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涅繭利一前一后地在樹林間穿梭。

    除了寬大的斗篷勾住樹枝，擦過枯葉的、稀稀落落的聲音外，周圍一片死寂。

    傀儡群所帶來的噪音早在我們兩個踏進叢林之前就消失的干干凈凈了。

    走在我身前的涅繭利弓著背，時不時地用他那奇長的手指甲撥開擋路的樹枝，撇著藍紫色的嘴唇，毫不掩飾對大自然的嫌棄。

    他的步子邁得開，速度很快，我?guī)缀跻∨苤拍芨纤乃俣?。所幸的是，出于某種原因，這位死神沒有使用瞬步，不然我算是徹底跟不上了。

    我張望四周，上下左右全部都被茂盛的綠色遮住，迷惑人看不清方向。而和周圍的寂靜匹配的是，我那一無所獲的靈壓知覺。

    當時被他的奇特發(fā)明轉移了注意力，稀里糊涂地跟在他后面悶頭瞎走，別說任務交接的詳情了，我連當前的目的地都不知道。

    “請問一下，涅繭利……”

    猜也沒結果，我只猶豫一下，便出聲向對方詢問道。

    涅繭利扭頭白了我一眼，指正道：“給我用敬語，叫涅隊長！你這無禮的蠢貨！”

    他尖利的回復回蕩在樹林間，很是突兀。

    我抿了抿嘴，續(xù)道：“在不影響任務的范圍下，我希望能夠知曉此行的目的?！?br/>
    “你沒聽見我說，叫我隊、長嗎？！”

    “身著白色隊長羽織，受人尊敬的一隊之首，才能被稱之為隊長?！?br/>
    學霸神經(jīng)作祟，我?guī)缀跏窍乱庾R地背誦出了真央教材中的語句。

    比我高上一大截的死神聞言，平靜下來，挑起眼角，語調(diào)上揚，問道：“你想說什么，五十嵐？”

    “……”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冒犯到了他。

    可憐我在靜靈庭的那短短一個下午，便耗光了所有腦力和精力，才導致了此刻出言不遜的悲劇。

    “這是我所學到的定義之一罷了，”我嘗試地解釋道，“沒有隊長羽織加身的您，自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嗎？”

    話音剛落，我就覺得那里有些不對。

    解釋沒能起到作用，倒是把冒犯上升到了挑釁。

    而涅繭利只是哼了一聲，攏了攏罩在腦袋上的兜帽，道：“我來到這個鬼地方的目的是，一個名為上杉慶次郎的男人?！?br/>
    聽其語氣，似乎是完全沒有回應之前對話的打算。

    “對方雖然是個渺小的渣滓，但怎么想都不會束手就擒，到時候，武力沖突肯定是無法避免的。剛剛那群麻煩的東西，是根據(jù)靈力來確定目標的，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們現(xiàn)在要先干掉操控傀儡虛的亞丘卡斯級，才能毫無顧忌地跟上杉戰(zhàn)斗？”

    被搶白的涅繭利瞪大眼睛，毫無預兆地抬起腳向我踹來。

    我怎么都想不到他會做出如此幼稚之舉，躲避都來不及，便被重重踢到了側腰。

    比起被傷到，吃驚占了多數(shù)，我默默彎下腰，捂住被襲擊的部位。

    涅繭利拎起方才扔在一邊的布包裹，若無其事地轉身繼續(xù)前行：“少自作聰明了，毛頭小鬼?！?br/>
    自己的炫耀被人打斷，就惱羞成怒地踹人，到底誰才是毛頭小鬼啊。

    “真不愧是隊長級，我還以為至少能夠再隱瞞一陣子呢?！?br/>
    ——穩(wěn)重而低沉的男性聲音。

    我猛地抬眼，只見一位中長發(fā)，氣質(zhì)沉穩(wěn)的青年死神從我們二人面前顯出身形來，最終在距離涅三米左右處停下。

    能夠無視傀儡虛的圍攻，并且在如此曖昧的時間段，將我們攔截在前往亞丘卡斯巢穴的路上……

    怎么想都是來者不善。

    思及此，我緩緩將手移到淺打刀柄上，重心下移，隨時準備在進攻與逃跑之間進行抉擇。

    “完全隔絕自身的靈壓是完全不可能的，自傲的小子，”

    似乎沒有意識到空氣中的緊張感，涅繭利一手拽著包裹，空閑的右手有些懶散地搭在系于胯間的斬魄刀之上，用著怪異的腔調(diào)嘲諷著這位不速之客：“你的主人難道沒教過你這些常識么？還是說憑借家犬的智商，沒有辦法理解如此簡單的概念，嗯？”

    青年人似乎并沒有被激怒，他摘去粘在死霸裝上的植物種子，甚至還對著涅繭利微笑了下，指正道：“我并不是上杉的手下，隱秘機動的軍團長數(shù)十年以來，只有一位?！?br/>
    這不是十二番隊搞出來的內(nèi)訌嗎？關隱秘機動什么事??？雖然自稱不是上杉的下屬，但是看樣子也不是涅這邊的……

