白熊按住蝎尾豹妖，使勁兒幫它拔除蛀牙；理發(fā)店的狐妖神氣活現(xiàn)，吹著口哨給一只雉妖修飾羽毛，大野雞昂首挺胸，矜持的模樣就像一個貴婦；樂器店琴聲悠揚，大螃蟹拉著蝦須做成的豎琴，給一只雙頭夜鶯伴奏，兩個鳥頭你高我低，歡快地唱著二重奏……
方飛一路看去，膽戰(zhàn)心驚，好在廣場上并非只有妖怪，還有不少道者走來走去，操著半生不熟的狐語，從容自如地談?wù)摻灰?。四人走在路上，并未吸引過多的目光。
“嗐！”前方跳出一個怪人，兩米多高，兩眼血紅，渾身紫里透黑，頭上疙疙瘩瘩，長了數(shù)支肉角。它攔住方飛的去路，齜著滿口獠牙，粗聲大氣地問，“賣元神嗎？”方飛后退兩步，瞪著怪人莫名其妙。
“滾開！夜叉鬼！”天素用筆指向怪人。
“我就問問，”夜叉摸了摸腦袋，“你們真的不賣元神？”
“不賣，”天素口氣決絕，“再近一步，我要你好看！”
“不賣就算了，干嗎兇巴巴的？”夜叉吐了吐暗青色的舌頭，“比我家的母夜叉還要厲害！”
“你說什么？”天素氣得滿臉通紅。
“實話實說！”夜叉滿不在乎地轉(zhuǎn)過身，大搖大擺地走到一間店鋪前面，門里鉆出兩只夜叉，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六只眼睛不時向這邊張望。
天素回過頭，發(fā)現(xiàn)三個男生都在苦忍笑意，心中怒火更旺，厲聲呵斥：“三個白癡，當(dāng)心一點兒。夜叉鬼都是元神販子，專門走私道者的元神?！?br/>
“賣給誰？”方飛問道。
“還有誰要我們的元神？”
方飛變了臉色：“魔徒？”天素哼了一聲，簡真畏懼地瞅著夜叉：“誰會把元神賣給它們？”
“倒霉的人，”呂品眨巴雙眼，“比如欠了高利貸，賣了元神還債。”
“它們干嗎問我？”方飛十分不解。
“還用說嗎？”大個兒白他一眼，“你看上去最弱?！?br/>
“對！”天素冷冷說道，“夜叉有一種天分，總能找出獵物里最弱的那個?！狈斤w耳根發(fā)燙，避開女孩嘲諷的目光，掉過頭東張西望：“張凌虛到底在哪兒？”瞪眼望著來來往往的人與妖怪。
“這兒不能久留！”天素警惕地望著遠(yuǎn)處，店鋪前的夜叉增加到六只。
“它們想干嗎？”簡真不勝心虛。
“綁架！”天素一抖毛筆，“我得給它們一個警告……”正要上前，遠(yuǎn)處傳來響亮的鐘聲，市場躁動起來，無論道者、妖怪，紛紛向敲鐘的地方擁去。
“他們?nèi)ツ膬海俊狈斤w吃力地避開人群。
“看看就知道了?！碧焖卮蛳私逃?xùn)夜叉的念頭，隨著人潮向前走去。
穿過廣場向西，可見一座宏偉的石門。門楣、門柱渾然一體，雕刻一條百頭百身的蛟龍，修長的蛟身自在扭曲，亂發(fā)似的盤在一起，每一顆蛟龍的頭顱都有不同的神態(tài)，要么憤怒，要么冷漠、要么昂首嘶吼、要么沉思默想……當(dāng)方飛走近石門，感覺每一顆龍頭都在望著自己，隨時隨地都會活轉(zhuǎn)過來。
“百頭蛟龍！”大個兒敬畏地望著蛟龍雕像，“忘墟的制造者?！?br/>
“它還活著嗎？”方飛望著石像，心頭掠過一絲戰(zhàn)栗。
“死了，”呂品挑了挑眉毛，“殉身自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br/>
“那是百蛟廳，”天素望著門后的大廳，“妖怪舉辦拍賣會的地方?！?br/>
“拍賣什么？”方飛捂著鼻子，大廳里的氣味兒難以描述，妖怪大多赤身裸體，散發(fā)出各式各樣的惡臭。
“有許多非法物品，道者不能交易。妖怪可不管那么多，只要價錢合適，爹媽都能賣給你，”呂品興沖沖地望著一座高臺，“不知道今天賣什么？”
大廳里鬧鬧嚷嚷，各種妖怪操著不同的語言，有的像長號、有的像哨子，有的像是沉悶的鼓聲，有的像用鐵棒敲打鋼板……各種嘶吼、尖叫，簡直要把大廳掀翻。
