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秋日，天氣反倒越來越熱，洛陽城里多了好些中暑的病例，且不說身為洛陽官長的邰爹在衙門里怎么忙，只說邰山雨。雖然肉體是個古代人，可靈魂上她是個吹過空調(diào)，見識過冰箱的主兒，她壓根沒法耐得住太熱的天氣。

    都說古代比現(xiàn)代冷，可古代熱起來，和現(xiàn)代也不遑多讓，邰山雨估摸著現(xiàn)在四十幾度也是有的。本來想去水邊避暑，結(jié)果去的使女回來報說，江邊別院也熱得很，更遠(yuǎn)的山中別莊可能會涼爽，但是因為道路太遠(yuǎn)，想想路上要受的熱，邰山雨便動也不想動。

    “今年怎么格外熱得慌？”

    “去年也熱，小姐這句話，去年也說過?！?br/>
    “你怎么一點不熱，我看你汗都沒怎么流?！臂⑸接暧悬c妒忌這種清涼無汗的體質(zhì)，因為越流汗越粘膩，越粘膩越悶熱，這完全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循環(huán)。

    使女：這句話小姐去年同樣說過。

    “是小姐格外不耐熱?！?br/>
    邰府樹多，也可以說十分清涼，但每個人對清涼的定義和感官不一樣吶。邰山雨現(xiàn)在超想念空調(diào)冰箱，夏天就應(yīng)該吃著冰鎮(zhèn)西瓜、冰鎮(zhèn)綠豆湯、冰鎮(zhèn)酸梅湯吹空調(diào)刷手機?。?br/>
    “取點冰來用罷?！?br/>
    “小姐這幾天正逢月事，夫人不會許的。”

    邰山雨：……

    “那給我來點冰鎮(zhèn)綠豆湯，也不用太冰，有點涼意就行?！臂⑸接暌仓缓猛硕笃浯?。

    這倒沒被拒，不多時使女給邰山雨端來一碗觸手剛好有那么一絲絲沁涼的綠豆湯，就別說什么冰鎮(zhèn)了，估摸著只在井水里拔涼而已。

    正喝著綠豆湯，遠(yuǎn)遠(yuǎn)見水榭旁邊，沿著池塘鋪設(shè)的石板路上，隱隱約約有人走過來。因種著許多樹，花木蔭蔭的，倒看不清究竟來了誰，只看步履和身段，大約是個男子。家中男仆多不往后院來，便有什么要緊事，也都托仆婦遞話，因監(jiān)控午飯，邰山雨猜許是她邰哥：“哥，你給我?guī)雒媪藳]？”

    她還伸腦袋往下看，想要看有沒有涼面時，一碗帶著麻油辣子黃反混合的香氣的“外賣”已經(jīng)遞到她眼皮子底下。見此，邰女郎實力演繹了什么叫做“我的眼里只有美食”，端過來便擱欄桿上開吃。

    謝籍：就知道這樣的天，小青梅是擋不住涼面的誘惑的，這一點像岳父。

    看小青梅吃得開心，謝籍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坐一邊，他坐下還看了一眼使女，那意思是“趕緊消失”。

    使女心里糾結(jié)極了，按說她這時候應(yīng)該毅然站在這里，但……還是走吧。既然人都到了后院，想必夫人已經(jīng)知曉，了不得到水榭外的假山旁守著便是。

    等邰山雨吃完轉(zhuǎn)身要擱碗時，才發(fā)現(xiàn)桌畔坐的不是她邰哥，而是謝籍，她吃到美食的爽心頓去一半：“怎么是九叔？”

    “山不來就我，我只好來就山，怎么會不是我?！敝x籍說著又不由失笑，把桌上的小匣子往邰山雨面前推了推，“宮里太醫(yī)做的，你看看好用不好用?！?br/>
    匣子一打開，撲面而來是一股沁涼的氣息，匣子里是圓滾滾的一盒香丸，整體呈竹香，拈一粒放進香爐里，升騰而來的是宛如涼風(fēng)一般的愜意感：“挺好的，就是感覺有點熟悉?！?br/>
    謝籍含笑不語：怎么會不熟悉，特地讓擅長合香太醫(yī)去了好幾趟竹塘，太醫(yī)現(xiàn)在大約走竹林下那條石階都走到了想起就作嘔的地步。

    “山山，可是我哪里還不到，以至于你總是拒絕？”

    這話題轉(zhuǎn)得也太快了，邰山雨還在琢磨這熟悉的感覺從哪里來呢，冷不丁來一句，邰山雨腦子里轉(zhuǎn)都沒轉(zhuǎn)一下，直接脫口便答：“總說青梅竹馬，我都不知道哪里同你青梅竹馬了，哪怕你跟天上的神仙，我跟你不熟我也肯定會拒絕啊。”

    謝籍：所以，要從頭開始追求？小沒良心的，那些年投喂的美食，也不知道都投喂到哪里去了！

    被投喂過的邰山雨：那是叔叔給侄女的，反正除此外我沒感受到別的。

    “既然從前不熟，往后熟起來也不妨礙，山山，可我求否？”

    饒是邰山雨在古代待了好些年，這句“可我求否”，也略有點理解不了，只能結(jié)合前言后語及表情，覺得應(yīng)該是“我能追求你嗎”的意思：“不可?！?br/>
    “為何不可?！?br/>
    “你是皇帝，而我恰恰最不想成為皇后，位置越高，責(zé)任越大，九叔知我，我從不是個肯承擔(dān)太大責(zé)任的人，我會害怕?！庇崎e的豪族女日子不好嗎，干嘛要往宮里去。沒見洛陽女郎們，大多都并不很愿往宮里去嗎，不進宮好日子天天有，進了宮誰知道還有沒有好日子。

    “自有我承擔(dān)，不必你?！?br/>
    “這話我不愛聽，不能共苦者，只能同甘者，如何一世？便是一時覺得可以一世，總有一日，會覺得不可一世?！臂⑸接暝谶@方面，和她爹的好基友中書令王甫是一樣的想法——情濃的時候，你殺人如麻都是快意恩仇，情轉(zhuǎn)淡了，甚至是沒了，你功德無量都是朵矯情虛偽的圣母白蓮花。

    “你看，你總是想太多?！敝x籍也同意某位女郎的話——一切從想太多始，便從前不可，以后也會可的。

    “思量長遠(yuǎn)，才能無眼下之憂，真等事到臨頭再來思量，那就晚了，再說，我自己幾斤幾兩我還能不清楚嘛。”邰山雨可不覺得自己想太多，老祖宗說“人無遠(yuǎn)慮，必有近憂”的嘛。

    關(guān)于人為什么要想長遠(yuǎn)一點，謝籍依稀記得還是他細(xì)細(xì)與邰山雨分說的，遙想當(dāng)年，邰山雨只是個及時行樂的，對她來說今天開心就好了，干嘛要去考慮明天能不能開心的事。邰山雨曾是個“人今天都活不好，還有什么資格想明天的事”的少女，如今成了這樣。

    謝籍心情略復(fù)雜，也不知道該為小青梅受教而開心，還是為小青梅太受教而苦惱。

    趕回來正好聽了個壁角的邰哥：我只想夸我妹干得漂亮！以及，所有搶功勞的準(zhǔn)妹夫都不是好妹夫，所以，可以滾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