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麥秸漚爛的腐朽味和麥地里散發(fā)出來的雨水泡麥稈的味道，陽光肆無忌憚地照著，我一邊甩著腳上的泥巴，一邊飛快地往前跑，跑著跑著，就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北面的路上，像是有一個人佝僂著腰往我這邊走過來。

    那人穿著灰灰的袍子一樣的大布衫，身體有些臃腫，走路有些晃晃蕩蕩地。我沒有在意，李叔他們馬上就要進(jìn)莊里了。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我就看到那人像是飛起來一樣，跑到了我的近前，我明顯能聽到那人衣衫里滋拉滋拉的響聲。

    我不知道這人是哪里的，很陌生，而且穿著也格外扎眼，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樣的穿著。

    就在那人要掠過我的時候，就陡然在我邊上停了下來，突然直起了腰，那人像電線桿子一樣，一下子長得老高，我要抬著頭才能看到他的上面。

    那人灰禿魯?shù)哪樕瞎舛d禿的，像是沒有五官?？墒俏颐黠@能感覺到他在側(cè)著臉看我，而且是極為認(rèn)真地端詳。

    在確定我也在看他的當(dāng)間，那人就突然伸出伸手，像是一把鉗子一樣的向我抓了過來。我嚇了一跳，猛地往下一縮，那人長長的手就抓了個空。

    沒等我再站起來時，那人就反手又抓了回來，我嚇得媽啊一聲叫了出來，差點自己就一個馬趴跌倒在地。我以為這人是跟我鬧著玩，沒想到是過來抓我的。

    我就順手在地上抓了兩大把泥巴，站起身，在他又要抓過來的當(dāng)間，使足了勁，朝他奮力地扔去。沒想到，那兩塊泥巴，根本就像是穿過這人的身體一樣，沒有絲毫阻攔地滑了過去。

    我好像看到了那人臉上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了。我有點氣急敗壞，竟然拿泥巴也扔不到你身上。

    我就有了害怕的情緒在心頭縈繞，這東西要是抓到我了該怎么辦，于是我就仆地伏下了身，用兩手撐地，看這人有什么動靜。沒想到這人卻沒有再抓來。

    我耳朵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小良啊，小良，我是你爺，你來啊，我給你糖吃……”而這聲音遠(yuǎn)遠(yuǎn)的像在天際。

    就在這聲音慢慢加大的時候，我側(cè)過臉看到老溝我爺?shù)膲烆^上，有一股煙慢慢地擴(kuò)散開來，而且這煙像是被什么東西操縱一樣，慢慢順著泥巴土路，像是被狂風(fēng)吹的一樣，飛也似地往我這里沖了過來。

    而那個東西，剛剛想要伸出手來抓趴在地上的我時，沒想到被一股煙給扎到了身體里。那人就呶的一聲怪叫，柔地一聲在我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趴在地上，臉上身上熱得直淌汗，這時胳膊突然一軟，身體就直接趴在了泥地上了。我的嘴里鼻孔里，瞬間也鉆進(jìn)了泥水跟泥巴。我拼命地往外吐泥巴的時候，我又聽到了我爺?shù)慕新暳耍骸靶×及?，小良，我是你爺，你來啊，我給你糖吃……”

    我回到家里，我媽看我衣服都臟了，拎起門仡佬的笤帚疙瘩朝著我屁股就打了過來。打得我生疼，我竟然沒有哭。我也沒有把我的遭遇跟父母說。

    晚上李叔跟父親一起喝酒吃飯的時候，我在門外喝著包谷糝糊糊，聽到李叔對我父親說：“劉哥，我把摩托車送你吧，我反正過幾天就要回廣東了，你看著給幾個錢就行，不給也可以。”

    我父親直搖頭：“這東西我又不會開，娃們還小，給我等于糟賤了?！备赣H堅決推辭。其實如果父親當(dāng)時接了這摩托，肯定會徹底改變我家的現(xiàn)狀的。這當(dāng)然是后話。

    沒幾天，李叔就過來跟父親告辭，說是要回廣東了，最后問一遍父親要不要這個摩托，父親看著放在院子里已經(jīng)洗刷得锃亮的大摩托，還是直搖頭，李叔最后說，我不要錢送給你行不行，父親還是直搖頭，沒辦法，李叔就騎走了。

    聽說，李叔最后以兩百塊錢的價格，賣給了晃蕩橋頭的一個殺豬的，而這殺豬的每天騎著這大摩托到處送肉，沒出一年就賺到了一棟三層樓房……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每回我爺?shù)某霈F(xiàn)，都是伴隨著小良啊，小良，我是你爺啊，快點來啊，我給你糖吃啊，這殷切的呼喚，總好像是在預(yù)示著將要發(fā)生的事一樣。或好，或孬，總之是有大事發(fā)生。

    就像這次，如果父親接了這摩托，肯定會用這摩托跑出去接生意，或者去城里賣辣椒，或者去載客，總之是利用摩托可以開拓眼界，拓寬自己發(fā)展道路。

    可父親就是沒有接手，所以我爺可能也是預(yù)感到了這一點，在救我的同時，為父親的所為感到惋惜……

    其實，在我被那個青綠長蟲纏成的肉球鉆進(jìn)我的手腕之前，我就已經(jīng)多次看到過我已經(jīng)去逝了的爺爺了，每一回，他都是穿著黑的舊棉襖棉褲向我招手，嘴里不停地招呼：“小良啊小良，我是你爺啊，快來啊，我給你糖吃……

    每次只要我爺一出現(xiàn)，總有不尋常的事情發(fā)生，要么是有關(guān)我的，要么是有關(guān)我們家庭的，而且這些事，都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我也習(xí)慣了，我一直認(rèn)為，我們家的其他人，也跟我一樣，也能看到我爺，可是幾次下來，我總結(jié)出，他們是真的看不到的，也只有我，才能看到。

    我每天還是無憂無慮地在我們自家的院子里玩，有時看看壓井邊那細(xì)細(xì)長長的水蜂趴在水邊不停地吸吮著泥地，有時追著看那個有著金光閃閃外殼的大金幫在陽光下轉(zhuǎn)著8字不停地在窗戶外面盤旋，我一直以為這些都非常好玩，有時我能看一個上午而樂不知疲。

    這天上午，我照例看著父母扛著鋤頭走出了院門，我就乖乖地搬著我的那個小紅板凳，坐在龍門底下，看著外面的棗樹下，一個很大的有著虎皮顏色的骷髏馬蜂，順著那歪脖子棗樹，嗡嗡地從下往上轉(zhuǎn)著圈飛。

    我就覺得這骷髏馬蜂長得太威猛霸氣了，很是敬佩外加無限的敬仰，就從小板凳上站起來，眼睛盯著陽光下不停閃著紅光的骷髏馬蜂，一步步往歪脖子棗樹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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