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簌簌而落，密密麻麻地，不經(jīng)意就打在頭發(fā)眉梢，披著青蓮絨的灰鼠斗篷的年輕婦人以袖擋面，站在她身前的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忙站到她前面給她擋住風(fēng)雪，打傘的婢子把傘沿壓低了些，擔(dān)憂道：“晌午天還晴，坐轎的工夫竟下了這么大的雪，您的身體如何受得?。吭缰绱?，該換個時辰來?！?br/>
    年輕婦人把手籠在袖中，手爐的熱度一點(diǎn)點(diǎn)溫暖指尖，她偏頭笑道：“又不是玉做的，進(jìn)了二門下轎不過走幾步路，哪有那么金貴？”

    “您就是太好性了?！贝騻愕逆咀有÷曕絿佉痪洹?br/>
    年輕婦人聽見了，瞥了她一眼，婢子急急低下頭，不敢再說什么。

    繞過長廊便是一處院子，里頭綠蔭成云，白雪皚皚也不能掩住那鮮亮的綠色，婦人感嘆：“這年節(jié)，到了妹妹的院子，還以為走錯地方了?！?br/>
    領(lǐng)路的丫頭回首笑道：“老太君特意吩咐置辦的，不止院子，屋里頭也布置得精致，姑奶奶還記得上房那一株等人高的紅珊瑚吧？老太君說那東西喜慶，也給搬來這了?！?br/>
    “祖母一貫愛惜小輩?！蹦贻p婦人笑著應(yīng)了一聲，語氣不溫不火。那丫頭也就沉默了。

    碧綺打了簾子進(jìn)來，沖謝錦言福禮道：“娘娘，大姑娘來了?！?br/>
    “是大姐來了？”謝錦言正在描九九消寒圖，本以為到了下午不會有人來打擾，但聽說是未曾蒙面的謝錦玉，心里添了好奇，下了炕道：“把人迎到廳里去，奉茶上點(diǎn)心。”

    進(jìn)了屋，外頭的嚴(yán)寒一下子就被隔絕了，謝錦玉脫了斗篷，呼出一口氣，剛坐下?lián)崃藫犷^上的臥兔兒，就見內(nèi)室出來一人，正是養(yǎng)得珠圓玉潤的謝錦言。

    謝錦玉愣了一下，一時還真沒認(rèn)出來，她出門子那會，三妹妹還是個未及笄的丫頭，稚氣未脫，與現(xiàn)在氣質(zhì)形容相差太遠(yuǎn)了。不過幾年面容身段長得這般好了，難怪會受皇上寵幸。謝錦玉反應(yīng)過來立即站起來要行禮，謝錦言忙攔住了，“自家姐妹，姐姐無須多禮?！?br/>
    “既如此，我也就厚顏謝過妹妹了。”謝錦玉并不扭捏，大方地坐了下來。她長著一張圓臉，五官雖和淑妃有幾分相似，但仔細(xì)看來，姿色卻是平平。唯一的亮點(diǎn)便是一雙杏眼了，柔柔地像含了一層水波，看起來溫柔嫻靜，使人頓生親近之感。

    她坐下來，一只手扶在肚皮上，注意到謝錦言打量她的目光，輕笑道：“昨個說好今天來拜見三妹妹，只今早身體不適，請了大夫診脈才發(fā)現(xiàn)有了身孕，好一通忙亂，這才過了晌午才來，還望三妹妹不要介意?！?br/>
    “給姐姐道喜了?！敝x錦言說著，揮了揮手，香巧會意把茶盞撤了下去，給客人換上了適合孕婦食用的蜜茶?！敖憬銕讉€月了？若身子不爽利，打發(fā)人來說一聲，何必又親自過來？”