忽然響起急促的鈴聲，大廳安靜下來，無數(shù)道目光投向高臺。不知什么時候，臺上多了一只金黃色的大貓兒，身高一米有四，大頭尖牙，伶俐可喜，藍(lán)白色的眼珠透著狡獪，渾身的金毛柔順光滑，每一根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大貓兒光著上身，穿著五分褲，黑皮腰帶上掛了一個金絲籠子，籠中的白鼠小巧玲瓏，像是兩顆雪白的奶糖。大貓兒右手挽著一個銀白色鈴鐺，剛才的鈴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叮咚！”大金貓笑容可掬，兩只眼珠卻比銀子還冷，冷漠和諂媚在它臉上奇特地融合在一起，“人還真多，噢，來了不少道者！大伙兒一定都是得到消息，今天準(zhǔn)備大干一場。呵，希望你們的小錢錢能夠打動我的小鈴鐺?！睋u晃兩下鈴鐺，發(fā)出喵喵的尖笑。
“這貓妖是誰？”大貓兒陰陽怪氣，讓方飛十分反感。
“不是貓妖，那是貓鬼。”簡真鄙夷地掃他一眼。
“貓鬼？”方飛糊涂了，“有什么不同嗎？”
“貓鬼不是妖怪，”呂品說道，“它們是金之子，金巨靈象蛇親自創(chuàng)造的種族。它們比道者的歷史更長，天性貪婪狡詐，只對賺錢感興趣，任何跟錢有關(guān)的事兒它們都會插一手，銀行、典當(dāng)、賭博、炒股……”
“紫微也炒股？”方飛沖口而出。
“是呀，有什么不對？”
“這也太離譜了，”方飛嘀咕，“天下賺錢的事情都一樣?！?br/>
“反正貓鬼富得流油，金籠里的白鼠數(shù)量代表它們的富裕程度，貓鬼王最富，有九只白鼠，其他依次遞減。這只二鼠貓鬼算是個窮鬼。道者里流行一句話：‘天道者統(tǒng)治我們的心、斗廷統(tǒng)治我們的人、貓鬼掌管我們的錢，妖魔想要我們的元神’……”呂品說話的當(dāng)兒，臺上多了幾只花妖，有男有女，凄凄慘慘，兩眼暗淡無光，脖子上拴著一根金繩，上面寫滿綠閃閃的符文。
“來自謎山的花妖，”貓鬼喵聲喵氣地說，“它們能夠勝任所有的家務(wù)，起價一百點金……”
“可惡，”簡真小聲說，“販賣花妖是非法的?！?br/>
“這兒可是妖怪市場，”呂品拖長聲氣，“金錢就是法律?！?br/>
大廳里妖頭聳動，報價聲此起彼伏，一只花妖的價格很快炒到三百點金。
“四百點金?！币粋€冷臉冷面的蛇精嘶嘶競價。
大廳里安靜下來，大貓兒掃視全場：“四百點金，太便宜了！還有更高的嗎？四百點金一次，四百點金兩次，四百點金三次……”
沒人出聲，大貓兒失望地?fù)u響鈴鐺，蛇妖興沖沖地爬上臺，吐出一堆濕噠噠的金管，回頭看向花妖，突然張開大嘴，把一只女花妖吸進(jìn)肚里。
“啊！”方飛下意識抽出符筆。
“別動，”天素銳聲喝止，“你找死嗎？”
“你沒看見蛇妖吃人？”方飛忿忿不平。
“花妖不是人，它們只是一團空氣?！?br/>
“花妖是我們的朋友！”
“我才沒有朋友！”天素的眼神讓方飛熱血冷透。
爭吵間，蛇妖一口一個，把花妖吃了個精光，嘶嘶吐著信子，慵懶自得地溜下高臺。
方飛憤怒地看向天素，冰山女直視臺上無動于衷。呂品拍了拍方飛的肩膀，指著天上小聲說：“看那邊！”
方飛轉(zhuǎn)眼一瞧，十多個怪物飛來飛去，毛茸茸的身子酷似猿猴，偏又長了一張滑稽透頂?shù)呢i臉，蒼白的翅膀?qū)挻笥辛?，手里提著一根電光閃閃的鞭子。
“那是什么鬼東西？”方飛皺起眉頭，打心里感到厭惡。
“雷妖，”呂品說道，“貓鬼雇傭的警衛(wèi)?！?br/>
“我可不想招惹它們，”簡真嘀嘀咕咕，“雷妖可是玩弄閃電的好手?！?br/>
“救了花妖你也出不去，”呂品接著說道，“雷妖會把你生吞活剝?！?br/>
貓鬼從地上拎起金管，嫌惡地甩掉蛇妖的胃液，隨手丟進(jìn)旁邊的箱子。它回頭清了清嗓子：“下面的拍賣品是來自極海的辟火珠?！?br/>
臺上微微震動，升起一根水晶圓柱，柱頂?shù)癯删虐晟徎?，托著一顆冰藍(lán)色的明珠，直徑超過五公分，珠子深處靈光閃爍，似有一條水蛇在里面來回游動。
