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畫室,人幾乎已經(jīng)走光了。
葉涼夕拿著顏料盒從外邊回來,剛剛洗了顏料,手上還濕漉漉的。
大中午的工作室已經(jīng)沒有人了,時淺上午接了一個電話之后就匆匆出門,還未到中午的時候,蔣其琛也相繼離開,王教授更是個大忙人,早上收了葉涼夕的畫之后,也離開了,整個工作室只剩下她和梁笑兩個人。
但即便工作室里只有兩個人,兩人卻也未曾有過交談。
她手上還拿著顏料盒,剛剛走過一個轉(zhuǎn)角,還沒有回到畫室,卻剛好跟拿著顏料盒過來洗的梁笑碰上了。
梁笑腳步一頓,臉色沉了幾分。
她一早上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葉涼夕見了人,微微側(cè)開了身子,示意梁笑先過去。
梁笑腳步不動,就站在幾步開外,靜靜地看著葉涼夕。
先前那些同門之間,表面的和諧她已經(jīng)不想再維持,今天早上,那個人找上自己,她不相信葉涼夕不知道這件事,但她一個早上就當(dāng)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似的,倒是沉得住氣。
見梁笑定定地看著自己,葉涼夕不動聲色收回視線,既然梁笑不先過去,她當(dāng)然也不會干巴巴等在這里,正打算先自己走了,路過梁笑身邊的時候,梁笑忽然開口,“等等?!?br/>
葉涼夕停下腳步,側(cè)首看了一眼梁笑,“師姐還有事?”
梁笑退開一步,冷笑了一聲,“看起來裝作什么也不知道,表面和和氣氣,誰都在討好,背地里不知已經(jīng)使了多少手段,看不出來,你這么能裝?”
葉涼夕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反應(yīng)過來,倒也不見惱怒,只是看著梁笑,唇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明明十六七歲的年齡,對上梁笑二十二三歲的年齡,她臉上卻沒有任何低弱的氣勢,“師姐什么意思?”
既然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梁笑自然不屑于再裝著,“沒錯,畫是我毀的,大家心知肚明,何必不懂裝懂?為了那幾幅畫,你都能找到后臺來警告和威脅我,何必裝一副柔柔弱弱不明真相的樣子?”
葉涼夕面上不見什么神色的變化,心里稍稍細想便明白大約是怎么回事了,微微低頭,看了一眼梁笑手里被顏料染得五顏六色的調(diào)色盤,彎唇笑了一下,“既然如此,若是師姐的話,你還會對著毀了自己花費心血完成的作品的人和顏悅色,或者,依舊談笑風(fēng)生,當(dāng)作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過?我自認沒有那么心胸寬廣,做不到?!?br/>
梁笑臉色一沉,“你早就知道是我做的是不是?”
葉涼夕不否認,“我來的那天就知道了。”
梁笑一直覺得那天葉涼夕走的時候,和她之間的聊天,像是話里有話,現(xiàn)在想起來,呵,也實在是自己傻,竟然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而自己呢,當(dāng)時是怎么著來著,一路上還跟她說了那些話,當(dāng)時,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自己呢?
想起那天的事情,梁笑心里感到的難堪和恥辱比今早被李澤威脅了還要更多。
葉涼夕眉目依舊帶著淺淡的笑意,但若是細看卻發(fā)現(xiàn)那并不是笑意,而是慣常的自我保護的疏離,“師姐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我也不打算追究你如何,大家彼此客客氣氣的有什么不好,就像一直以來,師姐都不怎么喜歡我不是么?”
“呵!”梁笑冷笑一聲,“不追究?客客氣氣?葉涼夕,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說不追究這三個字,就憑背后給你撐腰的人?”
葉涼夕搖了搖頭,眉目依舊從容,“你想多了?!?br/>
梁笑盯著她看,“還是,想要彰顯你的大度?”
“如果我要追究的話,早就在過去,我發(fā)現(xiàn)畫室里的畫被人輕微動了手腳的時候,就已經(jīng)追究,何必等到現(xiàn)在,師姐以為,我當(dāng)真看不出來么?”
