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兩語間,公子林告別宋陽,帶姬云飛離開。云飛猶如虎口逃生,出了大門一下子竄出老遠。
哎呀老天,總算出來了,早知道這老頭子在,我就是再想阿姐,也不會這時候來的!
他長舒一口氣,開心地甩甩手,跺跺腳,慰勞自己受苦的四肢,然后跑回到公子林身邊,道:“多謝兄長,我要再不出來不是手廢掉就是膝蓋得廢了?!?br/>
他回頭看著霽月臺,想起妍姬一個人在里面,小聲問:“怎么阿姐一回來宋先生就來了呢?我們留阿姐一個人,不會有事吧?”
公子林伸出一只胳膊搭在姬云飛肩上,語露輕松:“放心,是我請宋先生來幫妍兒補功課的,不會有事。走吧,二哥陪你練劍去?!辈活櫦г骑w驚訝的神情,公子林推著他往前走,心里暗自高興。這個妹妹從小被寵壞了,樣樣都好就是有點小任性,一不小心還容易讓自己置身危險之中,這下敲打她一下,估計能踏實好一陣子了。
屋內(nèi),寺人夏端來陶鑒,婢女拿來一張?zhí)傧糜阱胺健?br/>
“還站著干什么。”宋陽的話像一柄銅劍,一霎劈開混沌天地,妍姬立馬反應過來,麻利地拿過夏手上的陶鑒,跪下,舉過頭頂。
舉鑒,這是宋陽最愛的懲罰方式,從小到大妍姬沒少在這上面吃過苦,每次都弄得手腳酸痛,可長一段時間才好。有時陶鑒滑落,她還被碎陶片劃傷過。不過幸運的是,宋陽最過分也只是往里面加水而已,妍姬知道有些貴族家里懲罰人會往鑒里放火炭、放冰塊和各種奇怪的東西,而且他們大多是用的銅鑒,那個重量和手感和陶鑒就有天壤之別了。
宋陽坐在妍姬前方,直盯著她,道:“公子還未通過前半年的考核就離了宮,又磨蹭著不肯歸來,不久又是去離宮的日子,看來公子真是很不愿意跟著小老兒學啊。”
妍姬舉著陶鑒,搖搖晃晃,忙說“不是”。雖然她的確是這么想的,雖然她的想法宋陽一清二楚,可這樣的情況,她只能打死不認。
宋陽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開口問道:“公子此番入齊都見到誰了?”
妍姬明白這架子是要弄小考了,無非就是考我能不能分清在齊國遇到的那些人誰是普通百姓誰是卿族大臣嘛,考就考唄,我每天也有認真識人辨事的。她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回答:“回老師,除普通百姓外,妍兒這次在齊國先見了晏子、世子駒,后遇見了公子離和公子壽。”
“還有呢?”
“還有,還有的話,遠遠地見過一眼上卿國夏和大夫艾孔?!?br/>
“還有呢?”
“還有......先生,沒有了?!?br/>
宋陽聲色俱厲:“教了你這么多年,連東郭書都沒認出來嗎?加水!”
婢女聞聲向陶鑒中加了少許水,妍姬不明所以:“東郭書?妍兒沒見過他呀。”思忖再三,試探道,“莫非,跟蹤我們還有客棧的那個人和他有關(guān)?”
宋陽搖頭。當采蘭通知有人跟蹤妍姬時,他們先后派了十幾個人想要追蹤那人,可最后都是有去無回。那晚在客棧,看到有人帶走了昏迷的黑衣人,他們又派人跟上去,結(jié)果同樣是有去無回。雖不能確定這人的身份,但在齊國有如此能力,身份必然尊貴。宋陽鎖定了幾個人,可究竟是誰還不能下結(jié)論。連自己都無法確認的事,怎么會怪妍姬弄不清呢?
想到自己沒能弄清客棧那人的身份,他又羞又惱,生硬道:“那個在木蘭園糾纏叔喜的小子,你真沒注意到?”
“他是東郭書?”在一旁站著的叔喜率先叫了起來,那日木蘭園一面之緣,自己對他雖無好感,但好奇還是有的。
妍姬、宋陽應聲望過去,仲喜暗怪叔喜太莽撞、趕緊拉她跪下。
妍姬回過頭,在腦中搜索著宋陽說過的有關(guān)內(nèi)容。
東郭書,東郭偃后人。
齊莊公在時,棠邑大夫棠公卒,其妻棠姜——東郭偃姐姐——改嫁崔杼,后與莊公私通,致崔杼弒君。不久崔氏之朝,崔氏殺東郭偃,棠姜自殺,崔杼亦自殺,崔氏覆滅。左相慶封為顯自己賢德大度,扶東郭偃之子東郭俊為大夫,東郭俊早死,幼子東郭書繼承其位。
如今東郭書正是及冠之年,面容姣好,有女子之風;為人輕浮,雖未娶妻,卻和齊國多為貴女有所糾纏。
叔喜氣質(zhì)好,又自帶異香,有男子傾慕并不奇怪。那日在木蘭園也曾想過要不要查查那男子,可是剛見了婍姒太過興奮,也就算了,沒想到就漏過了一個齊國大夫。
妍姬癟起嘴:“先生,我這次并未見到那東郭書的樣子,只看到個背影,也沒和他談話,認不出他很正常啊?!闭f完可憐巴巴地看向他,發(fā)現(xiàn)宋陽眼中竟流露出一絲哀傷。
完蛋了!他上次這樣看我之后,撤去了陶鑒讓我舉了半日的銅鑒,死了死了。妍姬面露怯意,不自覺低下了頭。
宋陽眉頭緊蹙。東郭書在政道上并無建樹,也沒卷入齊國公子之爭,按說只是個無關(guān)輕重的人物,妍姬沒認出來也不算大事。他一開始并不生氣,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妍姬這次在齊處境變得很危險,便容不下她的所有不小心了。
身為晉國公子,怎么可以這么不小心呢?隨便帶了幾個丫頭就敢跑到危機四伏的齊國,還從不覺得危險離自己很近,倘若這人不是東郭書而是齊國其他大臣呢?沒看到臉怎樣,沒搭話認出來又怎樣?都跟身邊人搭訕了,若真的夠細心,派人跟上去查查又有何難?
宋陽想起當日頃夫人對這些事情的警惕,反觀妍姬的大意,滿腔的憤懣,恨鐵不成鋼啊。
他撤去妍姬的陶鑒,語氣緩和了許多,問:“公子還記得許國是怎么滅的嗎?”
妍姬點頭。雖不知宋陽為何突然問許國之事,但她有種預感,剛剛說的東郭書只是一個引子,宋陽真正想說的這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