“這顆珠子采自極海深淵，屬于一只三萬歲的蚌妖，它能克制任何火焰，魔火陰火也不例外……”貓鬼侃侃而談，目光飄忽不定。
“得了吧！”臺下一個聲音大不耐煩，“苗二奇，你就給我看這些破爛玩意兒？”
方飛循聲望去，兩頭人熊抬著一張軟椅，上面斜躺著一個臉膛寬大的中年男子，穿著考究的黑衣、暗藍(lán)色長褲，兩腿盤在一起，吸一口整塊白寶石雕琢的煙桿，吐出一頭頭神氣活現(xiàn)的飛虎。
“古鋒大人，”貓鬼恭敬地欠身，“您有什么吩咐？”
“把你的破珠子收起來，賣一點兒正兒八經(jīng)的好東西?！?br/>
“拍賣按順序進(jìn)行……”貓鬼還沒說完，就被古鋒打斷：“少來這一套?！彼戳丝聪闪_盤，“我趕時間，再給你五分鐘?！?br/>
“好吧！”貓鬼搖晃碩大的腦袋，沖著天上叫喊，“把那個東西帶出來！”
雷妖吱吱尖叫，沖向高臺后面，抓住銹蝕的鐵環(huán)，拉開一道宏偉的石門。
微風(fēng)從門里吹出，飄來一絲淡淡的魚腥味兒。古鋒猛可直起身子，死死盯著石門，鼻孔向外張開，呼吸變得急促。
雷妖沖進(jìn)門里，丁零當(dāng)啷地拽出十多條鎖鏈，鎖鏈上的符文紅光刺眼，火流似的連接黑暗深處。雷妖吱吱狂叫，齊心向外拉扯，鎖鏈崩得筆直，仿佛不堪重負(fù)，發(fā)出吱嘎嘎的**。
“噢……”門里傳出一聲嘆息，苦悶、壓抑、憤怒不屈。
嘆息越來越響，終于變成一聲吟嘯，潮水似的席卷大廳，激起一陣異樣的躁動。
“龍！”一只狐妖尖聲驚叫，“那是一條龍！”
方飛忍不住踮起腳尖，極力向門里張望，吟嘯中暗含某種魔力，讓他熱血沸騰，心里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種吟嘯，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混蛋！”簡真攥緊拳頭，大身子簌簌發(fā)抖，“它們居然買賣神龍。”
呂品也是臉色發(fā)白：“換在三十年前，這會引發(fā)一場戰(zhàn)爭?！?br/>
“戰(zhàn)爭？”方飛看向懶鬼，“誰跟誰？”
“道者和龍族?！碧焖刂币暻胺?，眼里浮起一層朦朧的水霧。
雷妖的尖叫此起彼伏，一個巨大的龍頭從黑暗里浮現(xiàn)出來，它的龍牙長得出奇，儼如鋒利的長矛露出唇外，左邊的龍角從中折斷，脖子上纏著一條符鎖。鎖鏈火焰翻騰，燒得血肉干枯，一雙龍眼依然明亮，深青色的眸子充滿哀傷，龍爪劃過地面，留下深深的凹痕，神龍拼命地掙扎，扯得符鎖叮當(dāng)作響。
“該死的！”貓鬼高喊，“用雷鞭抽它！”
尖叫聲中，一只雷妖揚起電閃閃的長鞭，咻地抽中龍頭。巨龍痛苦嘶鳴，從頭至頸多了一條深深的傷口，天青色的血液噴薄而出，灑在地上滋滋作響。
方飛的心抽搐一下，但覺身邊的女孩微微發(fā)抖，轉(zhuǎn)眼望去，天素緊咬下唇，眼里涌出凌厲的殺氣。
咻咻咻，雷鞭接二連三地落在巨龍身上，龍血四濺，電火迸射，巨龍發(fā)出隱忍的悲鳴，不由自主地爬出門外。它的身上纏滿了燃燒的符鎖，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從頭到尾都是雷鞭的印痕。
連打帶拖，巨龍爬上了拍賣臺！祂似乎認(rèn)了命，垂下頭顱，眼神暗淡，長長的身子盤成一堆，嘴里發(fā)出痛苦的喘息。
“看到了嗎？”貓鬼站在臺邊得意吹噓，“一條龍，一條貨真價實的神龍。這玩意兒少得可憐，活捉它幾乎不可能。這是一個奇跡，道祖節(jié)的大禮。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錢，我把定價的權(quán)力交給各位。”
“十萬點金！”古鋒迫不及待地舉起符筆。
“十五萬點！”一個蒙面的女道者銳聲高叫。
“十六萬點！”一只猿妖跳得老高。
“二十萬點，”古鋒沖著地上吐了一口濃痰，“下一次我要報一百萬！”
