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覺得自己定是在一場怪夢之中，身體仿如這漫天大雪，沒有絲毫的份量，輕盈地在風(fēng)中飄飛，余光中那間小院的燈火遠(yuǎn)去，漸漸看不見光亮。
夜色厚重，她漫無目的，卷在風(fēng)雪之間，只希望速速醒來……
再次睜眼，屋頂木梁上懸著細(xì)細(xì)的蛛絲，屋外透進(jìn)的光影落在舊黃的帷帳之上，沒有溫度。
她仔細(xì)回想了一下，最后的影像是他慌亂的面龐。
有人輕手輕腳進(jìn)了屋，“你醒了？”很好聽的聲音。
青羽微微側(cè)首，身邊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只著了最樸素的布衣，卻掩不住麗質(zhì)天生。
看青羽并不答話，她也沒有惱意，抿嘴笑了笑，替青羽掖了掖被角，“好好歇著，你的身子很弱，郎中來了幾回，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多躺躺總是沒錯。”
見青羽仍不說話，她嫣然一笑，“有什么事你叫我，我和姐姐就在外間，我叫凡音。”
凡音的聲音很好聽，這么想著，青羽又沉沉睡去。
等青羽好得七七八八，已是兩月之后，其間和凡音漸漸熟悉，卻始終寡言。凡音是個隨和的性子，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她們住的小院是凡音和姐姐凡芷暫住的地方，因著兩姐妹的舅舅在鎮(zhèn)上大戶人家做管家，有這么一處小院空著，暫借給凡音姊妹居住。小院只一進(jìn)，兩間廂房，一間廚房而已。泥土的地面，唯墻根種了一排薔薇，如今寒冬時節(jié)，枯著枝子。
凡音天生好嗓子宛若天籟，舞姿曼妙，也善古琴和短笛。姐姐凡芷雖不如妹妹靈動活潑，卻彈的一手好琴，據(jù)說早年隨了民間一位有名的樂師，年紀(jì)輕輕就名動鄉(xiāng)野。
二人到這鎮(zhèn)上，是指著考入地方樂府，一是二人喜愛，二來也可接濟(jì)鄉(xiāng)下的父母。
青羽對樂府略知一二，太樂署專職宗廟祭祀類樂舞，樂府則為民間樂舞。管理民間樂人的為太常寺，其中除了樂府還有諸如掖庭、黃門等分支。
至于自己如何就到了這里，她一直思不明白。照凡音的說法，這個小鎮(zhèn)叫長櫟，離京城山高水遠(yuǎn)，絕不是幾日可達(dá)。她自己如何到了這里，完全沒有印象，也并不愿意再去琢磨。青羽自打住進(jìn)來，就沒離開過，小院多了一個人，外頭也并無人知曉。
每日里晨間姊妹倆都會出門，到日落方回，有時甚至夜深才歸。青羽從未問過她們?nèi)ツ睦?，一如她們也從不過問她的過往。凡芷性子內(nèi)向，話不多，凡音卻是極活潑的，每日有了空就陪著青羽說話。
有著姐妹倆的陪伴，青羽并不覺著孤寂，然而她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挖去了一塊，渾身沒有氣力。一旦回想舊事，那被挖去的一處，就痛徹肺腑。白日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坐在廊下，望著四角天空，讓青羽覺得似乎一直在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里。
墻角的薔薇泛出綠意的時候，她才漸漸覺得身上有些氣力，漸漸可以聽到墻外傳來的路人的步履聲，交談聲，車輪碾壓過石板的吱嘎聲……墻角的那幾株歪歪倒倒的，她也有心思去照料一二。
這日正翻著土，聽到墻外清脆的鈴聲伴著馬蹄聲由遠(yuǎn)而近，停在門外。