    “該我給三妹妹道喜才是。我前頭生了兩個，人小卻皮得我頭疼，簡直是混世魔王。”謝錦玉笑道，她面對一個用陌生眼神看她，卻身份尊貴的堂妹，卻一點(diǎn)沒拘謹(jǐn)，語氣里自然流露和家人閑話家常的親昵感。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湯潤嗓子，又道，“我這胎二個多月了，回京之前就有，一路奔波，加上這孩子安靜，我竟一點(diǎn)沒察覺到?？礃幼佣喟胧莻€乖乖巧巧的閨女，但愿這回能隨了我的心意，給我個貼心的小棉襖?！?br/>
    “姐姐也是粗心了，這般遲才發(fā)現(xiàn)。”連接南北的路，即便是官道，那路也不太平坦，坐在馬車上也磕磕碰碰的，謝錦玉回程坐車行船有一個月的時間，謝錦言便客氣道：“我瞧著這侄兒是個有福氣的，會疼惜母親，一點(diǎn)不鬧你?！?br/>
    “三妹妹果真和以前不同了，說起話來拐著彎?！敝x錦玉舉著帕子抿嘴微微一笑，“今早大夫診脈過后，婆婆和相公都怨我大意，說路上顛簸好懸沒出事。但我看來，只不是那羸弱的身體，便不用過于小心，把自個當(dāng)初紙做的，那可就真弱不禁風(fēng)了?！?br/>
    這話說得謝錦言很是認(rèn)同，她自覺自己沒事，不過有些正常的害喜癥狀，身邊的人卻緊張得不成樣子，本來都緩過勁了，回頭一看個個小心，反倒煩心?！摆s明天晴了，姐姐可把兩個侄兒帶來，我做姨母的，也得給見禮不是？”

    “好，求之不得呢?！敝x錦玉一口應(yīng)下。先前她就打聽過，知曉這位妹妹進(jìn)宮頗有一番周折，如今還沒恢復(fù)記憶的跡象，也沒說以前的事去拉近關(guān)系，只撿了一些路上的見聞細(xì)說。

    最后算是賓主盡歡，眼看外頭雪停了，謝錦言把人送到門口才往回走。

    香巧笑道：“娘娘這一天，上午見了四姑娘、五姑娘，下午見了大姑娘，一天時間都讓大房的姐姐妹妹打發(fā)了?！?br/>
    “四姑娘、五姑娘可是人精，先前就會哄老太君，現(xiàn)在我們娘娘得了勢，又想方設(shè)法來哄娘娘了?！北叹_撇撇嘴。

    “若是她們姐妹兩個有靠，哪會這樣到處逢迎？關(guān)起門來做個輕省的女兒家還來不及?！敝x錦言說。

    “可瞧著她們對娘娘那親熱勁，我就膩得慌?！北叹_吐了吐舌頭。

    “你這丫頭?！敝x錦言笑道，“我雖能理解她們，但對她們還真喜歡不起來。這位大姐反倒出人意料，極好相處的模樣?！?br/>
    碧綺念叨：“娘娘不曉得，大姑娘以前也不是這樣的?！?br/>
    “怎么個不一樣？”謝錦言問。本只想親戚見面走個過場，不想還談了大半天，要不是天黑路滑，道不好走，她還想留人下來一塊用飯食。謝錦玉送的禮都是外頭搜羅的小玩意，大概也知道謝錦言做了娘娘是不缺奇珍異玩的，但也從側(cè)面說明，府里嫁出去的大姑娘，夫家不像是富裕人家。她嫁得韓林家，名聲是有，但家底嘛……卻差了許多的模樣。

    “我在夫人房里當(dāng)差的時候，見過幾次大姑娘，她待人和氣，溫柔知禮節(jié)，府里沒有不夸她的。但婢子每次見了她，總覺得不像是個真真切切活著的人，渾身上下讓人挑不出刺兒來。”碧綺的老子娘也說過，大姑娘什么都藏在心里，喜怒不形于色，哪像個小姑娘的年紀(jì)，怕是不好相與的。“今天見大姑娘和娘娘談笑，才覺得她有了人家煙火氣?！?br/>
    “瞧你說的，大姐以前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謝錦言笑道，她對碧綺的眼光可一點(diǎn)不信，這丫頭手上的活細(xì)致，其實(shí)心思粗著呢，其他三個丫頭個個都比她強(qiáng)不止一星半點(diǎn)。

    碧綺壓低了聲音：“娘娘不知道，據(jù)說大姑娘小時候很頑皮，幾歲的時候鬧著奶娘學(xué)騎馬，但馬鞍子不牢靠，她摔下馬右腳就跛了，可能您看不出來，但她走不快的?！?br/>
    “竟有此事?！敝x錦言吃驚，這年頭挑媳婦可能對女子的外貌不是很看重，第一首先的是家世門第，但姑娘家有個跛腳的毛病，傳出去不好聽。