猿妖縮了縮腦袋，悻悻退入妖群。女道者也陷入了沉默，她有備而來，一百萬不過區(qū)區(qū)小數(shù)，可是古鋒身為巨富，如果志在必得，后續(xù)的競價必然慘烈。她不敢自作主張，調(diào)出通靈鏡跟金主溝通意見。
“二十萬點一次，二十萬點兩次，”貓鬼焦急地掃視臺下，“二十萬點……”
女道者收起鏡子，揚筆高叫：“兩百萬！”古鋒一愣，惱怒地盯著女子。。
百蛟廳陷入沉寂，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古鋒摸了摸下巴，正在猶豫，忽聽臺上傳來貓鬼的怒叫：“干什么？快下去！”
古鋒抬眼一瞧，拍賣臺上多了一個纖瘦的女孩，裝束樸素?zé)o華，但有一頭冰藍(lán)奪目的長發(fā)。
“天素？”方飛下意識看向身邊，他只顧關(guān)注拍賣，不知道女孩何時離開。
天素距離巨龍不到五米，她對貓鬼置若罔聞，兩眼直勾勾望著前方，輕聲說道：“龍啊，你為什么活著？”
巨龍的鼻孔噴出一股云氣，縹縹緲緲，像是無形的飄帶縈繞在女孩四周。
“你是誰？”巨龍?zhí)鹧燮ぃ谕氯搜浴?br/>
“蒼龍?zhí)焖?！?br/>
“你想說什么？”
“你不該遭受這樣的侮辱，”天素的聲音透著激動，“你是偉大的神龍，可以選擇死亡的方式！”
“我可以選擇死亡，”巨龍悠悠地看向遠(yuǎn)方，“但我答應(yīng)過一個人，我要活著等他回來！”
“誰？”天素困惑地皺眉。
巨龍一言不發(fā)，閉上雙眼，貓鬼忍耐不住，沖著雷妖高喊：“把她趕下去！”
雷妖尖聲怪叫，兩條雷鞭呼嘯落下。
嗤嗤兩聲，雷鞭反彈回去，一只雷妖躲閃不及，豬臉挨了一鞭，登時血流滿面。
“你不能這樣活著，”天素?fù)P起符筆，筆尖燃起淡青色的光暈，“龍啊！我無法帶你離開，但我可以幫你脫離苦海。”
“你要殺了我？”巨龍悶悶地問。
“不！是解脫！”天素?fù)P起毛筆，指尖微微發(fā)抖，無法下定最后的決心。
“殺了她！”貓鬼的口氣里透出驚慌。
雷鞭紛紛落下，天素?fù)]舞符筆，卷起青色的光幕，只聽嗤嗤連聲，鞭子紛紛彈開，炫目的電光照得女孩面孔雪亮。
“噢！”巨龍突然睜眼，爪子閃電揮出。
天素一心對付雷妖，忘了提防巨龍，忽覺右臂劇痛，符筆脫手飛出。她摔倒在地，不及爬起，眼前陡然一黑，巨大的龍爪把她摁在下面。
“你太傲慢了，”巨龍的聲音充滿嘲諷，“別忘了，我可是一條龍。”
雷妖大感意外，紛紛收起雷鞭，瞪起火紅的眼珠觀望形勢。天素轉(zhuǎn)眼望去，云掃筆遠(yuǎn)在十米之外。失去了符筆，休想逃脫神龍的利爪。
“龍是不可理喻的生靈……”一個聲音在她心底響起，溫柔、堅定，飽含憐惜。那個美麗堅毅的女子仿佛就在眼前，回過頭來含笑凝視，她的眼里充滿了憐愛和不舍，更有一種無所畏懼的勇氣。
“媽媽！”天素心中大叫。龍爪的力量越來越強，讓她無法呼吸，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她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住手……”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突然傳來，就像天盡頭的雷聲，由遠(yuǎn)而近，轟隆隆滾過大廳。
“龍語！”天素陡然清醒，“還有一條龍？”
天素倒下的一刻，方飛就沖了出來，當(dāng)他回過神，人已經(jīng)站在了巨龍的面前。
人與龍四目相對，剎那間，無數(shù)奇怪的畫面洪流似的沖進(jìn)他的腦海——飛翔的神龍、飄揚的戰(zhàn)旗，毀滅一切的鵬風(fēng)，籠罩天地的陰影……
“太遲了！”巨龍的聲音把他從幻覺中驚醒，“我要把她碾得粉碎！”
方飛快要窒息了，他的腦子被各種匪夷所思的念頭灌滿，心底涌起無法遏制的沖動，他看一眼天素，突然開始說話，用的不是嘴巴和舌頭，而是血肉和元神：“長牙，收起你的爪子！”聲音低沉恢宏，仿佛激蕩的風(fēng)雷。