忽然的敲門聲，驚得她一個哆嗦。這個小院雖在鎮(zhèn)上不算偏僻的地方，但是隱在幾間大宅的后面，一般行人車馬絕少經(jīng)過，更從未有人上過門。
敲門聲一直響著，仿佛不開門，就會一直敲下去。
她起身，走到門后，猶豫了很久，打開了大門。
門外是個男人，帶著笠帽，面容隱著看不真切。布衣長褐衫下配黃裳，玄色披風(fēng)有些褪色。
他似乎打量了她一瞬，沉聲道：“她們姊妹可在院內(nèi)？”
青羽不知來者何人，不敢冒然告知，“你是何人？”
他靜默了一陣，“應(yīng)該是不在家中，我進(jìn)去等一下?！闭f完從她身邊繞過，直接進(jìn)了院子，在院子的石案旁坐下。
“你怎可隨意闖入私宅？”青羽有些光火，“你到底是誰？”
那人也不搭理，從腰上取下一物，咔嗒一聲隔在石案之上。青羽一瞧，是一把容刀，刀柄上刻著猙獰獸圖。
“這位若是想打劫，怕是走錯地方了?！彼淅涞溃斑@里只我一人住著，你說的人我不認(rèn)識，我這兒也沒值錢的東西，你大可進(jìn)去屋里翻看。”
那人一愣，又打量了她一回，簡單的布衣裙裳，眉眼神態(tài)之間卻如清泉過石，明澈動人。沉默半響，“可有水喝？”
此番換成青羽一愣，隨口就道：“有……你，等一下?！闭f罷進(jìn)屋倒了茶水，放在他面前。他拿起茶盞一飲而盡，“有沒有大碗？這么點(diǎn)還不夠潤嗓子的。”
她又回身去廚房拿了一只大碗，給他滿上，他連喝了三碗才罷休。袖子有些濕，他隨手卷了一卷，露出一道長長的疤痕，甚是猙獰。
她眉頭不禁一皺，“這誰幫你清理的傷口？如此草率，又出了膿水。打劫也不用這么不要命啊?！闭f罷轉(zhuǎn)身又入了屋里。
那人又是一愣，歪了頭不作聲。少許，見她取了一只瓷瓶和一碗清水出來，也不言語，坐在他對面，細(xì)細(xì)研磨起來，一股藥草的清香很快充盈在四周。
他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聽她開口，“去井臺那邊把手臂洗干凈?！?br/>
他下意識地起身，走到井臺邊，把手臂擦洗干凈，又坐回案邊。心里有些納悶，為何受了她的指使行事起來……
正出神，她已將那藥汁仔細(xì)涂抹在傷處，有些刺痛，他的手指不禁微微動了一下。
“早知如此，何必入了這行當(dāng)？還好你是遇上我，若是被我三師叔遇見，直接把你這胳膊廢了……”說到三師叔，紛紛亂亂的回憶又一次涌上來，她的手不自覺地停住，怔怔出神。
“孟大哥！”身后凡音欣喜的叫聲，把青羽驚醒，“你什么時候來的？你的手怎么了？”
青羽轉(zhuǎn)過身，凡音姊妹剛?cè)肓嗽鹤樱B凡芷的臉上也掛著難得一見的歡愉之色。
凡音走到近前，看到案上藥汁，“你這傷是怎么回事？又遇上壞人了？咦，青羽，你還會治傷？好厲害……”話未說完，發(fā)現(xiàn)這兩人沉默的古怪，小聲問道，“怎么了？是有什么誤會？”
青羽結(jié)結(jié)巴巴道：“原來，你們認(rèn)識……我以為……他是……”
“打劫的。”他淡淡道。
凡音睜大了眼睛，“什么？！打劫的？”接著便笑得直不起腰來，嚷著讓凡芷幫她揉揉肚子，“青羽你……”
凡芷邊遞了帕子給妹妹，邊解釋道：“這位孟大哥叫孟辰，是位信客，經(jīng)常幫我們傳遞家書，對我們姊妹很是幫襯?！?br/>
青羽的臉騰的紅起來，“他，他也沒說清楚，就這么闖進(jìn)來，我怎會知道……”
凡音抹著眼淚總算止了笑，“好啦，孟大哥快歇著，我去給你做好吃的?！?br/>
孟辰從懷中取出一個書筒，緘繩密密的捆著，“還是先看看這個?！?br/>
凡音眼睛一亮，急忙接過，打開書筒，抽出信紙，和凡芷細(xì)細(xì)讀起來。二人形容間時喜時憂，讀完后齊齊對著孟辰行禮，“謝謝孟大哥傳來家書?！?br/>
