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睡得迷糊，頭頂就傳來激昂跳躍的車輪滾動聲，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十分。
老牛拍了拍嬋嬋的肩膀，見她轉(zhuǎn)醒，笑道：“年紀(jì)輕輕，睡得倒挺熟。起來吧，橋上熱鬧起來嘍，出去瞧瞧?！?br/>
嬋嬋笑著答應(yīng)了，生了一個懶腰就起來，大海還在昨晚見到他的那個陰暗角落，蜷縮著身子，此時見嬋嬋醒來，他也跟著起來。
走出橋下，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闖進(jìn)嬋嬋的懷里，抱了個滿懷。
橋上的小攤也漸漸地擺了起來，橋的另一邊，大樹底下有個餛飩攤，冒著滿天滿地的白霧。
混沌的香味大老遠(yuǎn)就鉆進(jìn)了嬋嬋的鼻喉，摸摸自己的褲腰帶，空蕩蕩地。不免失落起來。
餓啊。
一旁的大海雖然不說話，但卻一直仔細(xì)觀察著嬋嬋，見她變化的神色，把視線放在不遠(yuǎn)處的餛飩攤，從衣服里拿出了幾個銅板在嬋嬋面前晃了晃。
“你要請我吃餛飩嗎？”
大海點(diǎn)了點(diǎn)頭。
男人用清水和面做皮，皮內(nèi)包上早已準(zhǔn)備好的白菜豬肉餡，一只手輕輕地一捏，元寶的模樣便顯了出來。
他從生餛飩堆里抓起了一把，狀似隨意地扔進(jìn)了沸騰的湯中。稍等一會兒，便將那浮上湯面的一只只“大元寶”撈進(jìn)青瓷碗里，撒上幾粒小蔥，香氣四溢。
輕嘗一口，嚼勁十足，唇齒留香。
“老板，再來一碗！”
嬋嬋擦擦嘴角的湯漬，意猶未盡。
男人得了令，抓起了混沌再往那湯里去。
大海尷尬地看桌面漸漸疊起的碗，不禁汗顏。
餛飩攤的另一側(cè)有幾個早起的男人，他們一口吃著熱乎的餛飩，一邊說著最近永梧鎮(zhèn)的大事。
“我聽說最近長安那兒會來了位高官，要來我們這兒視察呢?！?br/>
“呵，我說怎么最近進(jìn)出都管地這么嚴(yán)，沒有通關(guān)文書就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jìn)不來?！?br/>
“可不是，那高官的命多重要，我們王里正啊最近都忙壞了，附近的縣令都來了，一下子我們鎮(zhèn)子來了這么多上面的，生怕有個閃失，腦袋不保呦?！?br/>
嬋嬋雖然吃著鮮香的大餛飩，而耳朵卻一直聽著四方，當(dāng)然也聽到了那幾個男人的談話。
通關(guān)文書嗎？
自己逃跑地匆忙，一路上坐著江程變出來的騰云馬車，也沒有經(jīng)過各種關(guān)卡，通關(guān)文書等證明一向沒有。
自己一個人還可以偷偷喚茶茶木出來，施個小小的障眼法逃出去，可大海呢？
眉頭緊鎖，嘴加快了動作。
照男人們的話，現(xiàn)在那高官應(yīng)該還沒有來永梧鎮(zhèn)，要走的話要抓緊，不然等高官來了，更出不去了，自己也不能一直呆在這兒，更容易被江司二人找到，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將碗內(nèi)的餛飩帶湯一并咕嚕咕嚕地喝下，嬋嬋擦了擦嘴巴，對大海道：“我現(xiàn)在要去成氏雜貨辦些事情，等事情辦完我們就走！你先回去，等我回來。”
大海沒有拒絕，聽話地回到了最初的橋下。
他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嬋嬋會把他丟下，畢竟，他沒給她任何好處，就算她拋了他獨(dú)自走了，他也沒什么能說她的。
