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靖山后山一片清凈的翠竹林里,有數(shù)十座土石壘起的墳塋,時隔四年,韓倉的墳旁已經(jīng)生出了不少雜草,又值深秋,草木枯黃,顯出一派頹廢景象。
竹林外不遠處有兩道身影緩緩走過,前邊一人道骨仙風(fēng),正是天機子,容顏打扮與四年前別無二致,緊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垂髫小兒,手中提著小竹籃,籃子里裝著幾株說不出名字來的草藥,只不過這小兒看起來有些瘦弱,膚色淡黃,只是那一雙眸子深邃如幽潭,路過翠竹林,小兒不斷的探頭向林子里張望。
“承忠,你在看什么?”天機子并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身后的小兒似乎跟的有些吃力,此時聽天機子詢問,忙又快走了兩步,磕磕巴巴的回道:“師……父,明天……就是……韓……師兄的……忌日了吧?”
天機子稱這小兒為承忠,正是當初韓倉從孟家村救出來的孟孝。一眨眼四年過去,當初王玄感帶著宋雋離開,也沒有再回來找什么麻煩,孟孝便留在了天靖山,第二天午時正晌韓倉無疾而終,孟孝便一直由天機子照顧,天機子可沒有韓倉的耐心去替孟孝找些奶水,他頂多就是幫孟孝熬些湯水喂食,所以打從一開始孟孝就像是營養(yǎng)不良一般,后來過了差不多半年,天機子更是直接以水米喂養(yǎng)孟孝,起初他根本消化不了,小身體便總像是病怏怏的一樣,長得比同齡孩子瘦弱不少。
一晃四年,孟孝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夢,所以他漸漸的開始接受現(xiàn)實,只不過那些關(guān)于前世的記憶都要深深的埋在心底,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望著天上的明月發(fā)呆,想起自己的父母親人,潸然淚下,悔不當初,幸福的生活都是被自己親手所毀。
這幾年跟著天機子,孟孝重新學(xué)會了走路,只是一說起話來,嘴巴就像是不聽使喚,總是結(jié)結(jié)巴巴的,比正常人要慢上許多,一開始孟孝越是著急越是說不清楚,腦子里想的明明是“一”,嘴巴說出來就變成了“七”,著實把他急躁的性子磨礪了不少。
后來孟孝從蹣跚學(xué)步開始,天機子便發(fā)現(xiàn)他有著超乎常人的學(xué)習(xí)能力,尤其是練武的天賦更是稱得上不俗,只要稍加指點他就能領(lǐng)悟到一些難以言明的精髓,越是如此天機子越是對他嚴厲,以免讓他生出驕躁之心,不過在內(nèi)心深處,天機子還是對孟孝抱有不小的期望,畢竟他在天靖山這么多年,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傳人,若是孟孝能將他的一身本事學(xué)成,甚至發(fā)揚光大,對他來說也是一大幸事。
說起來今天天機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大早便帶著孟孝來這后山采藥,又故意路過翠竹林,這片林子里埋葬著不少天靖山的英雄,他們曾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為天靖山做出過犧牲,卻又不能昭示后人,故此死后被埋在了這片林子里,甚至連一塊石碑都沒有留下,只有一抔黃土,韓倉也是其中之一,他被埋在了竹林東北角一處修竹掩映的地方。
聽孟孝提起韓倉,天機子的心里竟隱隱的生出了一絲欣慰的情緒,在他的記憶中,自己也只是大概的跟孟孝提過一點他的身世,有關(guān)韓倉救他上山的事實,最多也沒提過三次,想不到這個剛剛四歲的小童竟然還記得韓倉的忌日。
“承忠,你怎么知道明天就是你韓師兄的忌日?”天機子看似有意無意的問道。
孟孝提著竹籃的小手緊了一緊,隨后模糊不清的答道:“弟子記著早上師父說今天正是我上山四年的日子,還聽師父說韓師兄是我上山的第二天辭世的,所以,我想明天正好是韓師兄的忌日?!?br/>
天機子“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孟孝跟在他后面,眼看再轉(zhuǎn)過前邊的一條小徑就看不見身后那片翠竹林了,孟孝突然開口道:“師父,明天我能不能來拜祭一下韓師兄?”
“你?”天機子心頭又是稍稍詫異,想不到這個年僅四歲的小家伙竟然還懂得憑吊亡魂,這個本該頑劣的年紀,孟孝除了身體看起來不如同齡人強壯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有著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你為什么要來拜祭韓師兄?”
孟孝快走了兩步,上前去抬起右臂,伸出小手來抓住天機子左手的小指,“師父,我記得你曾說過,若不是韓師兄,我就被壞人殺死了,當初如果不是韓師兄苦苦哀求,師父也不會收留我,所以韓師兄的恩情我理應(yīng)報答……”
天機子呵呵一笑,左手拉起孟孝的小手,“承忠啊,難得你有這份心意,你韓師兄泉下有知也當瞑目,明天一早,師父陪你一起來給你韓師兄掃墓如何?”
“多謝師父!”
