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亞醒來以后就一直十分沉默，若有所思地盯著莫因瞧。

    莫因過來給她送梨湯的時(shí)候?qū)嵲谑侨滩蛔×?，這樣壓抑的氣氛是要怎么樣？

    “大師，你這幾天照顧的我很好！”不等莫因開口打破平靜，亞塔自己先說話了。

    莫因一下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道：“啊啊……應(yīng)該的?！?br/>
    亞塔忽然嗤笑道：“你對我這樣好，莫不是另有所圖？”

    莫因慌亂的像個(gè)毛頭小子，或者他本來就是一個(gè)毛頭小子，一個(gè)小和尚哪里懂得那些風(fēng)風(fēng)月月的事兒？盡管他在心里想了無數(shù)遍，他想告訴亞塔他想拉她的手，他想碰觸她的睫毛，他想和她共看大漠黃沙，他想皈依紅塵，想和她在一起。

    可這下話哽在了嗓子眼兒，漲的莫因臉上一片通紅。

    亞踏慢慢走過來，湊近莫因面龐，周身氣息繾綣而溫柔，她慢慢揭下面紗，看著莫因緊張的連臉上的汗毛都根根豎起，然后嘴角慢慢挑起一絲勾人的弧度。

    莫因臉更紅了。

    亞塔拿下莫因手上梨湯，牽著他的手輕輕捂在她的胸口，跟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亞塔笑道：“大師，感覺如何？”

    莫因猛地抽回手，嗓音都有些顫抖：“你什么意思……”

    亞塔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好象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樣，笑得捂住肚子，笑得眼角都忍不住沁出淚花，，她笑得像初初相識(shí)時(shí)那樣沒心沒肺。

    她說：“大師感受不到嗎？這個(gè)地方?jīng)]有你啊?！?br/>
    莫因牙關(guān)咬的出血。

    亞塔直起腰身，忍不住又狠狠咳嗽幾聲，她慢慢喝一口莫因送來的梨湯，淡聲道：“謝謝大師的湯，大師回去還是好好念經(jīng)禮佛，莫在對別的姑娘也生出這樣的心思了。”

    莫因連現(xiàn)在是什么感覺都說不出了，好像一股冷氣從地底下直直鉆進(jìn)心里，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只覺得腦里是白的，心里是空的，他的世界似乎也變得像這片沙漠一樣，光禿禿的再也生不出半分光彩。

    莫因連自己怎么從亞塔廂房里出來的都不知道。

    寺院后邊石崖前罕見的生著一棵極高的胡楊樹，金色的葉片迎著風(fēng)極燦爛的飛舞，莫因在這里已經(jīng)站了好幾個(gè)時(shí)辰，他問不得佛祖，從自己心里又得不出答案。

    “你在生氣？”身后一道聲音傳來。

    莫因慢慢回頭，低聲喚道：“師叔?！?br/>
    慧徹主持眉目不動(dòng)：“你是因何生氣？”

    莫因靜默了半晌，道：“弟子沒有生氣，我佛講究戒嗔戒怒……弟子沒有生氣?！?br/>
    他是沒有生氣，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還要再強(qiáng)調(diào)一遍。

    慧徹手中佛珠輕輕撥動(dòng)著，終是輕嘆一聲，道：“你是沒有生氣，可我現(xiàn)在卻是忍不住要念上兩遍清心咒，你可知那位施主做了什么好事？”

    莫因抬頭看他。

    “你只需去街上走兩圈?！?br/>
    師父這樣說。

    莫因回院子去看亞塔，她又給自己戴上了面紗，抱臂蜷成一團(tuán)看著地上的仙人球，見了莫因也只是淡淡抬了一下頭，就像是對著一個(gè)陌生人，點(diǎn)頭之交。

