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雖然討厭，卻是個能讓她快活的人。
兩人說笑了片刻，燕然總算是認真了，坐在那邊感慨的跟她說，“我看你一個人坐在亭子里，便想著你還是笑笑的好……自打那件事之后，你便沒有笑過了。
燕然說的是趙巧蘊之死。
“嗯，是啊?！壁w柳思嘆了聲氣，看著遠方，有些懶懶散散的，“現在說我難過是有些矯情，我也不是圣母，若真有再讓我選擇一次的機會，我還是照樣會讓她去死的……可我就是覺得很難過?！?br/>
趙柳思不知道自己復雜的心情該如何陳述，趙巧蘊受不了的自殺，是她逼的，可若是讓她還活著，她會覺得對不起很多人。對不起替她去死的錢姨娘，也對不起默默無聞死去的二小姐。
那個姑娘雖然任性，但卻心腸不壞，她告訴趙巧蘊的事情都是真的，當燕然說出一切之后，她想起了錢姨娘跟她最后一次見面時說的話，那種歉疚和不舍的目光，像是瀕死之人的最后呼救。也許錢姨娘一直在等二小姐發(fā)現，但是二小姐太笨了，她什么都沒察覺到，所以只造成了兩個人無聲的死亡。
那句不怪錢姨娘也是真的，那是二小姐在臨死前，領悟到了一切之后，留給趙柳思這個后來人的話。
她當時不知道錢姨娘已經死了，她還以為自己是唯一被謀殺的那個，所以她說了“不怪”。活著對她原本就不是一件太開心的事情，母親的早逝，父親的形同虛設，姐姐的生死不知，她最后一點的溫暖，都來源于錢姨娘這個像母親又不是母親的人。她對她壞脾氣，她知道她會原諒自己，所以她心甘情愿的被她當槍使，而當她要被她結束生命時，看她懂了她的痛苦和無助，所以才選擇了原諒與放棄。她放棄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里繼續(xù)活下去，所以才有了趙柳思那么容易的接手。
趙柳思失去了二小姐的大半記憶，剛穿過來時什么也不知道，對這個熊孩子多有抱怨?？呻S著跟燕然的查案，她一點點恢復了那些記憶，就像是收到了一位遙遠筆友的信件，她忽然就懂了那個神憎鬼厭的小孩子。
世界如此冷酷，就算大喊大鬧也喚不回你相見的人，那就不如歸去好了。
二小姐對趙巧蘊是沒什么感覺的，就像是趙柳思事先猜測的那樣，她從來沒有在乎過這個庶妹，所以談不上恨不恨。
用言語逼死趙巧蘊，掐斷她最后一點兒生機，讓她崩潰，是趙柳思做的。
“當壞人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毖嗳磺昧饲泌w柳思的腦袋，“可是，它也不應該成為你的負擔?！?br/>
“是我逼她去死的?！壁w柳思幽幽的說道，“我其實也知道她可憐，只是我很不甘心為什么她能活下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
趙柳思收住了口。
她不甘心，二小姐就這么死了，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死訊。
所以她那會兒才生起了為二小姐報仇的心思。
趙柳思懷著復雜難言的情緒抬頭，一抬頭卻看到燕然溫柔寬厚的眼神，頓時一怔。
“你，你就不好奇我是不是二小姐？”趙柳思看著燕然的樣子，忽然興起了惡作劇的性質，伸出手比劃著鬼怪的樣子嚇唬他，“你就不擔心我是個妖怪，刻意接近你，想吸干你的精氣？”
“真的嗎？快來呀?！毖嗳灰桓碧谷坏臉幼涌粗?。趙柳思跟他對峙片刻后信心的收了手，“哼，你再這樣子，小心吃苦頭?！?br/>
“我吃的甜頭夠多了，倒想知道苦頭是什么滋味?！毖嗳恍χf道，見趙柳思生氣瞪他，最終還是收了手，“好了，不說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跟二小姐又不熟，你是不是搶了她身子的孤魂野鬼，跟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算起來，我跟你這個鬼，交情才更深一點吧?！?br/>
趙巧蘊之前在家里傳過趙柳思是野鬼附身的話，不得不說在這個年代，這種謠言還是很有市場的，況且趙柳思前后變化巨大，也是明白的事實。但是后來燕然幫趙柳思背過書，說趙柳思是因為瀕臨生死才發(fā)生的性格巨變，更兼之錢姨娘利用趙柳思對自己的信任給她下毒，還將自己的死丟在她身上，讓她就算沒有中毒死也活不下來的做法震驚了所有人，于是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向被“利用”的趙柳思，在這種行動下，她行為上有點出格的事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即便可以蒙混過去，但趙柳思心中仍然忐忑，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是也燕然這樣坦然的說出“你是不是她有什么要緊”，“我只認你這個朋友”的話，讓她感動的無語凝噎。
