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瑤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她的心和這冰雪天氣一樣，被淅遺忘的干干凈凈，視而不見。對他來說，或許她僅僅是一具有體溫的尸體，渾身散發(fā)著他喜愛的味道，這就夠了。
第一次，為了懲罰她，他覺得她的身體燙手，覺得她骯臟，不愿意觸碰太多；第二次，為了滿足他，她的身體讓他適應(yīng)了很多，他承認自己喜歡她的身體和她的味道，或許臟的只是她的心。
他離開她的身體，走的時候沒有片刻猶豫，就像他殺完人，從來不需要驗證對方死了沒就轉(zhuǎn)身離開，因為他都能感應(yīng)到，他從不喜歡多此一舉，做毫無意義的事，浪費他的時間。
可是安慰一個剛在他身下的女人，是多此一舉嗎？
他離開的腳步，輕盈，如他隨風(fēng)的衣袂；決絕，如他快如閃電的靈劍。積雪在他腳下發(fā)出輕微的聲音，如她本能地在他身下發(fā)出不自覺的輕吟。
他離開以后，周圍變得好安靜，聽不見任何聲音。雪花落進她烏黑的眼眸里，涼入心底。凍得發(fā)麻的手指僵硬地動了動，將凌亂的衣服扣在冰冷的身軀上。她咬著泛白的唇，側(cè)過身，折臂環(huán)抱，屈膝抬腿，蜷縮在雪地里，沒有哭泣，沒有吵鬧，只是心痛。
雪虐風(fēng)饕，他留下的吻痕，像冰雪劃過她的身體，逐漸淡去，彷如一陣寒風(fēng)，抓不住他愛她的證據(jù)。
淅和冥欞不一樣，他不會隨便碰女人的身體，沒有什么吸引他，他總是習(xí)慣性地一概忽略，漠不關(guān)心，毫不在意，因為他覺得是浪費時間和精力。他碰夕瑤，卻只是因為那具身體吸引了他，就算他不說，她也感覺到了他只需要她的身體而已。
她抬起眼眸，目光沒有焦距，望著不遠處那只狼的尸體，覆蓋著一層積雪，冰雪凍住了它，因為它的死亡而讓它失去了保護自己的溫度，血液也被凍得鮮紅。
它冰冷的尸體，可以暫時滿足他對殺戮的欲望；她溫?zé)岬摹笆w”，也只是提供給他暫時的需求。她和它，又有何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呢？
她恍然間明白，他要的，是殺戮，是血腥，和她無關(guān)愛情的身體。
就算她此刻凍死在雪地里，他也不會為她砌筑一座墳?zāi)?，他只會賞她的尸體一道藐視的目光。
他不會讓她死的，死亡由他掌控，所以她受再多苦都是徒勞，她終究會被帶到他身邊。后果由他賞賜，輕重由他定奪，歷史由他撰寫，她的悲楚由他一手醞釀，而他依然不滿意，他始終找不到舒心的途經(jīng)，她也只能繼續(xù)她無法言語的愛情。
他不允許她有一丁點抵抗和不完整，他要的是全部和徹底，可她給不了，她多么努力都給不了他完整，她多么想給也給不了。的確是她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身體，他喜歡的身體，第一眼不屬于他。無論是這一次，還是千年以后；無論他叫淅還是叫汎塵。
夕瑤的眼眸里映出幾個身披黑袍的男人們，如果她一開始就沒有見過他們，她現(xiàn)在一定愿意相信，這些人是來自地獄的，來接她去地獄安息的。
男人身后響起一道有氣無力的聲音，極具磁性，悅耳和迷人，“就算你說一萬遍，你不是她，可是在我看來，你依然可以是她?！?br/>
戈司從黑袍男人的身后走來，他胸口的衣裳被北風(fēng)吹得一晃一晃，露出纏繞著身體的一段繃帶，他還是原來那個樣子，仿佛隨時會摔倒死去。快大半年不見，他似乎變得成熟了很多，仿佛一下子長大了三歲，或許跟時間無關(guān)，而是素洱的緣故。
戈司走到夕瑤身旁，他蹲下身，那雙迷離的眼眸注視著夕瑤的臉龐，他看見的可是素洱的臉，多么溫暖的一張臉，可是他心里還是孤獨的，因為他清楚她不是真的素洱。
“成為我的尸體吧，好嗎？”戈司伸出一只手，向夕瑤提出邀請。夕瑤變成尸體，就和素洱更像了。
真是無理的請求，但是戈司相比淅，似乎溫柔了很多。
“變成一具真正的尸體……”夕瑤竟然覺得是一種誘惑，因為她偶爾也會這樣向往和憧憬，她伸起手，搭在戈司的手上，他拉起了她。
為了汎塵，夕瑤渴望活下去，希望找到他，可最后才知道汎塵根本不存在；如今，淅不愛她，而她卻愛著他，越是愛的深，他給的傷害才越痛，死亡就是解脫，可是得不到他的允許，她可以順利死嗎？
“可以嗎？”夕瑤疑惑地問道，她真的可以成為一具尸體嗎？
“你在擔(dān)心他嗎？”戈司笑著問道。
“嗯，他不允許?！毕Μ幠驹G地回道，她第一次和戈司如此親近地對話，仿佛同是天涯淪落人，說的話彼此可以理解。戈司外在的身體受著重傷，內(nèi)心也受了很沉重的傷；夕瑤外在很好，就算有傷也會愈合，可是內(nèi)心的傷卻無法恢復(fù)。