四年來,孟孝還是第一次跟天機子說了這么多話,往時都是天機子一個人說,有時候孟孝甚至一連數(shù)天都說不上一句話。天機子牽著孟孝回到住處已是日暮十分,四周圍殿宇連綿,不下數(shù)千間房舍,師徒二人只是靜悄悄的回到那座屬于他們自己的小院。
天靖道人移土成山,在此開宗立派,統(tǒng)御百年之后閉關(guān)登仙,傳到天樞等人已經(jīng)是第四代弟子,這一輩中天樞算是翹楚,其余如天權(quán)、天璇等人共有一百二十幾位,天機子算是一個異數(shù),就連他師父徽徵也是。論實力天機子并不在天樞之下,門下弟子卻是孤少凋零,在韓倉之前,天機子也曾收過三個徒弟,只不過這三人隨天機子修行都沒有超過三年,便成為記名離宗而去,天機子的師父徽徵一生更是只收過兩個徒弟,大徒弟在四十年前仙去,所以徽徵這一支如今只剩下天機子,若是再算上孟孝,才只有師徒二人,故此在這殿宇林立,人聲鼎沸的地方,只有他們這座小院顯得冷冷清清。天機子的師兄弟,如天晟、天兆等人不但成家立室,子孫成群,甚至還有數(shù)以百計的徒子徒孫,掌門天樞膝下也有兩子一女,正式弟子十數(shù)人,不似天機子這里寂寞。
孟孝跟著天機子,每到日落,天機子就會閉戶靜修,也不管孟孝做什么,直到第二日日出他才會結(jié)束一宿的晚課,起初孟孝經(jīng)常被餓的饑腸轆轆,后來也就習(xí)慣了。相比鄰家的熱鬧歡愉,孟孝倒是得了個清凈,實在無聊的時候便背誦一些天機子白天所教授的口訣。
有關(guān)仙法道術(shù),若是放在前世孟孝絕然不信,可是在這似夢似幻的處境下,一切就由不得他,且不說當初宋雋等人騰云駕霧乃是他親眼所見,就連現(xiàn)在天機子也時常隔空掌燈,一步數(shù)丈。另外,孟孝發(fā)現(xiàn)自己還有個十分神奇的本領(lǐng),那就是可以辨物識寶,一些法寶道器只要經(jīng)他雙眼一看,便能在腦海里得出一個數(shù)據(jù)來,仙力多少,潛力多少竟是一目了然,只不過這件事他還從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孟孝跟著天機子回了院子,來到天井中央,孟孝停下腳步,恭恭敬敬的目送天機子回屋,來到門前,天機子突然停下腳步,頓了片刻開口道:“承忠,隨為師進來?!?br/>
“是!”孟孝也是一愣,四年來天機子從不讓自己進他的屋子,今天這是怎么?孟孝也來不及多想,把手中的竹籃放在一旁,緊隨天機子進了房門。
天機子的房內(nèi)纖塵不染,東西兩壁擺滿了各式書籍,正墻上掛著一幅肖像畫,畫中人一手持劍,一手持簫,正目視遠方。畫前擺著一尊香爐,爐內(nèi)三株石香差不多有孟孝的拇指粗,此刻正燃了一半。
“過來拜見祖師?!碧鞕C子肅然道,孟孝不敢怠慢,忙跪倒在畫前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聽天機子朗聲道:“本門創(chuàng)派祖師爺乃是天華殿上所供奉的天靖真人。真人有六位門人,這畫中所繪便是其中之一的玉簫子,玉簫祖師收徒扶虛子,扶虛師又收我?guī)煾富蔗鐬橥?,傳到我已是第四代弟子,今日為師正式在玉簫祖師的畫像之前收你為徒,從今以后,你便是天靖山第五代弟子?br/>
孟孝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直到今日這天機子才算是正式的收自己為徒,忙又朝玉簫畫像三拜九叩,而后重新向天機子行了禮,經(jīng)過這幾年的相處下來,孟孝心里明白,天機子雖然表面上嚴厲,內(nèi)心卻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只是有時候謹小慎微,行事不愿出頭,所以在這偌大的宗派中時常受人排擠。
孟孝行完了拜師之禮,天機子面帶慈笑將他扶了起來,手授弟子信物與他,乃是一塊玄鐵所鑄的令牌,差不多有孟孝的巴掌大,而后又指著東西兩壁的書籍對孟孝說道:“徒兒你看,這兩旁都是為師這些年來所記下的修煉心得,從明天開始,為師就一一將它們傳授給你,怎么樣?”
往兩旁一看,孟孝不由得對天機子佩服之極,這兩旁的書籍怕是每一本都有三寸厚,粗略一算便是不下千本,把兩邊的墻壁盡數(shù)遮掩,目光掃到墻壁邊緣,一把古樸的長劍映入眼簾,孟孝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個念頭,“長生劍,潛力63,五品圣金?!泵闲⒉挥傻靡汇叮床怀鲞@天機子竟然還有著一件幾乎不弱于天華殿的法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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