    “大姑娘面貌生得尋常，又添了不好的名聲，大夫人就不太上心了。淑妃娘娘卻是個美人胚子，小小年紀(jì)就得了太后娘娘的寵愛，常常被送進(jìn)宮去呢，一家子寵著，娘娘那會兒也頗不服氣呢，倒是與大姑娘聚在一塊多些?！北叹_說起陳年舊事，也學(xué)她老子娘搖頭嘆息。

    謝錦言想起她神志不清之時，老太君嫌棄得不行，不由慶幸她是做了謝韜和二夫人的女兒。

    “原說宮外的日子更熱鬧，但現(xiàn)在看來，還不如宮里頭自在。”

    冬日里在外行走一遭，衣服外層都潮濕了。謝錦玉出了謝錦言的院子，重新把披風(fēng)裹嚴(yán)實(shí)了，想了想還是折去了母親的院子，進(jìn)侯府的時候她先去了上房和祖母問安，當(dāng)時大夫人也在，但母女倆個沒說話的工夫，現(xiàn)在還是該去問候一聲。

    大夫人正在盤賬，冬至到了一年的賬目都得算清楚，莊子上的大管事俱都聚齊了，等著她這邊對完好回去過節(jié)。家里不少產(chǎn)業(yè)被皇帝收了去，今年是她核算最輕松的一年，但越算她的心情就越糟。老太君人老心不老，每年諸事還是要過問的，今年也不例外，先前人家來送節(jié)禮，回禮的時候老太君特意囑咐要比往年再豐厚一分，不能讓外人覺得他們侯府?dāng)÷淞恕?br/>
    但這面子做足了，里子卻有些湊不齊了。這些家底都是要留給她兒子的，少一點(diǎn)她也心疼，更別提收上來的銀子和往年比起來，差了一半多。丈夫那邊花費(fèi)銀子跟流水一樣，但平時也沒見他去哪打點(diǎn)，就和個謀士神神秘秘在書房談事，問起銀子的去處只有一句婦道人家無需知道。神神秘秘的，又花費(fèi)巨大，是要去謀反不成？

    大夫人心情不好，下面的丫頭皮都崩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喘。屋里的氛圍不對，謝錦玉和生母相對而坐，竟沒什么話可講。

    她們從來不是什么貼心的母女，大夫人抬了抬眼皮，說道：“我給你備了些燕窩，是上品的血燕，等會兒你帶回去，常常吃著吧，這個對身體好?！?br/>
    “勞母親費(fèi)心了?！敝x錦玉垂首道，“您氣色不怎么好，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臨近年關(guān)事情堆，著著實(shí)忙亂，休息休息就好了。”大夫人不愿多說自身境況，“聽說女婿晉了禮部員外郎？他在外頭磨礪幾年了，既然留京怎么不走他父親的路子進(jìn)翰林院？”

    “相公去禮部任職這也是公公的意思，過了年便要上任了?！敝x錦玉低聲道。其實(shí)進(jìn)京前，丈夫還擔(dān)心會受岳父的牽連，好在有驚無險，差事謀得順利。她心里也是松了口氣。

    “罷了，天色已晚，你有身子還是早些回去為好，我就不多留你了?！贝蠓蛉寺杂行┎荒蜔?，家里糟心事多了，她頭疼得慌。

    這是逐客了，謝錦玉一笑，幾年不見，她能與幾乎陌生的堂妹相談甚歡，但和生母反倒不咸不淡?！跋禄卦賮砜茨赣H?！彼ы樀仄鹕砀孓o，和在家做姑娘時一樣，但心里已經(jīng)沒了隱隱的難過。父母縱有千般不是，總給她挑了個好人家。

    本想來勸上一勸，好開解父母的心結(jié)，但現(xiàn)在看來，說與不說其實(shí)并無分別，父母又怎么會聽進(jìn)她的話入耳呢？爹爹雖被罷了職，但還是世襲的侯爺，一家人安安分分守著家底過日子，皇上為了名聲也不會繼續(xù)為難謝家，總是有太后在，又有那位銳氣正盛的堂妹，兩位哥哥還年輕，等得起，再過些年，不說前程似錦，但路途總比別人平順些。

    “太太，明后您還來嗎？”打傘的丫頭問。

    “來，怎么不來?！敝x錦玉笑道，“我還答應(yīng)了帶淵哥兒過來給三妹妹見禮呢。”