“哦，原來死神不允許，這可真難辦，”戈司撿起夕瑤腳邊的綢緞，起身系在她腰間，又道，“不管他允不允許，很快就可以了，但是你要答應(yīng)我，你的尸體歸我，好嗎？”
“好?！毕Μ帒?yīng)了一聲。人死了以后就是一抔黃土，給戈司的話，好過讓他追憶消失的素洱，或許可以排解他心里的后悔和孤獨。
“夕瑤，你真善良，”戈司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輕淺的笑意，他沒想到她會答應(yīng)的這么爽快，“我也答應(yīng)你，不會讓你吃苦，我會讓你走的很安樂，會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尸體?！?br/>
尸體？明明是不好的詞匯，從戈司此刻的唇里說出，卻讓人覺得莫名溫馨，因為夕瑤很久都沒有感覺到溫馨了，至少此刻有人在意她了，雖然也是因為另一個人。
“發(fā)生了什么事嗎？”戈司見夕瑤表情木訥，見她剛才也衣衫不整地蜷縮在雪地里，很是無助，令人心疼。
夕瑤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戈司。
戈司知道夕瑤一直待在淅的身邊，如今她卻答應(yīng)了他的“死亡邀請”，寧可成為他的尸體也不愿待在淅的身邊，她是怎么了？
“待在他的身邊不幸福嗎？”戈司看著夕瑤想哭卻沒有淚水的眼睛，她在壓抑什么？她在隱忍什么？可她并不愿意展露出來，不愿意讓別人知道。
夕瑤待在淅的身邊，不是不幸福，至少還有愛情；因為有愛情，所以覺得悲傷；因為悲傷，所以又不幸福。
“沒關(guān)系，過段時間，換我來接你，我美麗的尸體?！备晁菊f著俯下身，他的唇珠輕柔的貼了下夕瑤冰冷的唇畔。
夕瑤往后退去，僵硬的手指擋在嘴巴上，似乎已為時已晚。
戈司也不等她的回應(yīng)，他已轉(zhuǎn)過虛弱的身體，黑袍男人們跟在他身后，漸行漸遠，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他如果知道，我答應(yīng)把身體給別人，他一定會生氣吧……”夕瑤自言自語道。可是她無法改變現(xiàn)狀，無論她做什么，他都厭惡她，他不愛她，他只是想占用這具身體。如果只是身體，那么她會覺得做尸體會比較輕松，至少沒有期待，沒有悲傷，心不會再痛。
她在雪地里待了很久，但是她清楚，她還是得回去，回到淅的身邊，無論他是否需要，她只能回去，別無選擇，繼續(xù)折磨著她的愛情，她也只能繼續(xù)承受。所以，戈司的死亡邀請，令她在一瞬間心動了。
夕瑤才進院子的大門，就看見遠處的淅從纓的房里走出。
當(dāng)她獨自一人待在雪地里的時候，他已早早地回到家，回到另一個人的身邊；當(dāng)她在他殘留的氣息里沉淪，迷失自我的時候，他已毫不保留地給另一個人最大限度的溫柔和耐心。
那個人卻像一個謎，不給夕瑤捕風(fēng)捉影的機會，但她知道，淅和纓之間曖昧不清，也說不清。
夕瑤低下頭，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她沒有資格質(zhì)疑淅和纓之間糾纏不清的關(guān)系，他卻忽然擋住她的去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差點沒有站穩(wěn)。
“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嗎？”淅質(zhì)問道。
她迫不及待什么？迫不及待地想去死嗎？就算她想，他會同意嗎？他肯放手嗎？
“沒有?！毕Μ庌D(zhuǎn)過頭，避開淅銳利的眸光。和他爭辯沒有結(jié)果，和他解釋沒有作用，他只相信他所認為的。
“你到底沾染了多少個男人？”
“我沒有……嗯……疼……”夕瑤被淅一把拽過，手腕被捏得生疼，不知要被他拖去哪里。
他踹開了一扇門，將她觸不及防地丟進溫泉里，溫?zé)岬娜疄R到四周的巖石上，灑在他的鞋上，他冷眼旁觀，看著濕了一身的她。
泉水打濕了她的長發(fā)，浸濕了她的身體，也濺濕了她的臉龐，她睜開眼睛，殘余的水從她纖長的睫毛中淌下，流進眼眶，打濕了眼眸。
她喃喃地說，“我沒有?！?br/>
他俯下身，湊近她，問道，“你不知道此刻的你，身上有多臭嗎？”
她抬起眼眸，一臉冷怔，才意識到問題的關(guān)鍵。她身上留著別的男人的味道，是她太不小心，忘記戈司身上的藥味。
淅見夕瑤百口莫辯，她總是這樣，讓人一眼看透，他冷語冰人，“我討厭你欺騙我，可你偏偏喜歡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