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芳閣地處僻靜,這會兒蟬鳴漸歇,倒愈發(fā)顯得安靜。
謝璇呆怔了好半天,相對無言的安靜里,應(yīng)春忽然笑了笑,站起身來,像是要回屋里去,喃喃道:“算了,說這些你也不懂,今日承蒙姑娘關(guān)懷,但應(yīng)春恐怕是不能應(yīng)命。”她的臉上有些寥落的微笑,目光掃過屋檐,仿佛百無聊賴。
“我大概懂了。”謝璇出聲叫住她。
應(yīng)春詫異,轉(zhuǎn)過身來看她。
“每個人都有迫不得已,就像姑娘進(jìn)入謝府,就像我今日來春芳閣,都有其原因?!敝x璇決定不再迂回,仰頭瞧著她,“我只問姑娘一句話,如果我能還姑娘自由身,你……還會任人安排,選擇留在這里嗎?”
緩緩搖動的團扇猛然頓住,應(yīng)春仿佛不可置信,驚異的瞧著謝璇。
“我能還你的賣身契?!敝x璇重復(fù),“只看你愿不愿意?!?br/>
應(yīng)春的手緊握著團扇上的玉柄,低聲道:“你再說一遍?”
“我還你賣身契啊?!敝x璇也有點意外,要不是心中還有一絲戒備,恐怕就要拿出那張賣身契給她瞧瞧了。
應(yīng)春只管盯著這個小姑娘,心跳越來越快。當(dāng)了瘦馬這么幾年,她從沒想過,在姿色衰去、遭人厭棄之前,她還能拿回賣身契。當(dāng)年她被父母賣給人販子,之后被人教習(xí),十四歲賣給鹽商,再由鹽商轉(zhuǎn)贈入官家,幾經(jīng)周折,她像是案上擺著的器物,隨意被饋贈。
如今年華正茂,恰是最好使的時候,居然還能拿回賣身契?
何況,這小姑娘手里怎會有她的賣身契?
應(yīng)春乍喜過后,便覺得是謝璇這小姑娘說大話。她當(dāng)然盼望過自由,可當(dāng)初爹娘拿去的那幾貫銅錢早已斬斷她的退路,在被榨干最后一點美色之前,她哪里還有抽身的自由?
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應(yīng)春自嘲的笑了笑,心里到底是覺得這個小姑娘異想天開,便道:“姑娘請回去吧,應(yīng)春也只是求個安身的地方而已,從不敢觸犯姑娘什么?!?br/>
“只是求個安身的地方嗎?”
“嗯?!睉?yīng)春點頭。她的柔媚是由內(nèi)而外的,倒確實有種與世無爭的柔順。
謝璇心頭疑慮消去大半,便是一笑,在夏日的云影天光中,格外明媚,“那我就直說了吧,姑娘進(jìn)府是受二夫人之托,這一點我早已探明——怎么,覺得意外嗎?”她自顧自的一笑,續(xù)道:“今日過來,我也不是為了閑談。既然姑娘所求的只是個安身的地方,棠梨院或者春竹院,有什么區(qū)別嗎?”
應(yīng)春的臉色已然變了,方才那一份隱約的親近蕩然無存,她的姿態(tài)依舊柔媚,卻也帶出了戒備。
謝璇并未停下,“姑娘想求個安身的地方,自然要先博得賞識。我父親的性子你恐怕不了解,要在他手里出頭,那可真是難比登天的。倒是我二叔,若是姑娘肯用心,憑姑娘的本事,恐怕不出半個月,便能輕易得手。”
十一歲的小姑娘面容嬌麗,原該是爛漫的年紀(jì),心里藏著的竟是這樣的盤算。
應(yīng)春詫異無比,搖頭道:“應(yīng)春資質(zhì)有限,恕難從命?!?br/>
——她是經(jīng)由岳氏的手進(jìn)了恒國公府,無非孤舟隨水而已,算起來也只是岳氏捏在手里的一粒棋子。去勾引岳氏的夫君,她是活膩了么?
謝璇瞧出她的疑慮,便自袖中取出那份賣身契,“如果應(yīng)春姑娘能做到,我便可將此物還你。恒國公府雖深,卻也非大內(nèi)牢獄,屆時姑娘想走想留,全憑自便。”
陽光下,應(yīng)春看清了那張略顯老舊的紙張。
她的臉色霎時變了,“你怎么會有這個!”
“魏尚書將你送給我父親,這東西就捎帶著送來了?!敝x璇依舊將那契約收起來,補充道:“姑娘若有疑慮,到時候我還能請父親寫一份文書,證明這賣身契是他自愿歸還,而非姑娘用其他手段得到。再往后,姑娘便可自由來去。怎么,這筆交易如何?”
應(yīng)春足足呆站了半柱香的功夫,才道:“姑娘說話算數(shù)?”