    啊啊啊，有沒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現(xiàn)在的情況?。?br/>
    與我的戒備不同，涅繭利用他那過長的指甲敲擊著刀柄，悠哉地向著青年死神走去。

    “將大逆不道的叛徒奉為神明，做出這等蠢事，也是無可厚非的?！?br/>
    青年死神眼皮微微抖動了一下，低聲道：“我必須要請您收回剛剛的言論，涅繭利?！?br/>
    此刻涅已經(jīng)走到了青年面前，將一張鬼臉湊到他的面前，夸張地咧開嘴角，露出整齊到不自然的八顆牙齒。

    “不然呢？”

    仍是維持著有禮矜持的表情，青年回答道：“不然的話……”

    涅繭利摸著刀柄的右手突然發(fā)力。他整個人隨著刀的角度扭動，寬松的白色斗篷隨著突然的動作漲開來，像是爆炸后產(chǎn)生的煙霧一般。

    金屬劃過的反光刺到了我緊盯情形的雙眼。

    在數(shù)秒的不可視后映入眼簾的，是表情仍然維持在被襲擊之前模樣的青年。

    只見他側著身，眼睛斜睨著僵在半空中的刀刃。

    握著刀的涅繭利瞪大著金黃的眼睛，維持著砍擊的姿勢，一臉不可置信。

    沒有血，死霸裝也沒有被劃破的痕跡。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堂堂一名新晉隊長，實行偷襲這種掉價的事情暫且不提；靠著偷襲都傷不到人家，才是最丟臉的。

    一擊不成，涅惱得磨牙，沖著對方再一次劈去。

    MISS。

    不信邪一般，涅繭利雙手持斬魄刀，向著青年展開了連續(xù)不間斷的攻擊。

    MISS。MISS。MISS。

    如果涅繭利在第一擊之后便收手的話，我還得為他絞盡腦汁，找諸如“一時失誤”、“手滑”、“輕敵”、“小概率事件”等借口。現(xiàn)在看來是完全不用擔心了這個問題了。

    對方連瞬步都用不著，只要靠著最基本的劍術步伐便閃避開了這位新任隊長大人的所有攻擊。

    我總算是知道“純技術人員”說的是怎么回事了，雖然涅的靈力量還能唬人，但是這用劍的方式，怎么看都是小學生的水準。

    青年死神游刃有余，甚至連一滴汗都沒流，倒是砍了半天的涅繭利，不到一會兒就開始氣喘吁吁了。

    我原本緊繃的肩膀無力地垂下，只覺得無比疲倦：這種激光筆調(diào)戲貓咪的即視感是怎么回事？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便是阻止你們繼續(xù)前進。”青年的耐心似乎已經(jīng)處于用盡的邊緣，開始用語言交涉，“并不是取你們性命，明白的話，就立刻原路返回吧。”

    涅繭利停下胡亂攻擊的動作，脖子扭成了一個怪異的角度，咧開嘴角，一臉欠扁：“不然呢？”

    這次，青年并沒有接話。他只是將手撫上斬魄刀，手肘不自然地向上抬起。

    ——那分明是居合的起手動作。

    我一驚，連忙從看熱鬧的心態(tài)轉換過來，一個箭步?jīng)_進了兩人中間。

    兩把斬魄刀同時出鞘。

    青年的動作利落而迅速，只可惜多余的前綴太多，這使得他的動作非常容易預判。

    “鏘！”

    沉重的鐵器相擊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借著他從上向下?lián)]舞的慣性以及我自身的爆發(fā)力，我成功將他的拔劍術阻擊下來。

    青年嘗試地用了用勁，想要取回武器的控制權。無奈一部分刀尖刺入地面，劍背又被我的淺打壓制住，這使得他的斬魄刀無法移動分毫。

    他好像這才意識到我的存在，面上帶了些驚訝，探究地詢問道：“沒見過的面孔呢，是真央今年的應屆生嗎？”

    呃，雖然在年份上有些偏差，但你猜的也八九不離十。

    涅繭利后退幾步，將刀收起，陰陽怪氣的音色中聽不出喜怒，直截了當?shù)貙ξ蚁铝嗣睿骸皻⒘怂??！?br/>
    我被他語氣中的認真寒得后背一個激靈，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放松。

    青年這才得以抽回斬魄刀。

    他的目光在我與涅繭利之間游離了半響，終于嘆了口氣：“雖然對小孩子下手并非我本意……但看來我們之間的沖突似乎是無法避免了。”

    “……”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同僚、即將刀刃相向的敵人說些什么。

    說起來，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學院道場之外的地方和死神對峙。

    手心不自覺起了一層薄汗，我向后撤開距離，將全部的心神貫注于對方的動作上。

    “隱秘機動，秋谷苗也?！?br/>
    青年在禮儀方面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甚至在自報姓名時，還沖我微微鞠了個躬。

    “……十一番隊，五十嵐煙代?！?br/>
    我單手將限制靈壓范圍的白色斗篷扯下，扔在一邊。

    輕飄飄的白色布料在空中停滯了少許，最后慢慢落于一旁交錯樹立的枝丫上。

    在斗篷觸地的瞬間……

    ——兩道黑色的人影猛地向著對方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