    莫因不自在的想捏捏手間的佛珠，這才反應(yīng)過來佛珠早已遺失，他的掌心好容易空下來，于是就真的空下來了。

    莫因愣愣著在院外站了很久，終于慢慢走向遠(yuǎn)方。

    千佛城仍是這片沙漠里最繁華的地方，街上熙熙攘攘，又都帶著樸實(shí)無華的笑臉。街角處有人叫賣著從外面運(yùn)來的虞美人，鮮嫩的、還帶著露水的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一枝二十八錢。

    亞塔這幾天應(yīng)該只是因?yàn)槭軅?，心情不好，莫因摸摸腰間，那里還剩著當(dāng)時(shí)從亞塔那里得來的銀子，剛好能買一枝花。

    莫因不假思索地走過去，正準(zhǔn)備將銀錢遞給賣花的小哥……

    “啪——”清脆的一聲裂響。

    莫因腦門一痛，而后蛋殼就夾著絲絲蛋液自額上滑落。

    周圍一些人忽然從身旁慢慢圍上來，看著他的眼神恍若地獄修羅！

    城里人們低聲議論著。

    “這和尚色膽還真是不??！”

    “可不是，真是辱了佛家顏面。”

    “聽說他還是慧遠(yuǎn)大師的關(guān)門弟子？”

    “就他，看來慧遠(yuǎn)和尚也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說不上是什么感覺，但是能清楚地感覺到心底有什么東西正一點(diǎn)一點(diǎn)消失不見。

    莫因抹了一把頭頂上的蛋液，仍是微笑著將錢遞給小哥，自顧自挑了一枝開的正艷的虞美人。

    周圍人哄然大笑，對著他指指點(diǎn)點(diǎn)，仿佛他拿了這朵花就已經(jīng)變成一個(gè)不入流的、不體面的壞和尚。

    莫因愣愣的抬起頭，恰巧看見街角處火紅色的裙擺一閃而過，他沖開人群，想也沒想的就跟了上去。

    當(dāng)然是亞塔！

    她的體力似乎已將變得十分好，輕盈地穿過人群，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莫因忽然覺得累，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夜，莫因慢慢走回千佛寺，仍是習(xí)慣性的去了一趟亞塔的小院子，她還沒有誰，盤膝坐在院子里的仙人球旁。

    莫因沒忍住，低低叫了一聲：“亞塔……”

    亞塔一愣，慢悠悠地抬起頭，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種幾乎于童真的微笑。

    莫因?qū)⒒ú卦谏砗?，低聲道：“是你將……說出去的？”

    亞塔偏偏頭，一派無辜的模樣：“你說的是什么呀？啊，我知道了！其實(shí)也不怪我，是大家都想知道千佛寺里的圣僧們平日里都是怎么生活的，我又不忍心讓他們胡亂猜，就告訴他們了啊……反正佛家也是慈悲為懷的嘛！”

    莫因垂下眼簾，現(xiàn)在他該怎么辦？因?yàn)樗?，他的師父正遭人非議，因?yàn)樗?，佛門圣地也變得污蔑不堪，或許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cuò)的，或許這應(yīng)該是最后一次。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莫因慢慢走進(jìn)亞塔，將背在手后的花輕輕遞上去，花兒早已不是初時(shí)的鮮嫩欲滴，上慢的露水也早已干涸，可他的嗓音溫潤，似乎還帶上了點(diǎn)廬山上的雨汽，他慢慢道：“這花是送給你的，感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似乎過了很久，沒人在說話，亞塔也沒有接過那朵虞美人，莫因頓了頓，彎腰將花放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小僧想了很久，自覺還是佛緣頗厚，如今也已經(jīng)參透一道佛偈：愛生憂，愛生怖，若離于愛，不過滿眼空花，一片虛幻。自今以后，便也請女施主好自為之?！?br/>
    莫因話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現(xiàn)在他已沒有留下的理由。

    過了很久，陰云慢慢散去，瀉出一線月華，亞塔彎腰輕輕捏住花柄，維持了這個(gè)姿勢很長時(shí)間。

    “啪嗒”一聲，虞美人的花瓣上似乎多了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

    亞塔直起腰身，若無其事地吸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