“當(dāng)然。失信于你,對我也沒什么好處。何況,我是盼著你離開棠梨院的?!?br/>
應(yīng)春立在日頭底下,額頭出了層細(xì)汗都恍若未覺,好半天,對于自由的渴望終究戰(zhàn)勝了諸般憂慮,她目視謝璇,道:“那么,就請姑娘勿忘今日之言?!?br/>
目的達(dá)成,謝璇也是滿意的一笑,“我在棠梨院里靜候佳音。”
*
四五天時間一晃而過,謝璇沒等來應(yīng)春的佳音,卻等到了另一道消息——七月底暑熱正濃、百無聊賴,元靖帝在皇宮中靜極思動,便打算在南御苑來一場賽馬。
因北邊有鐵勒虎視眈眈,自打唐樽多年前立起威名之后,縱馬馳騁便成了許多兒郎的心愿,漸漸的,曾沉寂一時的馬術(shù)和馬球再次被人拾起,如今的少年郎們,但凡有條件的幾乎都會打馬球。
即便是謝澹這般的讀書少年,若是去了書院,每月里也有五六天的時間學(xué)習(xí)馬球,更無論那些頑皮好動的,更是趨之若鶩。每年的馬球賽舉辦起來,上自四五十,下至十二三,向來都不缺人的。
南御苑的馬球賽,自然照例邀請了世家們前往觀賽,恰好謝池上風(fēng)光正濃,塞后蕩舟觀湖,也是美事。
謝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不過因羅氏新喪,謝澹等幾個孩子都在孝期內(nèi),按理并不好跟著去。不過據(jù)說五公主想見見謝璇,于是破格的傳了道口諭出來,讓謝璇屆時也去赴會。
謝璇正想著見一見晉王,聞言自然答應(yīng)。
到得正日子,謝池邊上又是一番熱鬧盛景。謝璇跟著二夫人下了車,同謝玖、謝珮走在一起——謝珊臨近嫁期,如今已甚少出門,謝玥哀戚于羅氏之事,自然沒心情出來,反倒是謝珮,雖然一向沉默,自打隋氏幫著打理家事之后,岳氏便刻意的照拂,今兒好說歹說的勸了出來。
一行人走在謝池邊,碰見熟識的難免要招呼,不期然就碰見了慶國公府的人。
慶國公府的情形正跟如今的謝府相似——上頭有老夫人坐鎮(zhèn),長房夫人過世后內(nèi)宅事務(wù)皆由二夫人來打理。不同的是慶國公已然謝世,他膝下就兩個兒子,長房膝下兩子一女,二房膝下一子一女,人口倒是簡單很多。
這會兒便是跟許二夫人一道行來,旁邊許少留陪同,再后面跟著許家的兩位姑娘。
謝珺出嫁至今將近兩月,除了約定俗成的回門等日子外,并沒有回府過,而謝璇因為羅氏之事,近期也沒能去看望姐姐,姐妹倆倒是許久沒見面了。如今路上相逢,自然是喜不自勝,岳氏同許二夫人打招呼的時候,謝璇就已到了姐姐身邊,笑意盈然。
許少留還是跟從前一樣,冠帶博然,風(fēng)度翩翩。
他原本是同謝珺并肩走在一處,見到謝璇的時候,自然而然的放緩腳步,目光已然落在了謝珺的臉上。
謝璇叫了聲“姐夫”,而后一把抓住謝珺的手,“姐姐!”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要注意分寸,這會兒她怕是已經(jīng)撲到謝珺懷里去了,饒是如此,一雙手牽住了謝珺貼上去,親近撒嬌之意全無掩飾。
許少留在旁看著,見謝珺頗為無奈的接住妹妹,忍不住便翹起了唇角。
他在官場中已打滾了不少日子,極具眼色,當(dāng)下并不打攪,不招痕跡的挪開兩步,留她姐妹二人說話。
另一邊,許二夫人則跟岳氏客氣攀談。許二夫人看著有些嚴(yán)肅刻板,待人也不像岳氏那般客氣得能開出花來,雖是并肩說話,卻仿佛總是隔著些距離,許家兩位姑娘由她照顧著,也承襲了這股子刻板,雖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jì),卻頗不茍言笑。
兩撥人匯做一處走了會兒,謝珺雖有心跟妹妹多說幾句,可她剛進(jìn)了許家,很多事還不熟悉,許二夫人雖不是正經(jīng)的婆母,卻是如今管著家的女人,更是慶國公府老夫人最倚重信賴的人,她是剛剛進(jìn)門的長孫媳婦,并不敢在長輩面前落不是——
因有羅氏當(dāng)年那些沸沸揚揚的事情在,她雖是以恒國公府長女的身份嫁入,暗地里也沒少聽見人拿著這個嚼舌根。她大約能猜到是誰在暗里煽風(fēng)點火,是以言行舉止格外注意,今日許老夫人雖未親至,卻也有她身邊得力的人前來,謝珺自然要多費精神。
是以她跟謝璇簡單聊了幾句,便捏捏妹妹的手,努嘴指著前面的許二夫人。
謝璇會意,靠近她耳邊低聲道:“姐姐快去吧,不必管我?!?br/>
謝珺便也不再戀棧,同謝玖和謝珮笑著招呼完畢,依舊到前面陪許二夫人去了。