    有時候總是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謝錦玉上了轎，摸了摸肚子，難得的機(jī)會，怎能不和這位堂妹打好關(guān)系？

    宮里派人來接謝錦言的時候，她正在逗侄兒莫淵玩耍，這小東西三歲多，卻機(jī)靈可愛，白白胖胖的，格外討人喜歡，就連二夫人也是喜得不行，親親熱熱地?fù)г趹牙?，寶兒貝兒的叫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才是孩子的親外祖母。

    謝錦玉帶著怕生的女兒，看著他們笑鬧，一屋子人氣氛正松快，卻聽皇上派人來接謝錦言走了，都不由一愣。

    “這剛過冬至，還想多留你幾天?！倍蛉瞬簧岬嘏牧伺呐畠旱氖郑凹热换噬吓扇藖泶吡?，趕緊收拾東西回宮去吧?！?br/>
    “娘得空便進(jìn)宮里來，隨時都能見面的?！敝x錦言安慰道。她帶回的東西都守在箱籠里，不過收攏收攏就好了，很快便能回宮。

    二夫人起身送她，不好說謝韜交代過讓她最近不要進(jìn)宮去，說是對女兒不好。她是不懂外面的事，所以都聽丈夫的。

    一行人正要走，腿卻被小莫淵一把抱住，他黑葡萄似得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奶聲奶氣地說：“姨姨，不走?！?br/>
    “這孩子還真黏你。”謝錦玉順?biāo)浦鄣?，“不如讓淵哥兒陪你去宮里住幾天？”

    她這么一說，二夫人也心動了。都說多親近五歲以下的男孩子，懷胎的婦人也會受印象，誕下麟兒。淵哥兒不怕生，喜歡謝錦言這個姨母，他年紀(jì)正合適。這樣的小娃娃進(jìn)宮也無事吧，反正就住個幾天而已。

    “陪姨姨玩，然后再回家陪娘親，妹妹只會哭，不好玩?！蹦獪Y扒拉著謝錦言的裙子不肯松開。

    于是蕭慎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謝錦言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進(jìn)來時，臉頓時黑了：“這是誰？”

    雪花簌簌而落，密密麻麻地，不經(jīng)意就打在頭發(fā)眉梢，披著青蓮絨的灰鼠斗篷的年輕婦人以袖擋面，站在她身前的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忙站到她前面給她擋住風(fēng)雪，打傘的婢子把傘沿壓低了些，擔(dān)憂道：“晌午天還晴，坐轎的工夫竟下了這么大的雪，您的身體如何受得??？早知如此，該換個時辰來?！?br/>
    年輕婦人把手籠在袖中，手爐的熱度一點(diǎn)點(diǎn)溫暖指尖，她偏頭笑道：“又不是玉做的，進(jìn)了二門下轎不過走幾步路，哪有那么金貴？”

    “您就是太好性了。”打傘的婢子小聲嘟噥一句。

    年輕婦人聽見了，瞥了她一眼，婢子急急低下頭，不敢再說什么。

    繞過長廊便是一處院子，里頭綠蔭成云，白雪皚皚也不能掩住那鮮亮的綠色，婦人感嘆：“這年節(jié)，到了妹妹的院子，還以為走錯地方了。”

    領(lǐng)路的丫頭回首笑道：“老太君特意吩咐置辦的，不止院子，屋里頭也布置得精致，姑奶奶還記得上房那一株等人高的紅珊瑚吧？老太君說那東西喜慶，也給搬來這了。”

    “祖母一貫愛惜小輩?！蹦贻p婦人笑著應(yīng)了一聲，語氣不溫不火。那丫頭也就沉默了。

    碧綺打了簾子進(jìn)來，沖謝錦言福禮道：“娘娘，大姑娘來了。”

    “是大姐來了？”謝錦言正在描九九消寒圖，本以為到了下午不會有人來打擾，但聽說是未曾蒙面的謝錦玉，心里添了好奇，下了炕道：“把人迎到廳里去，奉茶上點(diǎn)心?！?br/>
    進(jìn)了屋，外頭的嚴(yán)寒一下子就被隔絕了，謝錦玉脫了斗篷，呼出一口氣，剛坐下?lián)崃藫犷^上的臥兔兒，就見內(nèi)室出來一人，正是養(yǎng)得珠圓玉潤的謝錦言。