沿著來時的路走，嬋嬋很快就到了成氏雜貨。
昨天的伙計老張出頭來往大街上瞧，嬋嬋覺得奇怪，問了一句：“你在看誰呀？”
伙計嚇了一跳，埋怨一聲：“怎么忽然就出來了?！彼噶酥傅赇亙?nèi)，又道：“我把昨天你的事情和掌柜的說了，他已經(jīng)在里面等你很久了，快進(jìn)去吧?！?br/>
嬋嬋跟著伙計的步伐來到了店鋪后面，進(jìn)去就是一個不大的小院子，三座小屋子相互毗鄰，院子中心曬了不少的菜。
伙計往里喊了一聲：“胡掌柜，他來了！”
伙計將嬋嬋往里推了推，不忘再說一句：“你可千萬別是個騙子，不然我定要帶你去官府的。”
嬋嬋笑著擺手：“不會不會，真金白銀的真好人。”
掌柜在說話間就出來了，是個大腹便便、油光滿面的中年男人，一雙豆大的小眼睛時而轉(zhuǎn)溜，他身上有一種難言的市儈氣息。
“你就是那個說自己是成老爺朋友的人？”
雖然面前的人臟亂邋遢和真的流浪漢毫無差別，但以防萬一還真是個落平陽的虎，他還是要巴結(jié)的，所以面上并不帶著不耐煩，反而是溫言細(xì)語。
嬋嬋從懷中拿出來那塊成色好的美玉，掌柜雙手接了過去，往太陽光下一看，這做工質(zhì)地的確不像尋常的玉，且在玉的角落還刻了一個微小的成氏族徽，八九不離十，面前的人果真是成老爺?shù)呐笥选?br/>
掌柜又雙手將玉佩還了回去，笑盈盈地問：“不知這位老爺需要小店幫些什么？”
“我這衣服又破又爛，也沒個好地方住，這樣吧，你給我?guī)族V銀元寶就夠。等我回了洛陽，一定和成渝好好說說。”
掌柜忙說行，支使伙計從鋪子里拿出足足十錠銀元寶交給了嬋嬋。
告別了成氏雜貨，嬋嬋揣著這十錠元寶就回了小橋底下。
大海見嬋嬋回來，懷里還鼓鼓地，關(guān)心地過來了。
“我有錢了，今天我們就走！”
大海的眼睛都亮了，拉著嬋嬋不斷比劃著感謝。
他們先去了鎮(zhèn)子門口，一反常態(tài)，從鎮(zhèn)子里往外看，能看到一排長長的隊，有至少六個的官兵在門前巡邏，守門的官兵細(xì)細(xì)察看著來人手中的通關(guān)文書，不管是出去還是進(jìn)來，都被監(jiān)管地嚴(yán)。
昨日也沒有這么大的陣仗，大概是早上那些男人口中所談的高官就要來了。
只在不遠(yuǎn)處遠(yuǎn)遠(yuǎn)地看了一眼，嬋嬋就放棄了從門走出去的念頭。
沒有通關(guān)文書的她連永梧鎮(zhèn)里頭都不能呆，說不定會被當(dāng)成什么非法分子關(guān)到牢里去，這得補(bǔ)不償失，得不嘗失。
嬋嬋不是沒想過讓掌柜的幫忙，可通關(guān)文書這類官府內(nèi)流通的東西，他又往哪里去搞來呢，況且，掌柜一看就是精明的人，若是自己又找上門說沒有通關(guān)文書，也保不定起了懷疑，報了官府。
想來想去，還是再考慮出海的事。
她又拉了大海去碼頭。
永梧鎮(zhèn)雖然是個鎮(zhèn)子，但依山靠海，交通比起那些大縣城還要方便許多。
剛進(jìn)碼頭就聞到一股腥氣十足的魚味，有打漁歸來的正收著網(wǎng)，把網(wǎng)里的魚倒了出來，女人一個一個地收拾著。
穿梭在人頭攢動的碼頭，嬋嬋也不知到底那停泊在岸邊的哪一條船是出海的，拉住一個匆匆過去的漁民，問道：“不知怎么出海??？”
漁民看了她幾眼，掙開嬋嬋的手，答：“是外地人吧？出海的船每半月一趟，算算最近的也就在這四五天了吧?！?br/>
四五天！
“有沒有今天的船去海外的？我可以出雙倍的錢。”
漁人笑了：“你看樣子可不像有錢的，想坐黑船吧？告訴你，最近永梧鎮(zhèn)管的嚴(yán)，以往也帶人出海的那些船都不敢頂風(fēng)作案了，給再多錢也沒用，錢有命重要？”
真是沒想到，今天出門，連連碰壁。
