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臺肝血管瘤的手術,足足地做了7個小時，11點開臺,周明從手術室出來時候，再跟等在外面的家屬交代完手術情況,就徑直去小賣部買了兩包煙揣在兜里往醫(yī)院樓后面過去,在花圃的水泥臺坐下來,點煙。

    一根吸完，再準備點第二根時候，聽見有人叫，“周老師?！?br/>
    周明看循聲看過去,劉志光站在不遠處。

    “什么事兒?”周明把煙掐滅。

    劉志光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仰著頭看著他，猶豫著道，“他們讓我，讓我來找您，讓您別抽煙了，回去一起吃飯?！?br/>
    周明皺眉，才要說話，劉志光又說，“我看著您已經(jīng)抽完一根兒了。剛才沒來打擾您。您別抽太，太多。”

    “你……”周明心里煩躁，想著怎么把他打發(fā)了，朝他看過去，卻發(fā)現(xiàn)他滿臉坦然的真誠。

    “周老師，真的。煙不能當飯吃啊?！眲⒅竟庹J真地看著他。

    “你羅嗦什么”這句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周明一抬頭，看見劉志光的臉，這句話卻咽回去了，變成了溫和的一句，“我過會兒就去吃飯?！?br/>
    “哪兒能，哪兒能不餓呢，那么久了?！眲⒅竟鈸u頭道，然后又望住周明說，“您煙抽太多了，這真的不行的啊?！?br/>
    周明呆怔地望著劉志光，有點哭笑不得，他跟自己說話的樣子，像足了正對著個鬧脾氣不配合治療的病人。臉上的神情，帶著好脾氣的不贊同，和準備將勸說進行到底的堅毅。

    周明苦笑，心里卻有一點點溫暖的感動。劉志光，這個把做外科醫(yī)生當作最大理想，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之后，放棄了做外科醫(yī)生，卻絕對沒有放棄自己理想的孩子。

    理論基本功考試之后，周明拿著劉志光的成績猶豫了許久，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因為他是劉志光，自己跟自己比，已經(jīng)有了那么大的進步，出于鼓勵，手抬一抬，給個更好看些的成績，算做給他這段努力的肯定和鼓勵?

    跟程學文韋天舒一起重新審成績，到劉志光這里，周明停住，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沉吟著道，按照我看，所有不規(guī)范都像我扣其他人那么扣分，他依然是不合格，但是他真的進步太多了。如果給出不合格的成績，后面他可能就更沒有信心，更糟糕；我想是不是不影響名次的情況下，提到至少及格的水平?想想他高考，考了三次終于考上了……

    韋天舒立刻靠了一聲，說沒完了?你還沒完了?!你手把手帶過他沒有?你帶教時候對他特殊照顧過沒有?你還鼓勵他?他已經(jīng)是個一門心思往前走的黃牛了，你還要把他變成犀牛?然后看了眼周明滿是猶豫的糾結的臉沒好氣兒地道，你對臨床工作執(zhí)著熱愛我理解，你崇尚努力堅持我也理解，這軸人看軸人特別對眼，我也知道，問題是，你不能光看見他軸，就覺得他是你；你不能因為他軸，就忽略他跟你，跟其他又軸又能成個出色的大夫的人不一樣的地方。得得得，我才無所謂呢，這分數(shù)又不真影響分配，就影響，你要照顧一塊朽木，我也都給你面子，絕無異議。

    程學文卻笑了，說我也沒有異議，本來操作打分扣分都有主觀因素，按我的標準你打出來的分數(shù)都可以往上加，按我的標準他就過了。不過怎么都好，不影響名次的情況下，稍微好看一點，讓他以后努力的時候多點信心，也許會順利些，如果堅持絕對的同樣標準，也無不可，這個分數(shù)就是對他前一段努力的一個回饋，也許對于他以后的選擇，有幫助。無論如何，是不是堅持做外科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肯定不會能留在我們教學醫(yī)院，省級大醫(yī)院也難，但是他的理論水平加上我們學校的牌子我們醫(yī)院的轉科經(jīng)歷，去外省基層醫(yī)院外科，應該沒問題。他如果非得這么做，然后一點一點地努力，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三十歲甚至四十歲時候就達到周明能給出優(yōu)秀成績的標準了。