    謝錦玉愣了一下，一時還真沒認(rèn)出來，她出門子那會，三妹妹還是個未及笄的丫頭，稚氣未脫，與現(xiàn)在氣質(zhì)形容相差太遠(yuǎn)了。不過幾年面容身段長得這般好了，難怪會受皇上寵幸。謝錦玉反應(yīng)過來立即站起來要行禮，謝錦言忙攔住了，“自家姐妹，姐姐無須多禮?！?br/>
    “既如此，我也就厚顏謝過妹妹了?！敝x錦玉并不扭捏，大方地坐了下來。她長著一張圓臉，五官雖和淑妃有幾分相似，但仔細(xì)看來，姿色卻是平平。唯一的亮點(diǎn)便是一雙杏眼了，柔柔地像含了一層水波，看起來溫柔嫻靜，使人頓生親近之感。

    她坐下來，一只手扶在肚皮上，注意到謝錦言打量她的目光，輕笑道：“昨個說好今天來拜見三妹妹，只今早身體不適，請了大夫診脈才發(fā)現(xiàn)有了身孕，好一通忙亂，這才過了晌午才來，還望三妹妹不要介意?！?br/>
    “給姐姐道喜了?！敝x錦言說著，揮了揮手，香巧會意把茶盞撤了下去，給客人換上了適合孕婦食用的蜜茶?！敖憬銕讉€月了？若身子不爽利，打發(fā)人來說一聲，何必又親自過來？”

    “該我給三妹妹道喜才是。我前頭生了兩個，人小卻皮得我頭疼，簡直是混世魔王?！敝x錦玉笑道，她面對一個用陌生眼神看她，卻身份尊貴的堂妹，卻一點(diǎn)沒拘謹(jǐn)，語氣里自然流露和家人閑話家常的親昵感。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湯潤嗓子，又道，“我這胎二個多月了，回京之前就有，一路奔波，加上這孩子安靜，我竟一點(diǎn)沒察覺到。看樣子多半是個乖乖巧巧的閨女，但愿這回能隨了我的心意，給我個貼心的小棉襖?！?br/>
    “姐姐也是粗心了，這般遲才發(fā)現(xiàn)?！边B接南北的路，即便是官道，那路也不太平坦，坐在馬車上也磕磕碰碰的，謝錦玉回程坐車行船有一個月的時間，謝錦言便客氣道：“我瞧著這侄兒是個有福氣的，會疼惜母親，一點(diǎn)不鬧你?！?br/>
    “三妹妹果真和以前不同了，說起話來拐著彎?！敝x錦玉舉著帕子抿嘴微微一笑，“今早大夫診脈過后，婆婆和相公都怨我大意，說路上顛簸好懸沒出事。但我看來，只不是那羸弱的身體，便不用過于小心，把自個當(dāng)初紙做的，那可就真弱不禁風(fēng)了?！?br/>
    這話說得謝錦言很是認(rèn)同，她自覺自己沒事，不過有些正常的害喜癥狀，身邊的人卻緊張得不成樣子，本來都緩過勁了，回頭一看個個小心，反倒煩心?！摆s明天晴了，姐姐可把兩個侄兒帶來，我做姨母的，也得給見禮不是？”

    “好，求之不得呢?！敝x錦玉一口應(yīng)下。先前她就打聽過，知曉這位妹妹進(jìn)宮頗有一番周折，如今還沒恢復(fù)記憶的跡象，也沒說以前的事去拉近關(guān)系，只撿了一些路上的見聞細(xì)說。

    最后算是賓主盡歡，眼看外頭雪停了，謝錦言把人送到門口才往回走。

    香巧笑道：“娘娘這一天，上午見了四姑娘、五姑娘，下午見了大姑娘，一天時間都讓大房的姐姐妹妹打發(fā)了?！?br/>
    “四姑娘、五姑娘可是人精，先前就會哄老太君，現(xiàn)在我們娘娘得了勢，又想方設(shè)法來哄娘娘了?！北叹_撇撇嘴。

