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nèi)，檸檬的清香入鼻，并不是用的香料，而是在玻璃盤子中擺著水果，因此香氣清淡而自然。
憶雨正坐在桌子中央，利用這一點時間看著文件。她聽到門開合的聲音，抬起頭來：“早安。在這個點看見你，真是稀奇。今天不去討伐結(jié)界么？”
亦光笑著搖了搖頭，他隨意的找了個椅子坐下，十分自在：“不用?，F(xiàn)在第五殿的人手不足，因此高級結(jié)界都不會接下來。不過，這月底就要進行特別補選，聽說是只要圣校畢業(yè)就好，限三十五歲以下年齡的選拔。應該會改善的——改善得更忙些啦！”亦光說著，開朗的笑了起來，“說來，小憶雨有時間的話，也可以來幫幫忙哦？你不是還有個身份留在那邊嗎。西海也有不少的好吃的，比想象中要更好哦？”
“聽起來很不錯——不過，我沒有時間聽你閑聊。有什么事情的話，就直接說好了。”
“才不是閑聊哦？這不是重要的情報嗎？”亦光刻意的停頓了片刻，帶一點神秘地道，“……對小憶雨來說……芙蕾學院的畢業(yè)生中，選拔出誰來……當你的眼睛?！?br/>
“我以為芙依琳就足夠了?！?br/>
憶雨仍舊時不時瞟一眼文件，在一些不那么重要或已經(jīng)知曉內(nèi)容的文件上簽著自己的名字。
亦光依舊笑著：“她可是曾經(jīng)投靠了斬雷呢。我觀察了一段時間，她似乎忠于的是鏡月的血脈，而不是憶雨你哦。唔，也不對。看起來她甚至都未必是忠誠，而是作為芙蕾女神的特例神侍在守望、守護著鏡月的血脈……并且，望晴也是鏡月的血脈。不派人看著他的話，你會安心嗎？”
“……”憶雨停住了筆，她抿住嘴，片刻后嘆了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似乎說的有點太深了?！?br/>
亦光聳了聳肩：“好吧。這點若是讓你不快，我道歉……不過，未來的我們，不是會有比你和你的弟弟更加親密的關(guān)系嗎？”
憶雨將手中的筆放入筆筒，她抬起頭來，看著亦光：“你確定嗎？這可是個很可能會讓你后悔的選擇?！摇呀?jīng)不是你年幼認識的那么單純的人了。不論是從哪個角度，包括從愛情的角度來說。我明白你肯定也清楚這點?！?，現(xiàn)在而言，你有了一條更好的路?！?br/>
亦光卻并沒有回應她，而是直截了當?shù)恼f：“也就是說，小憶雨不討厭這樣，對吧？”
憶雨頗是沉默了會兒，然后帶著點玩味的淡笑道：“是么？我不知道從利益的角度來說……是一位讓我相處愉快的人成為我的丈夫更好，又或者是，一位對我心懷暗戀卻不能得的沄枝族皇更好。”
亦光夸張的做出“不可置信”的樣子，但他的雙眸中卻都是愉快：“啊呀。如果你真的想到了后一種，未免太壞心了吧……？我知道的憶雨不是這么壞心的人哦。你真正的心愿如果是讓我去當族皇，你一定會狠狠打擊的說‘我對你只是朋友’什么什么的?！?，你不需要試探我。這個選擇，我說過，我已經(jīng)從當初選擇幫助你逃跑的時候，就做出來了?！?br/>
“……”
憶雨明白他聽懂了自己的話語：事實是，如今嫡系子女繼承皇位的可能性減小，那么庶出的子女繼承皇位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亦光一向是族皇寵愛的小兒子，他有著更好的機會。
憶雨也不知道，亦光是否會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后悔。不過，兩人都還有退一步的可能。憶雨并不希望在未來的某天，他因此而感到懊悔。
憶雨也知曉自己似乎不該問出這樣的問題，因為試探并不是最好的相處方法，從內(nèi)心她也并不希望對方立刻轉(zhuǎn)身離去。但是，她又感覺自己有這樣的責任和必要，去確認這一點。
“我也不是一個毫無野心的人。但是，我已經(jīng)做出過選擇了。我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到底。對你也是?！币喙饪聪驊浻甑难劬Γ浅ＵJ真地說，“而且呢——于我個人而言，我也不希望以后的沄枝族皇天天和鏡月的族皇因為陳年舊事傳緋聞，更不希望以后的沄枝族皇是個曾經(jīng)在公開場合放棄了沄枝的立場，站出來拼上最后的希望，跑去救鏡月族皇的人。我估計很多沄枝人也不想！……哎呀，對小憶雨你這樣別扭的人，完全可以反過來想嘛。從結(jié)論上說，為了救你我自覺自愿的放棄了前途，再不給我補償，可是說不過去咯？對不對？賞罰分明才是好族皇哦?！?br/>
“呼……”憶雨的雙眼仍然在看著文件，但似乎只是凝視著某一點，沒有移動，她片刻后說道，“看起來，我是說不過你了。而且繼續(xù)下去，也是浪費處理公務的時間?！?br/>
“所以——？”
“……”憶雨最終深吸了口氣，“……我會找個機會和你父皇談談的?！?br/>
亦光看著憶雨，雙眼躍躍欲試般的釋放著熱情，似乎向她確認著什么。
憶雨半天沒有聽到回復，她抬起頭，和亦光雙目相對。她很是愣了片刻，才有些局促起來，她拿起了筆筒里的筆，只是握住了它，小聲的、有些支吾說道：“我……我會談談的……以前，陽親王曾經(jīng)說過，和沄枝聯(lián)姻有許多好處……你父皇以前也曾經(jīng)想過這些，他會同意的，鏡月也會同意的，我會讓他們同意的……你滿意了嗎？”