連最后出海的路都被那別人口中一直出現(xiàn)的高官給堵住了，心里不免憤憤的。
或許是嬋嬋失落的神色太過委屈，漁夫有些心軟了，他心善，幫人就幫到底，又說了一句：“我們這出海的常會去茶館酒樓消遣，你可以去碰碰運(yùn)氣，如果遇上一個愿意帶你出海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嬋嬋已經(jīng)懂了他的意思。
感激地道謝，從懷里掏出兩枚銅錢，這是她專門向掌柜另外討得零錢，在外人看來，她就是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拿出一錠銀元寶出來實在惹眼，容易遭賊惦記。
漁夫擺手拒絕了她的銅錢：“我就隨口一說，有沒有人幫你還不一定呢，不用拿錢感謝我，你自己留著買燒餅吃?！?br/>
回去途中，遇見了在酒樓下蹲坐的老牛，倍感親切。
挨著他坐下，說了今天發(fā)生的事，老牛反過來安慰：“你說的這個高官我知道，是長安那兒的，聽說是當(dāng)朝宰相?！?br/>
“他姓平，是皇后的弟弟，打小就是長安那頭有名的紈绔子弟，后來長大了，就收斂許多，在政務(wù)上算是清廉公正，也不知道他這次來是干什么?！?br/>
“平宰相并頂多在這兒待個兩三天就走，你等過了這個風(fēng)聲再出海吧，我們橋下總有一塊給你住的地。”
嬋嬋訝異老牛竟然知道這么多有關(guān)那個高官的事，笑著問了，沒想到卻換來老牛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可別小看路邊的叫花子，我們知道的東西說不定比那些權(quán)貴還要多呢?！?br/>
還想問些什么皇室秘辛出來，酒樓里頭卻打了起來。
老牛眾人簇?fù)碇先チ?，還拉了嬋嬋一把：“看好戲了，醉漢打架嘍?！?br/>
被趕出酒樓的是一個男子，他穿著寬松拖沓的灰色粗布，離他大概有十多米的距離也能聞到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一股濃重的酸臭味，一臉的胡茬子沒修理再加上那油膩膩的頭發(fā)，一根一根都綹在一起。
酒樓的小二叉著腰，揮了揮手中的白色布子，喊：“沒錢也來酒樓吃飯，都不知道多少天沒洗澡了，這股子味兒把我們酒樓都要熏臭了，趕緊走吧，還想鬧事？”
說罷，一臉蔑視地走。
男人似乎有些喝醉了，趔趄著步子，手指著小二氣憤的說：“老子有錢，你說誰沒錢呢！”
圍觀的群眾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圍著男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
“那你倒是拿出來啊，方才你在店里點(diǎn)的兩瓶上好花雕，一壇女兒紅還有各類菜，算起來就收你三兩銀子好了?！毙《斐鍪謥?，“錢呢？”
男人有些重心不穩(wěn)，連退了三步，往腰間掏東西，“我今日沒帶，先賒著，明日給你?！?br/>
像是早就預(yù)料到男人的說辭，小二輕蔑地一笑：“不過一個小小跑船的，裝什么大爺。”轉(zhuǎn)身就回了酒樓。
男人終究醉倒了，癱坐在地上，往后一躺，就這么睡過去了。
圍觀群眾見沒什么熱鬧，漸漸散開了。
老牛拉著嬋嬋離開，嘴里念念叨叨地：“還能這樣蹭飯吃的，老夫算是學(xué)到了，趕天也去那酒樓享受享受?！?br/>
嬋嬋卻總是回頭望向那男人。
方才那小二說，這男人是跑船的？
那是不是可以帶著他和大海出海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