    “若是她們姐妹兩個有靠，哪會這樣到處逢迎？關(guān)起門來做個輕省的女兒家還來不及?！敝x錦言說。

    “可瞧著她們對娘娘那親熱勁，我就膩得慌?！北叹_吐了吐舌頭。

    “你這丫頭?！敝x錦言笑道，“我雖能理解她們，但對她們還真喜歡不起來。這位大姐反倒出人意料，極好相處的模樣。”

    碧綺念叨：“娘娘不曉得，大姑娘以前也不是這樣的?！?br/>
    “怎么個不一樣？”謝錦言問。本只想親戚見面走個過場，不想還談了大半天，要不是天黑路滑，道不好走，她還想留人下來一塊用飯食。謝錦玉送的禮都是外頭搜羅的小玩意，大概也知道謝錦言做了娘娘是不缺奇珍異玩的，但也從側(cè)面說明，府里嫁出去的大姑娘，夫家不像是富裕人家。她嫁得韓林家，名聲是有，但家底嘛……卻差了許多的模樣。

    “我在夫人房里當(dāng)差的時候，見過幾次大姑娘，她待人和氣，溫柔知禮節(jié)，府里沒有不夸她的。但婢子每次見了她，總覺得不像是個真真切切活著的人，渾身上下讓人挑不出刺兒來?！北叹_的老子娘也說過，大姑娘什么都藏在心里，喜怒不形于色，哪像個小姑娘的年紀(jì)，怕是不好相與的?！敖裉煲姶蠊媚锖湍锬镎勑?，才覺得她有了人家煙火氣。”

    “瞧你說的，大姐以前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謝錦言笑道，她對碧綺的眼光可一點(diǎn)不信，這丫頭手上的活細(xì)致，其實(shí)心思粗著呢，其他三個丫頭個個都比她強(qiáng)不止一星半點(diǎn)。

    碧綺壓低了聲音：“娘娘不知道，據(jù)說大姑娘小時候很頑皮，幾歲的時候鬧著奶娘學(xué)騎馬，但馬鞍子不牢靠，她摔下馬右腳就跛了，可能您看不出來，但她走不快的。”

    “竟有此事?！敝x錦言吃驚，這年頭挑媳婦可能對女子的外貌不是很看重，第一首先的是家世門第，但姑娘家有個跛腳的毛病，傳出去不好聽。

    “大姑娘面貌生得尋常，又添了不好的名聲，大夫人就不太上心了。淑妃娘娘卻是個美人胚子，小小年紀(jì)就得了太后娘娘的寵愛，常常被送進(jìn)宮去呢，一家子寵著，娘娘那會兒也頗不服氣呢，倒是與大姑娘聚在一塊多些?！北叹_說起陳年舊事，也學(xué)她老子娘搖頭嘆息。

    謝錦言想起她神志不清之時，老太君嫌棄得不行，不由慶幸她是做了謝韜和二夫人的女兒。

    “原說宮外的日子更熱鬧，但現(xiàn)在看來，還不如宮里頭自在。”

    冬日里在外行走一遭，衣服外層都潮濕了。謝錦玉出了謝錦言的院子，重新把披風(fēng)裹嚴(yán)實(shí)了，想了想還是折去了母親的院子，進(jìn)侯府的時候她先去了上房和祖母問安，當(dāng)時大夫人也在，但母女倆個沒說話的工夫，現(xiàn)在還是該去問候一聲。

    大夫人正在盤賬，冬至到了一年的賬目都得算清楚，莊子上的大管事俱都聚齊了，等著她這邊對完好回去過節(jié)。家里不少產(chǎn)業(yè)被皇帝收了去，今年是她核算最輕松的一年，但越算她的心情就越糟。老太君人老心不老，每年諸事還是要過問的，今年也不例外，先前人家來送節(jié)禮，回禮的時候老太君特意囑咐要比往年再豐厚一分，不能讓外人覺得他們侯府?dāng)÷淞恕?br/>
    但這面子做足了，里子卻有些湊不齊了。這些家底都是要留給她兒子的，少一點(diǎn)她也心疼，更別提收上來的銀子和往年比起來，差了一半多。丈夫那邊花費(fèi)銀子跟流水一樣，但平時也沒見他去哪打點(diǎn)，就和個謀士神神秘秘在書房談事，問起銀子的去處只有一句婦道人家無需知道。神神秘秘的，又花費(fèi)巨大，是要去謀反不成？