梁笑聞言,雙眸微微瞪大,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葉涼夕。
她深吸了一口氣,笑得越發(fā)諷刺,原來,對方什么都知道,一次比一次地難堪,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給別人做表演的小丑一樣。
“怎么,現(xiàn)在要新賬舊賬跟我一起算?”她冷冷刺聲。
葉涼夕搖頭道,“我不必跟師姐算賬,事實上也沒有必要做這樣的事情,雖然你毀了我的畫,但你真正對不起的,卻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這世上學(xué)畫畫的人千千萬萬,不止葉涼夕一個,也不止葉涼夕比你畫得好,如果僅僅在帝京大學(xué),僅僅在王教授的工作室,師姐就已經(jīng)接受不了這樣的現(xiàn)實,以后……”
她說到一半,搖了搖頭,如果連一個稍稍比自己能力出眾一點的人就已經(jīng)接受不了了,梁笑的繪畫之路大概也就走到了這里,白白浪費了書香世家的資源和天賦了。
梁笑臉色微變,葉涼夕繼續(xù)道,“何況,師姐和我同為王教授的學(xué)生,鬧大了有什么好處呢?王教授和梁先生還是老朋友。”
梁笑抿著唇,一時間,手指捏著手里的調(diào)色盤,指尖已經(jīng)泛白,不知道在隱忍和克制著什么。
葉涼夕見此,也不想再多說,暗暗想著今晚回去一定要問傅景湛今天怎么了,梁笑的所說的找人威脅她的事情,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傅景湛替自己出頭了。
她正要抬步離開,驀然的旁邊的門口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梁笑,你們在說什么?”
葉涼夕抬眼看過去,就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手里拿著一個紙袋,右手的臂彎里,還掛著一件外套,好像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一般。
梁笑猛地抬頭看過去,手里的調(diào)色盤像是沒了依托,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混亂結(jié)塊的顏料在地上摔出了混亂的顏色,梁笑的臉色瞬間蒼白了。
“溫,溫師兄?!?br/>
溫言的視線在梁笑和葉涼夕的身上來回移動,空氣中微妙的氣氛讓他敏銳覺察到了兩人之間的處境。
這還是葉涼夕第一次在真正見到溫言,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梁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反應(yīng)過來之后卻又立刻蹲下去把調(diào)色盤撿起來,掩飾驚惶的神色。溫言的突然出現(xiàn),讓她不明白,方才她和葉涼夕的對話,有多少被他聽進了耳朵,這時候只是臉色蒼白,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溫言的視線卻很快放在葉涼夕的身上,眉眼暈開了一點笑意,“你是小夕?”
葉涼夕倏然一笑,即便沒有過正式的見面,卻一點也不覺得這個師兄陌生,“溫師兄?!?br/>
溫言點了點頭,視線轉(zhuǎn)回到還有些訥訥的梁笑身上,葉涼夕雖道,“剛才在跟梁師姐說話,溫師兄,是剛剛回來么?”
梁笑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快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調(diào)色盤,“師兄剛剛回來,大熱天的先回工作室吧,我去洗調(diào)色盤?!?br/>
說罷,她什么也不說,低著頭匆匆離開了。
溫言見此也不多說什么,走過去,一邊道,“是啊,剛剛回來,前幾次都沒有碰見過你,沒想到,這一次竟然碰上了,見你一面,可還真是不容易?!?br/>
葉涼夕囧然,“前幾次不太湊巧?!?br/>
溫言笑著搖了搖頭。
兩人一起走著回到畫室,葉涼夕道,“王教授和蔣師兄,還有淺淺姐都不在,溫師兄恐怕一時見不到他們。”
“常事。”溫言搖頭笑道,“以往回來的時候,他們也經(jīng)常不在,不過沒關(guān)系,這次,應(yīng)該會常留國內(nèi),沒那么快離開了。”
兩人一邊說著閑話,一邊回工作室,雖是第一次見面,倒也不見真的陌生。
梁笑洗了調(diào)色盤再回到工作室的時候,溫言和葉涼夕已經(jīng)相談甚歡。
見到梁笑回來,溫言開口道,“我剛剛回來,請你們出去,一起吃一段飯如何?”
