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主意,殿下,數千年前的人類——”
一股黑煙倏地自魔神雅克雷齊的左肩燃起,打斷了他的發(fā)言。轉眼他的肩膀就化成了燒焦的炭塊一般,簌簌而落。
四周的魔神中發(fā)出一兩聲小小的驚呼——仔細探究其中的含義,驚奇明顯多于驚愕。
“是誰,竟然能在吾王面前傷到我們親愛的雅克雷齊大人?”對面一位頭發(fā)如水中海藻般飄蕩的女性魔神,睜大的眼睛里閃過純粹好奇的光彩。
雅克雷齊捂住缺損了一大塊的左肩,以避免胳臂掉下來。他的面上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抬頭望向寶座上的魔王,“殿下,這是……”
都蘭微微側頭,蛛絲一樣的長發(fā)隨著她的動作輕盈浮動。她伸出手,一道綠光從雅克雷齊的肩頭飛出,纏繞上她白膩得隱隱透光的食指。
魔神肩膀的缺口即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如初。
“亡靈之眼?”都蘭瞧著宛如纖細的寄生藤蔓纏于指上的墨綠色符紋,微曲手指。符紋蠕動著飛快爬下她的掌心,卷成一團,陡然化成一縷綠色的火焰?!拔蚁霊撌莻€意外?!彼菩囊晃障缌嘶鹧妫D過頭,右側殿堂的鏡墻光影晃動,片刻映現出來自主物質界的一處情景——
鋪著天鵝絨布的桌面上擺放著造型奇特的金屬物件,七八個人類圍在一邊討論著什么,他們關注的目光落在一身法師裝束的年輕男子身上。
鏡外的魔神們首先注意到的是桌上的文物。
“又是魔契械?!毖趴死R一眼認出了它們的來歷。
魔契械,和超元素法器一樣,同屬于第七紀文明后期的神禁之物。但是它被神諭勒令不得制造和使用的緣由,卻并非力量超越了規(guī)則限定。
上次魔潮發(fā)生時值第七紀后期,主物質界的人類文明已發(fā)展到相當發(fā)達的程度。當時的人類對抗魔潮并不完全仰賴諸神的眷顧,他們創(chuàng)造了威力巨大的大型攻防法器,在有效阻止魔潮侵襲的同時,也讓他們之中的一部分人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相信自己,更甚于神明。
超元素法器在魔潮結束后被諸神認定為神禁武器而銷毀。這些人卻不甘心被剝奪掌握更強大力量的權利,通過對抗魔潮的經驗,另辟蹊徑研究起魔力體系。于是魔契械應運而生。
亞斯諸神對祈求神力者要求信仰,魔族不屑如此,對借用魔力者要求等價交換。魔契械是以魔力為能量制造的工具,比起法器,它的運用方式似乎更簡單并且限制更少。即便一個沒有力量的普通人,假如他心血來潮想做一回冒險者探險尋寶,只要支付得起足夠的代價,憑借佩戴的魔契械他就能擁有在魔獸環(huán)伺的險境中來去自如的力量依仗。
雅克雷齊甚至知道第一件真正意義的魔契械實際上誕生于上次魔潮結束前——那個協(xié)助發(fā)明者完成契約魔紋的惡魔,正是出自他的授意。雅克雷齊當然不會認為自己引誘了人類,作為“夢境”的魔神,他不過是發(fā)現他們的并且在恰當的時候給予他們相應的機會。
然而魔契械的興起很快引起了地上教派的激烈反應,因魔潮而團結起來的人類聯(lián)盟迅速瓦解,至于日后演變成一場席卷整個大陸的動亂和內戰(zhàn)則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雅克雷齊還記得當時那部分被認為背棄了信仰的“異端”逃到了人魚沙漠,在那塊人類無法生存的神棄之地完全依靠魔契械交換的魔力建造起一座城市,他們稱其為“理想鄉(xiāng)”——也即是虔誠信徒口中的“墮落之城”。魔神當然樂見其成,他曾將有他名字的魔紋授予“理想鄉(xiāng)”的一些領導者。只可惜他們的魔契械幾年后隨著因為“神罰”化為廢墟的他們的理想樂土,一并湮沒在荒涼的沙海之下——直到數千年后的現在被幾個人類冒險者挖掘出來。
雅克雷齊大概明白了魔王說的意外是什么意思,想必這些人類中有身負“亡靈之眼”者接觸了印有他名字的魔契械,使得兩種不同的契約之力出現了沖突。這可真是無妄之災——雅克雷齊有點不自在地摸著左肩——謝因羅在上,他是不是該慶幸雙方的契約力量并不強?