孟辰急急扶她二人起身，“客氣什么，你們的老爹可給了我上好的佳釀作為酬勞?！?br/>
凡音聽罷急道，“你可有讓他少喝兩杯？我們不在身邊，他更是沒人看著了。”
孟辰語調(diào)里有些笑意，“他當(dāng)心的很，盼著你們姊妹倆早日回鄉(xiāng)。”
凡音的眼里晶瑩閃爍起來，忙忙掩飾道，“孟大哥你快坐坐，我這就去做你愛吃的。”說罷拉著凡芷入了廚房。
孟辰回身坐下，將笠帽取下，抬眼望著青羽，“現(xiàn)在可寬心了？”
青羽見他年齡大約三十上下，蓄著濃密的胡子，應(yīng)是長年江湖奔走的緣故，眉眼間有種與他年齡不襯的滄桑。
他見她并不出聲，又道：“姑娘倒是有幾分膽色……那個……謝謝你的藥?！?br/>
青羽垂目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干凈，“不用謝，錯怪了孟……”
“叫我孟大哥就行了?！彼驍嗨?br/>
“錯怪了孟大哥，還望不要介意……”她諾諾道。
他嗤笑一聲，“介意？江湖上混口飯吃的，最不能的就是介意?！?br/>
青羽見他收起案上書筒，好奇問道：“以前只聽說驛遞，不曾聽聞信客?！?br/>
“驛遞是為朝廷送信，快馬驛站交遞公文?！狈惨舳酥潮P出來，嘴上解釋著，“信客是民間收寄信件，通常沿著固定路線云游，到各地家鄉(xiāng)會館，為鄉(xiāng)親送信。孟大哥早前云游天下，后來就只在我們那里和京城之間奔波了?！?br/>
她熟練地擺好食物筷盞，將滿滿一大碗飯遞到孟辰手中，“孟大哥辛苦了，快吃吧?！?br/>
孟辰也不客氣，接過就狼吞虎咽吃起來。
青羽只愣愣地瞧著那落在案上，纏繞書筒的緘繩，用粗麻編成，摸起來有些扎手。
她想著那些繞著細(xì)軟絲帶和精致玉鉤的書筒，是如何在離珵的指間反復(fù)，又是經(jīng)了誰人的手，歷了幾日幾夜的快馬奔波，才送到自己的手上……開啟之間，淡淡的柏子香，縈繞在指尖……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想起，緣何一截粗糲的繩子，也可以把那么多的過往，生生送到眼前，悠悠流轉(zhuǎn)。
孟辰見她攥著緘繩默然無語，神情間痛色與隱忍的壓抑。抬頭望向凡音，她微微搖搖頭示意他莫要出聲，自己回身去了屋里。
他把碗筷放下，咔嗒一聲將她驚醒。她抬頭望著他，迷迷糊糊之間似乎不知身在何處。
“可是思念家人？若是有信函或是口信，可以交與我……”他盡量放低聲音。
她錯了錯神，“家人么……說什么呢……”她困惑地望著他。
他有些手足無措，“隨便……隨便什么……諸如近來安好……勿念……”
“勿念……應(yīng)該也不會念著……只我這里念著……又想著怎么去忘了……怎么說呢……”她的指尖撫過緘繩的紋路，喃喃自語。
凡音從身后輕輕摟著她，“好了，飯菜都涼了，先吃些東西吧?！?br/>
青羽這才回過神來，匆匆收了藥瓶到屋里。再回到院中，大伙兒已經(jīng)坐好，邊吃邊聽孟辰說著路上的奇聞異事。一時院中笑語晏晏，說到一位公子收到心上人的書信，定要問清楚那姑娘是交了信件到他哪只手上，然后便拉著他的手死活不放，說這便可以一親芳澤……眾人笑得前仰后合，青羽的臉上也頭一次有了淡淡笑容。
天色將晚的時候，孟辰起身告辭，“還有幾封書信和口信要送出，就不打擾了?！彼蚍惨舴曹疲翱捎袝艓Щ亟o鄉(xiāng)里？”
凡音急忙取了信箋出來交與他，他用書筒封好，收進(jìn)背囊之中。又轉(zhuǎn)向青羽，想說什么，堪堪咽了回去。
三人送他到了門口，門外一匹棕色的馬已是不耐，脖子上一個鸞鈴清脆有聲。直到鈴聲遠(yuǎn)遠(yuǎn)消失在小巷盡頭，三人才回到院中。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