梁笑頓了一下,看他旁邊的葉涼夕,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搖頭,“不了,謝謝師兄,我今天中午約了人?!?br/>
溫言也不強求,笑道,“既然如此,那好吧,對了,那邊是我給你們帶回來的禮物,你看看,喜歡哪一個?”
溫言每次出門回來的時候都會帶禮物,梁笑往旁邊的袋子看了看,臉上漫開一抹不太自然的笑意,“謝謝師兄?!?br/>
溫言淡淡一笑,“沒事。”他已經(jīng)站起來,看了看葉涼夕,“走吧?!?br/>
葉涼夕本來也是打算洗過調(diào)色盤之后就去吃午飯,當(dāng)即站起來跟溫言一道出去。
一餐飯的時間,溫言已經(jīng)在交談中了解了葉涼夕的基本情況,知道她是帝京一中的在校生,以及王教授破例收他做學(xué)生的緣由,兩人過往的交集,大約就是溫言給她的兩次指點,加上溫言在帝京大學(xué)的名聲,對于這位名氣頗大的師兄,葉涼夕的心里,也有一種對于比自己優(yōu)秀的人的敬佩,一頓飯,可謂是賓主盡歡。
——
等回到畫室的時候,梁笑已經(jīng)不在,而一整個下午,也不見她回來。
對此,葉涼夕并無什么表示,和溫言的相處,倒也還算正常。
溫言因為剛剛落地,下午的時候便直接在畫室的休息室休息了,等到他再起來的時候,已經(jīng)即將日落西山。
葉涼夕正收拾了畫具,準(zhǔn)備離開,見到溫言出來,笑了笑,“師兄休息好了?”
溫言點了點頭,看她的動作,“要走了么?”
葉涼夕點頭,溫言開口,“你住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葉涼夕搖頭,“不用了,謝謝師兄,有人來接我了?!?br/>
溫言見此,也只是點頭,“那好,路上小心點?!?br/>
“我知道了,謝謝師兄?!?br/>
“對了,禮物也拿走一個吧,人人有份。”
葉涼夕往袋子那邊看了看,不知道袋子里的禮物是什么,但還是拿過了其中一個綠色的盒子,“謝謝師兄?!?br/>
溫言點點頭,葉涼夕跟他道別了之后便離開了。
溫言看她離開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抓了抓后腦勺的頭發(fā),繼續(xù)轉(zhuǎn)身,回了工作室。
傅景湛的車子已經(jīng)在外面等待,葉涼夕手里抱著一個綠色的盒子鉆進了副駕駛。
傅景湛第一時間注意到她手上的盒子,“這是什么?”
葉涼夕坐下,將盒子放到后座上,“工作室的溫師兄回來了,給我們每個人帶了一個禮物回來?!?br/>
傅景湛的視線再度放到那個被放在了后座的禮盒上,只看了一眼,倒也沒說什么。
葉涼夕系好了安帶,車子駛離而去。
葉涼夕還記掛這今天梁笑和她說的事情,在傅景湛開車的時候,總會忍不住往他這邊看,但見傅景湛一副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的樣子,又覺得怪怪的。
傅景湛早就覺察到了葉涼夕的視線,依舊專注開車,并沒有轉(zhuǎn)回頭看他,不過聲音顯然多了幾分了然笑意,“有話要說?”
葉涼夕抿唇,然后才開口,“景湛哥哥,你沒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說的么?”
“我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說的?”
聽到他這么說,葉涼夕癟了癟嘴,像個鬧別扭的小孩一樣,忽然轉(zhuǎn)過頭,不跟他說話了。
傅景湛轉(zhuǎn)頭,快速瞥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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