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憋著笑意走上前去,把那個被逗哭的,還在打滾的小男孩兒抱了起來,放在了椅子上,伸手摸了一摸小男孩兒亂糟糟的頭發(fā),對他笑了一笑,不知道是在安慰小男孩兒,還是再也被小男孩兒逗笑了。加西亞壯實的身軀和明顯比一般孩子更高的身材,讓他抱著小男孩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對父子――當然,加西亞明顯稚嫩的臉龐打破了這和諧的場景。
周圍的哄笑聲并沒有停止,而加西亞已經(jīng)往回走。他走到了座位旁邊,拉開了椅子,拉的很遠,這個距離似乎可以很舒服的把雙**叉著搭在桌上。加西亞坐了下來,只坐在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很舒服的把雙**叉著放在了地上,后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頭顱微微昂起,有一縷棕色的頭發(fā)微卷著垂了下來。
加西亞皺了皺眉,好像想起了些什么,微微向左扭頭,用眼角瞟了一下角落里還在發(fā)呆的亞瑟,就又把目光轉回了麥迪文老師完全無法抑制笑容的臉上。
麥迪文似乎又開始講一些哈伯沙村在這行商的新時代應該做出些什么變化,充滿詩人般華麗的渲染,和教徒一樣的濃烈信仰。
小亞瑟并不關心。
小亞瑟最近覺得很奇怪,非常奇怪。
亞瑟右手平放在桌上,食指不安的點著桌面,左肘杵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拉扯,玩弄著自己干枯的金發(fā)。手指十分靈巧,動作也十分迅速,不停地在頭發(fā)中搜尋著,每次找到幾根黏在一起的發(fā)絲,動作就慢了下來,小心翼翼的試圖把那縷粘在一起的頭發(fā)撕開。手指終究還是在撕扯的時候扯痛了自己,小亞瑟的臉不自覺的抽搐了一下,而雙眼還是呆呆的盯著桌面。
很奇怪,非常奇怪,有什么不對,一定有什么不對。
亞瑟那天晚上用騎士的話語,騎士的姿勢,和騎士只有在進食或是探索時才會用的到的匕首,以和騎士沒有半點關系的身份立下了騎士的誓言。
亞瑟要走向戰(zhàn)爭之路,要繼承父親的榮光,要繼續(xù)父親未完的征途。
可是那之后父親的訓練,十分奇怪,十分奇怪,讓小亞瑟惱火的那種奇怪。
亞瑟每天訓練,上午的部分是沒有變化的,負重長跑,變速跑,往返跑,總之任何和跑步相關的訓練都沒有任何變化,或者里程還增加了。
而下午的訓練,就面目全非了。下午大部分時間都是無所事事,僅僅在落日時分訓練,荒漠里尚有光明,溫度卻降了下來的時候。所有的武器訓練全都消失了,連匕首的訓練都不見了,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挨打。小亞瑟每天穿上厚厚的棉質里襯,套上最小號的標準皮甲,在院子里面對著父親――拿著各種各樣未開鋒鐵制武器的父親。每天落日附近的一兩個小時就變成了亞瑟生活中的另一個地獄,亞瑟從宣誓之后已經(jīng)嘗過了各種各樣武器打在身上的滋味,全身上下除了臉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是這樣,亞瑟不再睡在床上,父親清理了客廳,在地上鋪了很多的樹枝和小石子,亞瑟就在上面睡著。崇拜父親的亞瑟雖然滿腹狐疑,但還是順從的睡下,每天挨的打讓他筋疲力盡,躺在地上稍微扭動身體,稍微清理出來一塊兒不那么硌的地方就直接昏了過去。而每當亞瑟昏睡過去的時候,父親往往就會悄悄地走過來,拿著木質的長劍向他背上狠狠一擊,痛的他嚎叫著從地上就蹦了起來。
亞瑟從第一晚后就再也沒能安睡過,每天夜里都是半睡半醒間度過??尚喩滋斓挠柧?,或者說是挨打,已經(jīng)十分辛苦,他總是不經(jīng)意間就會睡死過去,而每次小亞瑟睡過去的時候,背后都會再挨上重重一擊。
亞瑟坐在班里最角落的椅子上,一夜無眠讓他現(xiàn)在昏昏欲睡,而身上傳來的陣痛卻難以忍受。
小亞瑟緊緊地攥住了拳頭,死死地壓住桌面,全身肌肉緊繃,瘦小的身影不停顫抖。
一開始拿著樹枝戳亞瑟的德雷克發(fā)現(xiàn)了亞瑟的異樣,把脖子長長的伸出來,試圖扭到亞瑟面龐的前方,于是他看到了亞瑟緊咬的牙齒和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哇喔!娘娘腔亞瑟又哭嘍!”德雷克跳起來拍著手叫道。
“亞瑟愛哭鬼!”