許二夫人還在跟岳氏說話,倒是許少留接住了她,微微有些詫異,側(cè)頭問道:“難得碰見娘家人,妹妹們也都想你,怎么不多說會兒話?”他比謝珺高了有半個頭,這般側(cè)頭躬身,雖然隔了半尺的距離,然而嘴唇對向謝珺耳邊,依舊有種耳語之感。
謝珺倒是目不斜視,感覺到許二夫人的余光似乎飄了過來,便道:“待會自有說話的時候,倒不急著在路上。”
湖岸邊清風(fēng)徐來,揚起謝珺肩上的披帛,許少留下意識的抬手要去整理。謝珺此時已然將注意力投到了岳氏那邊,并沒注意許少留的動作,只是迅速理好了披帛,許少留的手在她背后稍作停留,便又收了回去。
謝璇的目光還在謝珺身上黏著,從后面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底里似乎覺得喜悅,卻隱隱又想嘆息——
因為陶氏和羅氏的經(jīng)歷,謝珺一向不怎么相信感情這個東西,出閣前跟謝璇數(shù)次夜談,說起將來打算的時候,也是繞著如何處好跟許老夫人的關(guān)系,如何將許二夫人手頭的權(quán)力漸漸接過來,當(dāng)好慶國公府的長孫媳婦,對于這位許少留,倒是提之甚少。
哪怕謝璇打趣起來,謝珺也不似旁的懷春少女那樣羞紅雙靨,只是淡然一笑,對于夫妻之事,并沒抱多大的希望。
如今瞧這情形,謝珺自然是將她的打算執(zhí)行到底了。
謝璇看了會兒,便悄悄咬了咬唇。
途中又碰見相熟的人,各自打岔之間,兩撥人就又分開。
*
南御苑內(nèi)早已是人潮涌動,旌旗飄飄。
謝璇等人入得其中,各家坐處皆有分派,岳氏安頓好了幾個姐妹,便帶著謝璇見婉貴妃去了。今日因有皇后在場,自然是先到她那兒行大禮,到得婉貴妃那邊,就見她跟玉貴妃正坐在一處,身后不見五公主,也不見晉王。
兩位貴妃見著謝璇,倒是挺高興,玉貴妃還說謝璇比上回見面時瘦了些,叫她好生保養(yǎng)等話,而后指派了宮人帶路,引謝璇去找五公主。
岳氏難得有這般機會,自然蹭著坐了會兒,同兩位貴人說話。
謝璇找見五公主的時候,她正在林下投壺,旁邊除了晉王,還站著三公主和越王,叫人意外的是,向來甚少來這等場合的陶媛竟然也在這里,想必高陽郡主今日也是來了的。
這些人里,晉王和五公主玩得來,越王和三公主走得近,陶媛兩邊不靠,只在旁邊站著觀看。
謝璇自然是跟陶媛最親近,因五公主正在那兒聚精會神的往玉壺內(nèi)投箭,也不去貿(mào)然打攪,只同陶媛站在一處,低聲說話兒。越王三十歲的人不會玩這種游戲,也在旁邊觀看,見謝璇跟陶媛走在一處,還特地看了幾眼,甚至還用那遲滯的眼神將陶媛又打量了片刻。
他的目光自然是和平常一樣,陶媛雖沒發(fā)覺,卻平白叫謝璇覺得后背發(fā)毛——
韓玠曾說越王喜歡玩弄少女,如今正想換口味,所以岳氏那毒婦正在暗里牽線。陶媛也是個貴女,還是太子側(cè)妃的妹妹,這毒蛇不會在打陶媛的主意吧?不過陶媛是高陽郡主的女兒、端親王的外孫女,他應(yīng)當(dāng)還沒這般膽量。
謝璇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叫正跟他牽著手的陶媛覺得奇怪,“這么熱的天,你還冷呢?”
“大概是林下風(fēng)涼吧。”謝璇說話之間,那邊的投壺已然結(jié)束了,自然是晉王最多,三公主次之,五公主最末。
五公主因為有晉王哄著,心情倒是不錯,見到謝璇便笑道:“璇表姐你來啦,過來投壺。”
謝璇對五公主的脾性摸得挺熟,但是對素有驕橫之名的三公主有些忌憚,原本想著拒絕,然而一瞧站在晉王身后的越王,卻還是應(yīng)了,順帶還拉上了陶媛。
幾個人玩了一陣,聽著那邊馬球就要開始了,便一齊往馬球場那里走。
三公主自然是跟越王同行的,五公主跟陶媛算起來也是表姐妹,加上陶媛性子嬌憨,平常接觸得不算太多,今日一起玩罷了,倒是相談甚歡。謝璇趁機趕上晉王,拿投壺做幌子,“晉王殿下投壺之藝高超,可有什么技巧么?”
晉王有些詫異,扭頭看她。
那日在玄真觀中被拒之后,兩人回到精舍,便沒再有更多言語,他也看得出來,謝璇在躲避他,此后的一段時日,還為此傷懷不已。今日驀然見謝璇前來,自然是意外之喜,原以為她會跟五公主一處,誰知道她卻主動來攀談,那可就真的是驚喜了。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晉王自然知無不言的論起技藝。
旁邊越王留神聽了片刻,便意興索然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