    “三十歲四十歲?”周明皺眉問。韋天舒放到明面兒上的擠兌他無所謂，然而程學文的這句話里有話的言語，卻讓他聽得刺耳，加之這些日的煩躁，周明覺得頭發(fā)根有點樹，近乎想要翻臉。

    周明跟程學文雖然從大學就是同班，但是性格上都說不上熱情，工作中又主攻病種不同，先后出國進修的時間段也岔開，始終沒有過過多接觸，加之因為林念初的關系，周明固然不覺得自己跟林念初的問題有程學文的貢獻在其中，然而旁人總是會議論，心里難免對程學文的長達十數(shù)年的溫吞頗不以為然；對于周明而言，喜歡就是喜歡他瞧不上程學文對念初的態(tài)度，若真喜歡，當年有的是機會擺明車馬地把她搶過去，不至于大男人一個，喜歡了多年連句表白都沒說出口過，搞得旁人都議論紛紛，林念初卻憤然說旁人無聊庸俗不理解他們從小的純潔友情，無中生有無事生非；這一點上周明絕對相信林念初的腦子單純---鮮花下跪宿舍樓下彈琴的追求者太多，林念初的心里，大概情書一萬字以下絕不能算追求，連喜歡都沒說出口，怎么可以算喜歡?可是既然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她已經(jīng)嫁人，你程學文就不要再惦記，如此這般實在讓人膩味。這就跟他跟處理工作時候的風格----從來沒有鮮明的意見，一句話總是說7分留3分一樣一樣讓人別扭。

    程學文關于劉志光的這番說話，一如他對待任何其他要討論的話題一樣，真正是純‘建議’，而在這個周明本來就煩躁的時間里，在這讓周明確乎難以決斷，沒有絕對信心的事情上，實在讓他覺得是種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淡淡譏諷的推搪。

    “不可能嗎?”程學文淡淡笑著瞧著他。

    “廢話!三，四十達到合格……”周明是真有點火了。這一段日子，他親眼看著劉志光的努力，手把手地帶他，手術間隙，聽他結結巴巴但是滿懷尊敬地說起來當年魏大夫的一切，那樣執(zhí)著，那樣向往，幾乎是他十多年的帶教中，從所未見；而這孩子執(zhí)著的向往的，又偏偏就是他自己心里最寶貴最珍重的。

    不是每個醫(yī)生都能理解病人的心情，只有經(jīng)歷過病痛，或者經(jīng)歷過親人因病痛而離開自己時候的彷惶絕望無可奈何的人，才能體會。劉志光經(jīng)歷過躺在床上的絕望所以對于治病救人如此執(zhí)著；他經(jīng)歷過父親重傷無救，母親重病而去的絕望，所以執(zhí)著。對這個執(zhí)著的孩子不能放手的愿望，他怎么能夠不呵護，不痛惜?如何能容別人拿這樣的語氣來嘲笑?

    “不是廢話?！背虒W文收斂了一下笑容，“八股文似的文化考試要用三年的時間達到跟他現(xiàn)在的同學勉強拉齊步的水平，周明，你說，在生命科學這樣嚴謹之外，尚需靈感的領域里，他需要多少年，才能達到你周明認為可以治病救人的水平?”

    周明愣住，半晌皺眉說道，“你覺得他做不到，兜那么大圈子干嘛?”

    “誰說他做不到?”程學文搖頭笑，“但凡認真做一件事，他又不是傻子，作不到專家的水準，做個合格的外科醫(yī)生，總能做到。他花三倍的時間高考成功，沒人能說他不能花五倍的時間達到某個水平。至于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說我說，他說值得就值得，他說不值得就不值得?！背虒W文說到這里停住，瞧著周明，“有時候愛護不見得是替別人做決定和選擇，他有自己選擇的權力。哪怕錯了。這是---尊重?！?br/>
    終于，周明還是沒有抬這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