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芝一夜沒合眼，坐在炕頭直至天光大亮。

    在灰色的土墻根兒和炕洞之間，時(shí)不時(shí)有老鼠從腳面竄過，桂芝搓了搓臉，活動(dòng)了一下麻木的雙腿，顫巍巍的打開了房門。

    日子越來越難過，桂芝和向珠都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娘倆的目標(biāo)都是齊家，不過一開始，向珠肖想的不是李潛，而是人稱小將軍的傅勇。

    出門前，桂芝對著水缸攏了攏頭發(fā)，默默把昨晚上想好的說辭在心里背了一遍。

    “三叔公，珠兒不見了！那孩子心眼實(shí)，指不定被哪個(gè)哄販了去了?！惫鹬オb獰的面容倒映在水面上，“好像有人見著她去了村尾...會(huì)不會(huì)是趙氏...？”

    她狀作抹眼淚的樣子假哭了幾聲，“三叔公，您老可要給俺們做主啊，梁子這一走，就剩下俺們娘倆相依為命...”

    忽然，桂芝抽了抽鼻子，不用問，肯定又是米粒在院子里拉屎。她厭惡至極，愈加堅(jiān)定了要離開這里的決心。

    “吱呀——”

    就在這時(shí)，院門兀的開了，向珠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jìn)來，她看都不看桂芝，徑自回了屋。

    桂芝快步跟上她，在她身后關(guān)上了房門。

    向珠木著臉遲遲不吭氣，桂芝心里急燥的難受，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咋樣？”

    不問還好，桂芝這一問瞬間點(diǎn)燃了向珠的怒火，“咋樣?。磕氵€有臉問！要不是你不中用，我也不會(huì)連份兒嫁妝都置辦不起！”

    “老不死的，”向珠發(fā)瘋似的對著對桂芝拳打腳踢，“我真是到了八輩子血霉才投生在你肚子里！”

    ******

    這次齊家的動(dòng)作很快，不等向珠和桂芝反應(yīng)過來，提親的人就上門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第一個(gè)上門的居然是春梅她娘！要知道，自打向梁父子下了大獄，春家人就再?zèng)]露過面，甚至連向梁下葬那天都沒派人來吊唁。

    “他大妗子，好些日子沒見了?！贝好纺锸强罩謥淼模凑f求娶人家閨女，怎么也該意思意思，可春大落是誰啊，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兒的老摳，“成不成還不一定呢，費(fèi)那錢干啥！（春大落語）”

    “是啊，俺們這種上不了臺(tái)面的窮親戚，哪能入得了你們家的眼。”桂芝陰陽怪氣的回道。

    “看你說的，這不是小梅前陣子進(jìn)了城，俺們?nèi)?..”

    桂芝不耐煩地打斷了向氏的絮叨，“她姑，你找俺有啥事？俺正忙著哩！”沒功夫跟你閑扯蛋。

    “當(dāng)然是好事，大喜事！”向氏拉過桂芝的手，直接開門見山，“他大妗子，咱兩家親上加親咋樣？”

    “啥？！”桂芝一把甩開了向氏，開什么玩笑，她還指望向珠釣個(gè)金龜婿給她養(yǎng)老呢！要是嫁到春家...哼，想都沒想！別說門，連窗戶紙兒都沒有！“珠兒她爹還沒過百日，...”

    “所以才要趁著熱孝里成親??！要真等出了孝，咱珠兒不熬成老姑娘了！”向氏‘一心一意’的為向珠打算，“俺們家椿子和珠兒正好年紀(jì)相當(dāng)，咱們倆家又知根知底兒的，珠兒沒了爹，我這當(dāng)姑的還可勁兒疼她。不是我自夸，你問我那大兒媳就知道，我這婆婆算是十里八鄉(xiāng)數(shù)得上的好婆婆了，又不管他們屋里的事兒...以后分了家，就是珠兒說了算！”

    “分家？”桂芝心說你家春大落舍得么，春椿那孩子也是個(gè)浮的，高不成低不就，整日游手好閑，怎么看也不是良配。

    向氏笑的不大自然，“分，肯定得分，俺們家就倆小子，不給他們給誰呀。你放心，到時(shí)候俺們跟著老大過?！?br/>
    “我有啥不放心的，”桂芝皮笑肉不笑的頂了一句，“我記得你們家椿子不是看上了北王莊的閨女？”

    “呷，沒有的事兒！”向氏極力否認(rèn)，北王莊的閨女多貴啊，張口就要十二兩銀子的彩禮，哪像向珠，不但不要聘禮，齊家還愿意出二十兩銀子的嫁妝。

    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向氏的兩眼險(xiǎn)些彎成了元寶，“俺們椿子打小心眼子實(shí)，跟珠兒又是一塊兒長起來的表兄妹，我也有閨女，咱們都是過來人，這過日子，最難得的不就是找個(gè)實(shí)心實(shí)意的人家？我這既當(dāng)姑又當(dāng)婆，你說這樣的好事上哪找去！”

    至于春椿一聽說春大落要他娶向珠，硬是鬧了好幾天沒回家的事兒，向氏選擇性的忽略了。

    哼，桂芝心中冷笑，“我就這么一個(gè)閨女，我還等著她以后給我養(yǎng)老呢?！?br/>
    向氏立馬表態(tài)：“他大妗子，不是我說，你就是那享福的命。俺知道你心善不是那些賣兒賣女的刻薄人，你放心，等椿子娶了珠兒，肯定加倍孝順你！”

    這些日子桂芝見慣了冷嘲熱諷，冷不丁聽向氏這么一捧，心里還挺受用。只是她不甘心招春椿做女婿，又怕過了這村兒沒這店，萬一向珠真熬成老姑娘...

    桂芝有些犯難，模棱兩可道：“這事...我還得問問珠兒。再者，她爹沒了，向金和向銀又是那種情況，珠兒的事兒還得請三叔公做主?！?br/>
    向氏一看有門，為了保險(xiǎn)起見，當(dāng)天就嚷嚷的村里人盡皆知，桂芝又氣又惱，卻也無可奈何。

    “我不同意，要嫁你嫁！”向珠壓根兒看不上春椿，娘倆又干了一仗。

    不過幾天之后，向珠卻又同意了。

    原來春椿在青檀的勸說和煽動(dòng)下，哄著向珠‘回心轉(zhuǎn)意’，直接生米做成了熟飯！

    這下桂芝也沒資格拿捏春家了，兩家火速交換了庚帖，日子就定在了八月十二。

    兆筱鈺也沒想到向珠的親事定的這樣草率，她痛快兒給了銀子，他們家對向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聽說向珠要成親，大丫學(xué)著縫了一個(gè)喜包給她添妝。向珠很是嫌棄的收了，卻壓在箱底一起帶到了春家。

    到了成親那天，向珠簡單的梳洗打扮過后，被人扶上了花轎。

    桂芝哭的稀里嘩啦，破舊的大雜院漸漸被迎親的隊(duì)伍甩在了后頭。可不知怎的，向珠坐在大紅的喜轎里，一點(diǎn)兒也高興不起來。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幡然憬悟：原來關(guān)于向珠的一切，早在她踏上花轎的那刻起，就已經(jīng)徹底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