“亞瑟你真是討厭!”班中的同學都紛紛轉過身來,哄笑著,嘲笑著,咒罵著。
亞瑟覺得心里好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呼吸漸漸跟不上了。亞瑟趴在桌上大哭起來,淚水無法抑制的噴出,伴隨著被嗆住一樣的咳嗽和喘氣。
班里的哄笑聲越來越大了,可亞瑟已經(jīng)聽不到了。
亞瑟崇拜父親,他立下了沉重的騎士誓言,他勇敢的準備好了面對更加艱苦的訓練。
可他沒有想到,迎面而來的,只有沉重的毒打,披著教育外套的毒打。
父親因為他的原因或許承受過很多白眼吧。
父親對他的教育,期望都因為他的原因變成了泡影吧。
父親或許已經(jīng)對他絕望了。
父親或許心灰若死,只有一腔怒火想對天咆哮。
父親或許什么都不想交給他。
父親或許只想折磨他。
亞瑟感覺氣管或許已經(jīng)被無鋒的騎士劍切開了,那窒息和疼痛無以復加。
亞瑟感覺胸膛或許已經(jīng)被無鋒的戰(zhàn)斧碾碎了,胸前如壓上了萬斤巨石一樣沉重。
亞瑟知道自己臉龐一定像壁爐里父親翻動的火炭一樣紅熱,因為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怒火灼燒。
烈焰中的亞瑟終于趴在麥迪文后院角落的桌子上睡著了,而麥迪文也沒有再試圖去叫醒他,同學們也沒有人再理他了。
麥迪文激情四射的課堂終歸會結束,就像再大的火焰終歸會燃盡。而那被火焰狠狠灼燒過后的清涼,就像是跋涉在熾熱沙漠中的旅人終于發(fā)現(xiàn)了綠洲。
“喂,亞瑟,帶好你的匕首,我們得去綠洲那邊了,所有人都在等你”加西亞用左臂上佩戴好的圓盾撞了撞亞瑟的肩膀。
熟睡中的亞瑟在圓盾剛剛碰上他肩膀的那一刻,亞瑟肩膀上的肌肉瞬間的繃緊,整個人直接彈了起來。加西亞詫異的看了看亞瑟,皺皺眉說道:“收拾收拾你的臉,一副娘娘腔的樣子,要走了,帶好你的匕首,出了事沒人會救你?!?br/>
剛剛睡醒的亞瑟尚在恍恍惚惚之間,他甩了甩頭,瞇著眼睛看了看已過正午的太陽,才真正的醒了過來。
今天是麥迪文老師上課的日子,那也就是大家要去綠洲的日子。
哈伯沙村建立在靠近圣亞倫帝國中央沙漠的一片荒漠上,既然要生存,便離不開水。哈伯沙村徒步不到一小時就有一處綠洲,是哈伯沙村飲用水的來源。而在綠洲周邊,哈伯們開墾出了一片片不大的耕地,配合上挖的極深的水井,種植些耐旱的作物,而在更為廣闊的區(qū)域中,哈伯們有著小規(guī)模的放牧。最終哈伯們靠著羊奶,羊肉,和從荒漠土壤中刨出來的粗糙食物深深的扎根在這里,成為了來往商旅休息,交易的地方。
荒漠中生存不易,每一點食物都是用大量的人力,時間堆出來的,從太陽冒出來的第一刻起,農(nóng)民和牧民就都活躍起來了。對于農(nóng)民來說,耕種的時期事情自不必說,而平時也必須防備著沙漠中各種可愛的小生靈,比如說沙漠狐或是沙漠兔,一不小心他們可能就毀了村人的心血。
對于牧民來說,事情就顯得更加復雜一點,他們必須要面對沙漠巨型生物的威脅,哈伯們?yōu)榱朔乐寡蛉旱倪^度損失,和沙村的安全,在附近建立起了哨塔,圍住了整個沙村和綠洲,不分晝夜的堅守。哨塔上的戰(zhàn)士們一旦發(fā)現(xiàn)沙蜥的進犯,就會撞響碩大的銅鐘,而若是巨蝎,則會擊鼓,把消息遠遠的傳到各處巡邏的獵人隊,讓大家有相應的準備。
所以,村中孩子們要做的事情也就十分的簡單,在麥迪文上課的兩個上午之后,由獵人隊護送著,給忙碌的人們送飯。據(jù)說,這是村中長老們的決定,僅僅占用孩子們每周兩天的時間,讓孩子們來了解生活,并且把自己當做沙村的真正一員――畢竟,孩子們會對他們出生的地方有著這樣,那樣的感情,但責任感,絕對是最難培養(yǎng)的一種。
從孩子們可愛的小臉上,嚴肅而興奮的神情來看,長老們是做了一次正確的決定。
“孩子們過來列隊!獵人隊的到這邊來,剩下的跟著蘇珊阿姨!”