深青色的瞳孔遽然收縮，巨龍瞇眼打量面前的小人。
“你會龍語？”巨龍發(fā)出同樣沉重的聲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方飛的胸中波濤洶涌，無數(shù)念頭好似海底的泡沫向上翻涌：“長牙，你忘了我嗎？那時你的牙還沒這么長，你的身子也細(xì)弱好多。靈河水湯湯流逝，晚風(fēng)把你的鬃毛吹起。你在月光下對我起誓，縱使江河倒流，天地反復(fù)，你也將會信守正道……”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身心俱疲，幾乎站立不穩(wěn)。
“天啦，”巨龍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你到底是誰？”
方飛的舌頭停不下來，許多從未想過的字眼從嘴里蹦了出來：“你在星原浴血苦戰(zhàn)，不曾畏懼過鯤鵬的利爪，你緊緊追隨六龍，就像影子依附著光明。那時候，你的血比天空還青，你的眼睛比星辰還亮。長牙啊，你是多么了不起的龍呀！當(dāng)你站在廣袤的星原，仿佛世界都在你的腳下……”
“噢！”長牙垂下頭顱，淡青色的淚水奪眶而出，一點點滴落在地，騰起咝咝的白氣。
“長牙，堅守你的道，”方飛接著說道，“黑夜總會過去，苦難不會漫長，東方的號角終會吹響！希望那個時候，你還會飛在我的前方……”
“是你！”巨龍一聲長叫，頭顱磕在地上，祂閉上眼睛，青色的淚水從眼里流出。方飛的胸中充滿悲愴，他忘記了恐懼，伸手撫摸長長的龍牙，巨龍的身子簌簌發(fā)抖，馴服的樣子好像初生的羔羊。
“怎么回事？”古鋒的叫嚷驚醒了眾人，剛才的一切太過離奇，無論妖怪、道者都被奪去了神志。
雷妖尖聲怪叫，揚起雷鞭，卷起凌厲的電光，齊刷刷抽向方飛。
望著漫天閃電，方飛不知所措，忽聽一聲龍吟，巨龍掙扎躥起，修長的龍身搖來擺去，雷妖猝不及防，讓它拽得東倒西歪，雷鞭失去準(zhǔn)頭，嗖嗖嗖地從方飛身邊掠過，相互纏在一起，閃電來回流躥，攻擊雷妖自身。
雷妖你沖我撞，亂成一團，無奈長牙龍越轉(zhuǎn)越快，形成了一股強大的離心力。雷妖被硬生生甩了出去，紛紛撞上墻壁，發(fā)出凄厲的慘叫。
兩頭狼妖躥上拍賣臺，方飛筆尖抖動，兩道“閃電符”命中狼頭，嗷嗷連聲，狼妖摔了下去。他來不及喘氣，一頭虎怪高高跳起，從他左側(cè)撲來，方飛筆速有限，剛轉(zhuǎn)過筆頭，鋒利的虎牙已到眼前。
嗤，電光一閃而過，虎怪摔下高臺。方飛死里逃生，回頭望去，發(fā)現(xiàn)天素脫身而出，搶回了“云掃”，她一筆在手，各種厲害符咒有如狂濤激流，把跳到臺上的妖怪沖刷一空。
“放肆！”女子的叫聲伴隨飛輪的尖嘯傳了過來，天素旋風(fēng)轉(zhuǎn)身，哧溜，擋開一道雪白的電光，跟著筆尖扭轉(zhuǎn)，一道“流彈符”向蒙面女道者迎面送出。
“流彈符”是元氣凝結(jié)成的“氣彈”，數(shù)量跟修為有關(guān)，少的兩三枚，多的數(shù)以百計，勢如霰彈飛雪，讓人無可躲藏。
天素一出手就是數(shù)十個光團，藍(lán)瑩瑩仿佛冰雹流星。蒙面女暗暗吃驚，筆尖閃動金光、極速向外鋪展，符字勾連成環(huán)，結(jié)成一道金閃閃的光盾。
氣彈擊中光盾，錚錚錚四面彈開，蒙面女凌空翻轉(zhuǎn)，筆勢向前，一個火球挾帶狂風(fēng)沖向天素，
爆炸符！天素符筆一揮，金盾橫在頭頂，火球撞上光盾，爆發(fā)出一聲驚天巨響。
兩人的筆速不相上下，天素心中詫異，蒙面女更是驚奇，她在白虎人里也算好手，居然占不了一個小女孩的上風(fēng)。頃刻間，兩人攻防了數(shù)十個來回，馭劍駕輪上下翻滾，符法剛剛寫出，就被對方破解，符光閃閃爍爍，仿佛盛放的焰火。