千言萬語匯到嘴邊，張口之后卻只變成了一句話，“你需要多少錢？告訴我，我給你。”
感謝什么的說起來太肉麻了，還是打錢聊表心意吧。
“你還沒死心啊?！毖嗳秽鄣囊宦曅α顺鰜?，搖搖頭，總算對她道明真實意圖，“缺錢只是個借口，之所以去衙門工作，主要是因為，我想查一件事情?！?br/>
“什么事情？”趙柳思一下子來了精神，脫口而出的道，“我可以幫你查?！?br/>
她有小黑當助手，時不時還能跟小黑互穿，用來打探消息再容易不過了。
“你，”燕然正想要嫌棄，被趙柳思先一步搶白，“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啊，這次的案子，你說，我是不是查出了好多事？”
“這……”燕然還在思考，趙柳思就放出了第二波攻擊，“你要是不告訴我的話，我就告訴別人，你來靈臺縣居心不良?！?br/>
“你真是，”燕然看她那樣子，忍不住敲了她腦門，“讓我知道了什么叫教會徒弟餓死師父?！?br/>
“說嘛說嘛，”趙柳思難得的撒嬌，并且做出守口如瓶的保證，“你放心，我肯定什么都不會跟別人說的?！?br/>
“好吧。”燕然知道自己想要探查消息，肯定要找當地人，所以其實也并不排斥告訴趙柳思。畢竟他觀察了這么久，也只發(fā)現這一個可以相信的人，更何況大家還有過命的交情。
“事情是這樣的，正如你所說，我到靈臺縣來，的確是另有目的?！毖嗳稽c了點頭，示意她坐在她的身邊，然后放低了聲音，“我想查當年的赤月山之戰(zhàn)?！?br/>
“赤月山之戰(zhàn)？”趙柳思一臉懵逼。
“就在靈臺縣以北，”燕然一臉嚴肅，“靈臺是最西邊的城市，再往北走就是邊塞，當年胡人入關，在靈臺縣以北的赤月山，跟朝廷的三十萬大軍展開了一場大戰(zhàn)。這場戰(zhàn)爭改變了兩國國運，也讓無數人的命運在這里改變?！?br/>
“啊?！壁w柳思發(fā)出了驚呼，“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
“那時你還沒出生，不知道是正常的?！毖嗳恍α诵Γ皩嶋H上不僅僅是你，朝廷內外都將這事情忘記的差不多了。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八年，本地人都不大提起這件事了?！?br/>
“那你想查些什么？”趙柳思壓低了聲音，“你是朝廷派來的臥底？”
“臥底？你這小丫頭倒是會想。”燕然啞然失笑，搖搖頭，才略有惆悵的說道，“我不是為朝廷而來，我是為自己而來。”
“哦，那會兒你也只是個小孩子吧，你跟這個大戰(zhàn)能有什么關系？”趙柳思問著，腦子里已經閃出了無數什么敵國王子戰(zhàn)亂走失，成年后尋根，陷入我到底是漢人還是胡人的兩難糾結，最后在雁門關外跳崖自盡的劇情……
“我爹死在這場大戰(zhàn)里……那年我八歲，我爹奉命出征，然后就再也沒回去過。人們都說他死了，我不信……我要來看看?！毖嗳粍恿藙哟浇?，然后一臉平靜的說道，但是隱隱卻含著一種悲苦。
原來是小蝌蚪找爸爸的故事啊。趙柳思在心里頭下了注解，原本想要說戰(zhàn)爭都過去了十幾年，這個年代在戰(zhàn)爭中死去的無名將士太多了，所以不太可能找到什么。但是轉念又一想，燕然千里迢迢跑來，多半是有執(zhí)念的。身為朋友，不該打擊對方的努力，反正不就是找人嘛，找找也沒壞處。
想到這里，趙柳思立馬做了決定，“好，我?guī)湍阏??！?br/>
燕然意外的看著趙柳思，“我家里人知道我這想法，都說我是個瘋子……你還愿意幫我？”
“我認了你這個朋友，那不管你是傻子，還是瘋子，都是我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guī)湍阌惺裁床粚??！壁w柳思大包大攬的說道，“況且，他們都覺得我是殺人兇手的時候，不也是你幫我洗刷清白的嗎？”
“那我就先謝謝你了?！毖嗳恍α诵Γ缓髵伣o趙柳思一個難題，“不過你住在這里，我馬上就要去縣城里了，你怎么幫我？”
這倒是個難題，趙家住在鄉(xiāng)下的別莊里，自家夠大，完全可以自給自足，卻也封閉的很。她想要幫燕然打聽到消息，起碼就得搬回城里住。
只是她一個姑娘家，趙家人怎么會同意她搬回城里？
“總會有辦法的，”趙柳思沉默了一秒鐘，然后一揮手就做了決定，“我肯定能想到辦法離開這里?！?br/>
她原本就不是二小姐，呆的越久越容易露出馬腳，所以不管是為了燕然還是她自己，她都要盡快離開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