亞瑟剛擦了擦淚痕,檢查好靴子中的匕首,跑過來時,就聽到了加西亞的父親,獵人隊隊長羅斯?哈伯這么喊著。
話音剛落,村里所有超過八歲的男孩子都迫不及待的跑到了獵人隊的十名大漢旁邊――這是整整兩個標準巡邏隊的人數(shù),哦,亞瑟留了下來,和沒到八歲,耷拉著腦袋的男孩子們還有所有女孩子圍在了蘇珊?哈伯的旁邊。
“嘿!亞瑟,握好你的匕首,萬一碰到了沙蜥,可別讓我們尊貴的女士們保護你!哈哈哈!”德雷克揮舞著手中的拋斧大聲的笑著。
不用說,這自然又引起了男孩子們的一陣哄笑。
年輕的女孩子們白了男孩子們一眼,好心的來安慰著亞瑟。
“亞瑟,就拜托你保護我們啦。”
“亞瑟,別傷心,你是很優(yōu)秀的,他們什么都不懂?!?br/>
“亞瑟,別擔心,你總有一天會比他們都強的?!?br/>
“對呀,對呀?!?br/>
好心,善良的女孩子們圍著亞瑟嘰嘰喳喳說著。
亞瑟完全感受不到言語中的安慰和鼓勵,只覺得剛剛熄滅的怒火又燃燒了起來,雙手難以抑制的顫抖著。
父親看不起我,以前的兄弟看不起我,男孩子們看不起我,你們也看不起我,你們都看不起我!
亞瑟覺得憤怒填滿了他的胸膛,看著女孩子們略帶安慰的水靈靈的大眼睛卻總覺得無處發(fā)泄。
“臭小子,說什么呢!”羅斯用手臂上套著的鋼制圓盾敲了下德雷克的腦袋,略帶不滿的說道。羅斯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亞瑟,嘆了口氣,轉過頭去,舉起手上的長槍在空中一揮。
“出發(fā)!”
在孩子們興奮的呼喊聲和獵人隊戰(zhàn)士們的呵斥聲中,不到一小時的路程拖拖拉拉兩小時才將將走完。雖然說每周都會出來兩次,但孩子們的興奮還是難以壓抑,再加上本來前往綠洲略帶有一些觀光的氣氛,戰(zhàn)士們也就默許了這種行為。
聽到孩子們突然高漲的叫喊聲,一路陰沉的亞瑟終于抬起頭來,滿臉的陰霾一掃而空。雖然綠洲已經(jīng)不再陌生,但每次到這里來,亞瑟都會不由自主的高興起來。
高高的蘆葦幾乎已經(jīng)到了小亞瑟的胸口,蕩漾著,起伏著,總像是在撫慰著小亞瑟蜷縮著怒吼的靈魂。幾株棕櫚樹扎堆的生長在一起,圍著月牙形的翠綠湖水起舞,而遠處的沙丘如金子一般,配著湖水正好。亞瑟的身后吹來了一陣柔和的風,先倒了蘆葦,然后皺了湖水,拂過棕櫚的葉子,最后落到沙丘上,吹起些金黃的沙粒,打著旋兒跑了。
亞瑟想就此緩緩向后躺下,躺在這月牙形綠洲的碧波里,再也不出來。
可惜眾神大概并不允許他這么做,他還沒有做必須的禱告,理應是發(fā)自內心的禱告。
周圍的孩子們放下手中的餐盒或是武器,紛紛跪了下來,雙手合十,戰(zhàn)士們也一手扶著長槍單膝跪了下來,頭顱深深的埋了下去。
“眾神在上,我等凡人皆需以身侍奉。贊美你,感謝你,偉大的河流女神,感謝你賜予我族豐沛的泉水,得以在荒蕪的沙漠中安居。親愛的河流女神,我族的信仰堅定不移,我族的虔誠不容置疑。噢,神圣的河流女神,愿你神火高舉長燃不熄,佑護我族長盛不衰”
孩子們把頭輕輕地扣在地上,親吻著大地做著禱告最后的環(huán)節(jié),而后大家就都抬起頭來,舒暢的在綠洲中笑著,鬧著。而這種歡樂必須是短暫的,他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整個隊伍走過了綠洲附近的耕地,向田地里的人們問好,走過了荒漠中的牧民,感謝他們的辛勞,一路充滿了歡聲笑語。
而或許是綠洲中河流女神的力量,一路上亞瑟臉上的陰郁全然不見,笑容也漸漸綻了開來,熱情洋溢的向著路上的每一位叔叔阿姨們打著招呼。村中的達人們看見西蒙家的孩子少見的這么高興,也都更加開心的揮手回應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亞瑟放肆的笑著,像一個九歲孩子本就應該顯露出的笑容一樣,羅斯看見也走了過來,用力的揉了揉亞瑟的腦袋。亞瑟也揉了揉自己的金發(fā),抬起手和羅斯擊了一掌,一大一小都開心的笑起來,陽光,燦爛。
就在亞瑟陰郁了一天的心情剛剛好轉起來的時候。
“咚――”銅鐘的聲音洪亮悠長,從不遠的哨塔中傳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