長牙飽受摧殘、虛弱不堪，甩開了雷妖，也耗盡了神力。雷妖尖聲狂叫，揮鞭反撲，臺下的妖怪也蜂擁而上，長牙尾巴一甩，幾個妖怪尖叫著飛了出去，龍爪奮力揮舞，把近身的妖怪拍成肉餅，無奈符鎖纏身，一舉一動都召來反噬，符火翻翻滾滾，燒得巨龍皮焦肉爛。
長牙痛苦疲憊，動作越見遲緩，更多的妖怪撲到它身上，如同虱子跳蚤，貪婪地吮吸天青色的龍血。
方飛連發(fā)符咒，擊落龍身上的妖怪，不防兩只夜叉猛撲上來，他躲閃不及，肩胛挨了一拳，疼痛欲裂，向后飛出。
方飛摔在地上，頭昏腦脹，忽聽兩聲暴吼，夜叉雙雙撲來，他慌忙向左翻滾，夜叉輪番撲擊，爪子落在地上，石磚先后迸裂。方飛稍一遲緩，左腳足踝劇痛，讓一只夜叉攥在手里，妖怪呵呵怪笑，大力一拽，方飛天旋地轉(zhuǎn)，被它倒提了起來。
方飛頭臉朝下，無法可想，忽聽一聲尖叫，紅豬渾身浴火，卡車似的沖了上來，長長的嘴巴撞上夜叉的手臂。夜叉橫身摔倒，方飛脫手滾出，摔得兩眼發(fā)黑，險些失去知覺。
另一只夜叉咆哮撲來，紅豬呼嚕嚕甩動耳朵，旋風(fēng)轉(zhuǎn)身，長長的豬牙頂住夜叉，低頭沉肩，盡力一挑，夜叉飛到天上，灑下一溜青藍(lán)色的妖血。
摔倒的夜叉掙扎爬起，正想撲向紅豬，方飛忽然挺身跳起，一道“閃電符”命中它的胸口。夜叉慘叫一聲，渾身電流纏繞，翻著跟斗摔下高臺。
“簡真，”方飛躲在紅豬身后暗放冷箭，“呂品呢？”
紅豬哼哼兩聲，豬鼻朝上，方飛抬眼一望，心子提到嗓子眼上。呂品纏住了古鋒，兩人飛輪盤旋，筆如閃電，忽分忽合，斗得十分激烈。
呂品技不如人，瞬間兩次遇險。他飛身后退，一只雉妖趁亂撲來，呂品閃到一邊，左手一招，眼里閃動異彩，雉妖跟他目光一接，意亂神迷，不直覺擋在懶鬼身前，十多枚元氣彈一發(fā)不落地傾瀉在它身上，雉妖羽毛亂飛，發(fā)出咯咯慘叫。
轟隆隆，虛空中響起雷聲，方飛抬頭望去，雷妖圍在一起，當(dāng)空跳起圓舞，圓圈忽大忽小，旋轉(zhuǎn)越來越快。雷妖的身邊黑氣翻涌，湮沒了它們身形，結(jié)成了一個烏云漩渦。漩渦深不見底，里面閃電交織，成百上千、橫沖直撞。
“雷鬼煞陣！”天素變了臉色，想要上前阻止，無奈蒙面女一支筆把她死死纏住。
紅豬跳到巨龍背上，一嘴一個把妖怪拱了下來。妖怪放開巨龍，紛紛撲向紅豬，簡真四面受敵，團團亂轉(zhuǎn)，頂翻一只獾妖，縱身跳下龍背，繞著拍賣臺撒蹄狂奔，群妖窮追不舍，來回堵截，逼得紅豬走投無路。
長牙筋疲力盡，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方飛擊退一只犬妖，百忙中再次抬頭，駭然發(fā)現(xiàn)烏云漩渦壓到了頭頂。
妖怪四散逃躥，紅豬尖聲示警，方飛的腦子一團空白，望著烏云不知所措。
嗤啦，閃電沖出漩渦，像是千百根槍矛投擲下來。
“昂！”巨龍宛轉(zhuǎn)直上，鱗甲奮張，四爪飛揚，仿佛一面巨盾，把方飛護(hù)在下方。
電光照亮了大廳，龍吟聲悠長不絕，閃電一絲不落地殛中了長牙的身子，鱗甲迸濺，電光縈繞，殘缺的龍尾在空中飄搖，迎著翻騰的烏云，仿佛一面戰(zhàn)旗獵獵飛揚。
砰，巨龍摔了下來，身上電火流躥，久久也不熄滅。
烏云消失了，雷妖四面散開。大廳一片死寂，道也好，妖也罷，全都注目望著臺上。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金屬味兒，巨龍的頭顱就在方飛腳前。男孩左膝一軟，噗地跪在地上，忘了身在戰(zhàn)場，抖索索伸出右手，撫過冰冷顫抖的龍須。
“長牙……”當(dāng)淚水涌出眼眶，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
“我是你的龍！永遠(yuǎn)都是……”長牙望著方飛，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它的身軀縹緲起來，方飛手下一空，發(fā)現(xiàn)巨龍變成了一團天青色的云氣。
符鎖丁零當(dāng)啷地掉落一地，它們鎖得住長牙的身軀，可是鎖不住巨龍的精魂。