“你剛才說到哪兒了?”都蘭出聲問。
“那些數千年前人類制造的魔契械——殿下,我正想跟您說魔契械的事?!蹦竦男那榈雇耆皇軣o妄之災的影響,眼里熠熠生輝地看向他的君王說,“它們曾是一種新興文明的希望,卻被戰(zhàn)爭和時間掩埋。但在大陸某些地方,還殘留著第七紀人類的遺物。我們完全可以利用……”
夢境之王聽著雅克雷齊的提議,專注的目光卻停留于鏡中年輕法師的側影……許久,深紫的瞳眸轉過一輪亮麗的光彩。
伊塞爾可不知道他有幸引起了一位異域魔王的矚目,此時他已經猜到了喬萬尼的直覺想告訴這位資深鑒定師的究竟是什么——他緊抓著手腕,直至刻有“亡靈之眼”部位的皮膚不再發(fā)熱,才慢慢松開手指,不著痕跡地掩好袍袖——伊塞爾承認這是他的失誤,一時忘記了那位名叫帕萊爾的不死族留在他左手上的召喚之印。
“這、這,怎么回事?”喬萬尼一臉痛惜地看著桌上“掛飾”表面的裂痕。
冒險者們的視線驚疑不定地來回。朱迪夫人略帶緊張的注視一直不離法師。
“抱歉?!币寥麪柹袂椴蛔兊靥а?,對冒險者的隊長道:“既然你們要我挑一件,這個就歸我了。”
“啊,沒關系法師先生,您不必——”
伊塞爾沒有給阿里莫特拒絕的機會,轉頭向著正對他怒目而視的老人說:“確實有不同尋常的力量,喬萬尼先生,我只能告訴您我的推測。既非來自于元素也非源于信仰,那么剩下的可能,我只想到了——魔力。”
最后一個詞他放輕了音節(jié),卻如同在冒險者們心口重重錘擊了一下。
皮里后悔了之前堅持請法師來協(xié)助鑒定,他忙看向商會的代理負責人,唯恐她開口表達拒絕收購這些文物的客套性歉意。
朱迪白皙的脖子微微后仰,偏著頭正聽取評估師里奇耳語的意見。帶有魔力的東西通常被視作異端的邪惡之物,普通的商會當然不敢入手。但不能見光不代表沒有價值,恰恰相反,它們往往能通過“暗箱拍賣”賣出一個好價錢——前提是,主持暗箱拍賣的拍賣行有譬如香料商會這樣的大商會或背后勢力支持。
朱迪迎上皮里的眼神,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她剛剛從里奇口中得到了一個令她滿意的拍賣利潤預估值?!澳判模だ锵壬?,諸位帶來的第七紀文物,我們都會給予最誠實的價格?!?br/>
“全部?”
“全部?!敝斓峡隙ǜ纱嗟膽B(tài)度有效地安撫了賞金獵人。
冒險者們也意識到這些文物的燙手,即便女負責人誠懇地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愿意多等待幾天以便對三件魔力物品進行詳細鑒定,商會可能給出更高的收購價,他們還是拒絕了。
最后冒險隊的每個人都得到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滿滿一盒寶石以及一小塊殼晶,余款則以商會贈送每人一件高級附法武器償付——朱迪從沉默寡言的女獵人喬吉婭那只空空的斷腕和冒險者們破破爛爛的皮甲,注意到了他們最迫切的需求。
伊塞爾很有風度地等到他們對這次買賣不再有異議,才收起那件開裂的“掛飾”,告辭離去。
朱迪親力親為地辦妥了所有交易手續(xù),將一個個穿戴著簇新皮甲、武器光亮、神情心滿意足的冒險者送到了大門口,微笑著直至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皮里一手牽著馬,腳下劃著舞步,口中哼著跑掉的曲子,眼睛里一閃一閃的光芒格外明亮?!拔覀冊撜覀€地方喝一杯!”他踮腳一個旋轉變?yōu)榈剐?,面向同伴拍拍腰間鼓鼓的“酒囊”說道:“好好慶祝一下!這次分別,我想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碰面了。”
梅倫吹了聲口哨表示贊成。喬吉婭輕輕點頭,稍稍彎起的唇角可以看出她的好心情。
阿里莫特笑著問:“好吧,不過去哪兒?”
“皮里一定知道。哪怕他第一次來桑格那,他的鼻子也能告訴我們哪家酒館的酒最受歡迎?!泵穫惔蛉さ?。
“那是當然!吾主陸希恩作證,跟著我走鐵定——怎么了?”皮里訝異地發(fā)現同伴們臉色突變,連忙轉過身——一丈開外,一桿長槍指向了他的咽喉。
手執(zhí)長槍的騎士全身披掛著寒光閃閃的鎧甲,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在其左右,弧形排開的五名騎士占據了街道的路面,也阻攔了冒險者們的去路。
皮里猛一回頭,六名看上去一模一樣的騎士不知何時圍在了他們身后。
“皮里·維埃里?”長槍騎士的聲音和他的鎧甲一樣,又冷又硬。
“是的,我就是?!辟p金獵人微微躬著身回答,臉上的笑容因為拼湊得太過急促而不夠自然。他用盡量謙卑的語氣問:“尊敬的大人,您找我是……”
長槍騎士目光無視地掠過他的頭頂,掃向后頭的冒險者。“羊皮紙冒險隊?”上揚的尾音雖然是問句,但就如叫出皮里全名時的態(tài)度,似乎僅僅是例行的確認步驟。
隊長阿里莫特沉聲答道:“是的,我們是?!?br/>
“先生們,請跟我們走一趟?!遍L槍騎士的邀請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揮手,前后的騎士縮小了包圍。
“等等!到底怎么——”
皮里的疑問被他的隊長打斷。阿里莫特的手重重地壓在他肩頭,低聲提醒:
“別反抗!看他們胸口的徽紋?!?br/>
皮里瞇著眼盯住長槍騎士的鎧甲,忽然倒吸了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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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標題很麻煩,接上括弧加個數字,這樣多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