    大夫人心情不好，下面的丫頭皮都崩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喘。屋里的氛圍不對，謝錦玉和生母相對而坐，竟沒什么話可講。

    她們從來不是什么貼心的母女，大夫人抬了抬眼皮，說道：“我給你備了些燕窩，是上品的血燕，等會兒你帶回去，常常吃著吧，這個對身體好?！?br/>
    “勞母親費(fèi)心了?！敝x錦玉垂首道，“您氣色不怎么好，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臨近年關(guān)事情堆，著著實(shí)忙亂，休息休息就好了?！贝蠓蛉瞬辉付嗾f自身境況，“聽說女婿晉了禮部員外郎？他在外頭磨礪幾年了，既然留京怎么不走他父親的路子進(jìn)翰林院？”

    “相公去禮部任職這也是公公的意思，過了年便要上任了?！敝x錦玉低聲道。其實(shí)進(jìn)京前，丈夫還擔(dān)心會受岳父的牽連，好在有驚無險，差事謀得順利。她心里也是松了口氣。

    “罷了，天色已晚，你有身子還是早些回去為好，我就不多留你了。”大夫人略有些不耐煩，家里糟心事多了，她頭疼得慌。

    這是逐客了，謝錦玉一笑，幾年不見，她能與幾乎陌生的堂妹相談甚歡，但和生母反倒不咸不淡?！跋禄卦賮砜茨赣H。”她恭順地起身告辭，和在家做姑娘時一樣，但心里已經(jīng)沒了隱隱的難過。父母縱有千般不是，總給她挑了個好人家。

    本想來勸上一勸，好開解父母的心結(jié)，但現(xiàn)在看來，說與不說其實(shí)并無分別，父母又怎么會聽進(jìn)她的話入耳呢？爹爹雖被罷了職，但還是世襲的侯爺，一家人安安分分守著家底過日子，皇上為了名聲也不會繼續(xù)為難謝家，總是有太后在，又有那位銳氣正盛的堂妹，兩位哥哥還年輕，等得起，再過些年，不說前程似錦，但路途總比別人平順些。

    “太太，明后您還來嗎？”打傘的丫頭問。

    “來，怎么不來?！敝x錦玉笑道，“我還答應(yīng)了帶淵哥兒過來給三妹妹見禮呢。”

    有時候總是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謝錦玉上了轎，摸了摸肚子，難得的機(jī)會，怎能不和這位堂妹打好關(guān)系？

    宮里派人來接謝錦言的時候，她正在逗侄兒莫淵玩耍，這小東西三歲多，卻機(jī)靈可愛，白白胖胖的，格外討人喜歡，就連二夫人也是喜得不行，親親熱熱地?fù)г趹牙铮瑢殐贺悆旱慕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才是孩子的親外祖母。

    謝錦玉帶著怕生的女兒，看著他們笑鬧，一屋子人氣氛正松快，卻聽皇上派人來接謝錦言走了，都不由一愣。

    “這剛過冬至，還想多留你幾天?！倍蛉瞬簧岬嘏牧伺呐畠旱氖?，“既然皇上派人來催了，趕緊收拾東西回宮去吧?！?br/>
    “娘得空便進(jìn)宮里來，隨時都能見面的?！敝x錦言安慰道。她帶回的東西都守在箱籠里，不過收攏收攏就好了，很快便能回宮。

    二夫人起身送她，不好說謝韜交代過讓她最近不要進(jìn)宮去，說是對女兒不好。她是不懂外面的事，所以都聽丈夫的。

    一行人正要走，腿卻被小莫淵一把抱住，他黑葡萄似得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奶聲奶氣地說：“姨姨，不走?！?br/>
    “這孩子還真黏你?！敝x錦玉順?biāo)浦鄣?，“不如讓淵哥兒陪你去宮里住幾天？”

    她這么一說，二夫人也心動了。都說多親近五歲以下的男孩子，懷胎的婦人也會受印象，誕下麟兒。淵哥兒不怕生，喜歡謝錦言這個姨母，他年紀(jì)正合適。這樣的小娃娃進(jìn)宮也無事吧，反正就住個幾天而已。

    “陪姨姨玩，然后再回家陪娘親，妹妹只會哭，不好玩?！蹦獪Y扒拉著謝錦言的裙子不肯松開。

    于是蕭慎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謝錦言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進(jìn)來時，臉頓時黑了：“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