“我的龍，”古鋒悲憤不已，“我的龍死了?！?br/>
“它不是你的龍！”方飛站了起來，瞪著他兩眼通紅。
青氣裊裊散去，憑空出現(xiàn)了一根天青色的木棒，長度超過一米，剔透晶瑩，光溜挺直，通身流淌著不可思議的靈光。
“尺木！”古鋒望著木棒兩眼放光，丟開呂品，沖向木棒，剛要伸手抓住，一團白氣涌來，仿佛一只大手把他推開。古鋒驚怒交集，扭頭看去，蒙面女飛身趕到，一把攥住了木棒。
她來不及高興，木棒猛地一跳，掙脫她的五指，咻地向前飛出，棒頭直指方飛。男孩吃了一驚，伸手格擋，不料青木棒一個急剎，停在他的手掌前方。
只一愣，男孩收攏五指、握住木棒，入手冰涼光滑，幾乎沒有重量，他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長牙的影子——巨龍神態(tài)安詳，沖他默默點頭，跟著云煙四起，龍的影子又模糊起來。
“小心！”天素的聲音傳來，狂風(fēng)暴起，炫目的閃光刺痛了他的雙眼。方飛下意識后退一步，定眼望去，天素跟蒙面女糾纏在一起，呂品驅(qū)使雉妖夾擊古鋒。
天上打成一團，方飛攥著木棒不知所措，忽聽一個聲音憤然說道：“該死的裸蟲，我早說過，你應(yīng)該滾回紅塵?！甭曇羯n老熟悉，方飛腦海里閃過一個人影，忍不住回頭叫道：“張凌虛！”
元嬰沒有出現(xiàn)，貓鬼苗二奇站在遠(yuǎn)處，睜圓一雙貓眼，狠狠毒毒地朝他望來。
方飛愣了一下，意識到剛才的聲音來自貓鬼，他的心里跳出一個驚人念頭：“你是張凌虛？”
貓鬼默不作聲，方飛又叫：“你附在貓鬼身上？”貓鬼還是沉默，方飛忍不住高叫：“你認(rèn)識無相魔嗎？”
貓鬼的眼神變了，瞳孔收縮如針，惡狠狠扎了他一眼，突然轉(zhuǎn)身，撒腿狂奔。
“站?。 狈斤w心頭豁亮，貓鬼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張凌虛附在貓鬼身上，它也知道無相魔的來歷。
方飛跳下了拍賣臺，發(fā)現(xiàn)自己落入重圍，前后左右都是妖怪，個個兇相畢露、張牙舞爪地咆哮不已。
“慘了……”念頭剛剛閃過，一股力量從青木棒里傳來，猛地向上一扯，他驚叫一聲，雙腳離開地面，但見一頭白熊精迎面撲來，方飛想也不想，飛起一腳踹中它的鼻子。熊妖仰天摔倒，鼻孔鮮血長流，眼看著方飛一路向上飛升。
男孩滿心糊涂，青木棒自作主張，分明擁有強烈的意識，難道說長牙龍沒有死，這一根木棒只是它的化身？
“長牙!”方飛叫了一聲，兩眼盯著木棒，可是一切如常，沒有任何變化。青木棒一刻不停，帶著他升到十米高處，嗖地越過群妖頭頂，徑直飛向百蛟廳的大門。
尖叫聲不斷，雷妖展翅趕來，電閃閃的雷鞭噼啪作響，毒蛇似的在他身后扭動。
方飛收起符筆，雙手抓住棒身。青木棒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不等他攀爬，突然向下一沉，落到他的腰間。男孩乘勢跨上，雙手握住棒頭，兩腿纏住棒身，全身心趴在木棒上面，就像嫩樹枝上的一條毛蟲?？耧L(fēng)撲面而來，他抬眼一瞧，驚覺門框就在前面，當(dāng)即身子一歪，臉頰貼著門楣沖出門外，一條雷鞭尖嘯著掃來，嗤地抽中門框，激起一溜火星。
廣場上有些冷清，妖怪大多去了拍賣會。成群的磷火圍繞在方飛身邊，一會兒聚，一會兒散，發(fā)出嘁嘁喳喳的叫喚，好像正在熱烈地討論。
貓鬼就在前面，手里多了一卷毛氈，它向甬道跑去，臃腫的身軀行動遲緩。
“張凌虛！”方飛雙手一按，青木棒順勢下沉，向著貓鬼俯沖過去。
貓鬼頭也不回，抖開手里的毛氈，那玩意兒飄浮起來，貓鬼縱身跳上，毛氈呼地向前飛出。
“飛毯？”方飛險些撞在地上，他抬起木棒，看向貓鬼身下的毛氈，心里大為驚疑：“飛毯不是停產(chǎn)了嗎？”容不得他多想，貓鬼鉆進(jìn)甬道出口，方飛一低頭，跟著飛了進(jìn)去。