亦光立刻做了個成功的手勢，打了個響指后，眨著眼道：“舉雙手的滿意！”
“……呵?！?br/>
憶雨輕輕笑了起來。
亦光從她的眼中看出了和方才完全不同的放松感，松了口氣。
“心情好點了？進來的時候，你看起來心情可是非常糟糕。是蒂凡尼？不過那個公主挺聰明的?？雌饋恚隙ㄊ强评驙柟魅橇四憧?？”
憶雨翻了一頁文件，淡淡道：“好心被糟蹋罷了。我自己的倒無所謂。別人的……總覺得不太舒服?！?br/>
“啊，是她拒絕了可兒祭司的求情么？真是個怪人。我覺得那是個不錯的結(jié)果哦?！?br/>
憶雨肯定道：“是的。而且……她還想要見可兒一面……真是麻煩，但接下了這件事，不管到底，也是不妥。所以，我答應了?！?br/>
亦光點了點頭。
“這樣也好。免得可兒君不知道怎么回事，還以為是小憶雨沒有幫她?！?br/>
“是的……”
憶雨將文件放好，她看向亦光。
“然后，你要去見他嗎？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才是你報備的來訪要求哦?！?br/>
“是的。我希望得到憶雨的允許?！?br/>
“……好吧?！睉浻甑拖骂^，“我不會再去見他了。但是，如果你可以看看也好。”
“哎——感覺你是在報復呢?！?br/>
“我的確是在報復。但是……我更希望你能照顧他一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亦光起了身，他將方才放在一邊的帽子拿了起來，鞠了一躬，以示告別。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小憶雨糾結(jié)的心態(tài)哦。放心吧。我只是……有些事想要向他問問清楚而已。而且，我也覺得，他其實有更多想要問清楚我的事情。這樣，我們和他才都能安心。”
“那么，去吧?！?br/>
憶雨的雙目，有一瞬間閉合上了。從她沒有表情的面龐上，看不出她有或者沒有情感波動。
她合上了能夠透視心靈的一扇窗。
*****
亦光來到的是在鏡月皇城邊緣的某個高塔。
之所以說是“某個”，是因為連亦光本人都不確定這里是什么地方。他是被半秘密的帶到了這里，雖然也能看到周圍的景致，可是明顯而精心設計的繞路方式，讓他幾乎失去了方向感。
“就是這里?；首?。鏡塔，陽親王也曾經(jīng)被囚禁在里面?！币晃皇虖男÷暤?。
那位少數(shù)的、曾經(jīng)從這樣的境地翻身的人，但他的兒女卻雙雙殞命。
“意外的是個好地方呢？”亦光的短發(fā)被曠野上強勁的風吹起，周圍是一片不起眼的農(nóng)田，這座高塔看似普通的瞭望臺，用磚石搭建，外表毫不起眼，周圍還建著幾棟農(nóng)舍，塔倒并不孑然獨立。若是無意路過，準以為是一座有點年頭的小村莊。
但周圍方圓幾里，卻再無其他人煙。
“這些農(nóng)舍，是塔內(nèi)下人居住的地方?！?br/>
亦光走到了高塔前，他隨著沉默的侍從登上了去?；疑氖u、彎曲的階梯，看起來很有些年頭。在一個拐彎處，簡樸、狹窄的建筑突然變得視線一寬、裝潢華麗。
但同時，消失在視野里的是自然的光線——這里沒有任何的窗戶，通風口盡管存在，卻被設計在人難以觸及的地方——因此即使是在白日，也需要人造的光源幽暗搖曳在走廊內(nèi)。亦光看到自己的影子變化搖曳，光怪陸離。
塔內(nèi)的空間比預想中的要大，能夠讓人還算“舒適”的住在其中。
在塔內(nèi)守候的人似乎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他們沉默的行著禮，什么都沒有問的打開了一道又一道上鎖的門。
“那么，我就送您到這里?！?br/>
侍從遞上來一把鑰匙。
“這是最內(nèi)層門的鑰匙，若是您愿意，也可以進去。若是您不愿，在外面對話便是?！?br/>
亦光接過了鑰匙。
最內(nèi)層門——與其說是門，不如說是監(jiān)獄中常常見到的護欄——的內(nèi)側(cè)，也有著仿佛聾啞人一般沉默的仆從，他已經(jīng)將今天與亦光會面的客人帶來了。
亦光并沒有打開門鎖。
“好久不見?！币喙獯蛄恐鴮Ψ?，發(fā)覺他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落魄，但面上的憔悴卻也掩飾不住，本就瘦的身形也更加弱不勝衣，“對你而言，應當是很久沒見到過我了。從我和你最后一次說話，真是蠻久了?！?br/>
“最后一次說話么?！睌乩椎穆曇粲行┑统?，卻也還保留著原來的那份溫和，“遺憾，那時我正全心全意的想著母親的計劃……我的計劃，連你說了什么，都是沒有細想的吧?！?br/>
“我和你的最后一句話……非常簡單哦?！龝阂姟?，就是這樣?！?br/>
“……這樣啊。……相當具有日常感的一句話呢。”
亦光直視著斬雷的雙眼：“所以，果然，我和真正的你的告別，好像是更早之前就發(fā)生了?！?br/>
斬雷輕輕笑了一聲，卻沒有回答。
“坐吧?！逼毯?，斬雷說道，大概是為了方便問話，欄桿內(nèi)外的布置倒像是一間房間般和諧，都擺著同一款式的小沙發(fā)，“你今天會來……是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