甬道地勢狹窄，方飛對于青木棒的駕馭遠(yuǎn)遠(yuǎn)不能隨心所欲，飛行間左右搖晃，幾次差點兒撞上墻壁。磷火在他身邊快活地尖叫，照得甬道一片慘綠。
貓鬼掉過頭來呲牙咧嘴，它從腰間的乾坤袋掏出一把珠子，暗紅發(fā)亮，好像燃燒的煤球，貓鬼怪叫一聲，抓起珠子扔了過來。
方飛擰轉(zhuǎn)木棒，斜身躲閃，珠子與他擦肩而過，撞上墻壁，轟然爆炸，甬道里下了一陣火雨，石屑簌簌簌地掉落下來。
貓鬼不肯罷休，接二連三地擲出火珠，爆炸的氣浪沖得男孩東倒西歪，他像是悶在高壓鍋里，兩只耳朵快要失聰，一不留神撞在墻上，半個身子撕裂般劇痛。
方飛咬緊牙關(guān)，極力保持清醒，陡然壓力變輕、熱浪減退，咻的一聲，尺木沖出甬道。男孩緩過勁來，抬眼望去，貓鬼已經(jīng)升到高處，石門兩邊分開，露出圓溜溜的出口，皎潔的月光瀑布似的飛瀉下來。
方飛撥轉(zhuǎn)木棒，向上疾沖。貓鬼一刻不停，尖叫著鉆出圓門，出口在它身后關(guān)閉，把月光擠成了薄薄的一片。
“快呀！”方飛焦急催促，儼然聽見了他的心聲，青木棒驟然加快，哧溜一下，驚險絕倫地鉆過了門縫。
砰，身后傳來石門關(guān)閉的悶響，方飛心子狂跳，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
貓鬼就在前面，飛毯在夜里微微發(fā)光，晚風(fēng)迎面吹來，方飛神志一清，一個念頭闖入腦海：“我在飛？我飛起來了！”
奇怪，他不是“斷翅鬼”嗎？斷翅鬼不能飛！可他飛起來了，不是做夢，不是幻覺，這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
方飛雙手握住尺木，使出“水精訣”的姿勢，頭下腳上地倒立起來。
沒有絲毫困難，倒立輕易完成，元氣透過他的雙手，源源不斷地流入木棒，那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嬰兒的臍帶連上了母親的**。
方飛吸一口氣，收回雙腳，踩上木棒，雙手放開棒身，一如其他的道者，小心翼翼地站立起來。
仿佛站上了“任意顛倒墻”，引力完全失效，空間隨著木棒不斷地變換，無論飛向那兒，身子不歪不斜，木棒始終都在雙腳下方。
狂亂的喜悅涌遍全身，方飛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他的神識向下延伸，進(jìn)入木棒深處……不，這不是什么木棒，而是純度極高、結(jié)構(gòu)精密的木相元胎，與其他元胎不同，“長牙”的元神寄存其中，透過方飛的元氣，人與龍的元神聯(lián)結(jié)起來，巨龍的影子冉冉浮現(xiàn)，長牙沉默地注視著他，接下來，巨龍笑了！
木棒不斷加快，耳邊風(fēng)聲凄厲，兩邊的景物像是奔騰的河水。貓鬼越來越近，比起長牙的化身，飛毯的速度不值一提。
貓鬼感覺異樣，回頭看來，銀白色的眼珠透出莫名的驚慌。它尖叫著扔出火珠，都被方飛輕易躲開，站立的姿態(tài)解放了雙手，他抽出符筆指向貓鬼，筆尖符光閃動、躍躍欲出。
嗤，空氣中傳來波動。方飛忙一側(cè)身，斜向左飛，一道電光從他身邊掃過，抖動一下，又曲曲折折地縮了回去。
雷鞭！方飛扭頭望去，六道黑影向他沖來，蒼白的翅膀融入月光，以驚人的頻率高速扇動。
六只雷妖！方飛慌忙掉轉(zhuǎn)筆頭，冷不防尖聲刺耳，光白的氣彈雨點似的向他灑落。男孩縱身斜飛，避開彈雨，抬頭一瞧，古鋒踩著飛輪筆直下墜。
方飛揚起符筆，雷鞭忽又掃來，他仰身向后，鞭子一掃落空，向后急收，哧溜，鞭尾纏住了他的筆桿，方飛半身麻痹，指尖傳來劇痛，符筆脫手而出。
道者丟了筆，好比老虎沒了牙。方飛轉(zhuǎn)身就逃，一片火雨從他身后飛來，簌簌簌落在地上，爆炸聲驚天動地，百米方圓變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