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一座荒山上。
顧迦顯露出身形,剛一落地便踉蹌兩步。
他輕咳一聲,蒼白的臉色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體表有宛若蛛網般密密麻麻,透著紫金之色的裂縫在緩緩收攏,而雙眼中更是有紫色的扭曲劍光在劇烈翻滾,有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在涌動。
最終,卻還是被其中的金色勉強壓制了下去。
——剛剛顧迦距離真正極盡升華成光之巨人,重歸破限狀態(tài)也不差多少了。
但沒辦法。
對于被整個宇宙所詛咒的荒古圣體來說,哪怕不算突破四極體質小成時會降臨的來自大道的抹殺,圣體突破其余境界觸發(fā)天劫的危險程度,同樣會比其他沒有被詛咒之人高很多。
甚至那些修煉禁忌功法,為天地不容的人所遭遇的天劫,都遠不如圣體危險。
然后顧迦身懷圣體血脈又練吞天魔功,兩個都占了。
所以,這便導致了在他相當于四極巔峰境界的天劫內,竟然出現(xiàn)了化龍中期都未必有把握接下的道圖這種事。
換做其他沒有五禁以上戰(zhàn)力的修士,干脆直接閉眼蹬腿,躺在那里等死得了。
哪怕是他自己,當時面對那張先天道圖都有些頭痛。
顧迦的戰(zhàn)斗力一直很模糊,因為體質的緣故,他常態(tài)、認真與搏命發(fā)揮出來的戰(zhàn)力就完全就不是一個概念,雖然可以憑借他的意愿上升到一個非??鋸埖牡夭?,但必然是要冒風險的。
可若是不動用七禁以上的高戰(zhàn)力...
沒法將那先天道圖迅速解決事小,關鍵是,有可能泄露些許屬于圣體或是霸體的氣機,到時候麻煩才真是無窮。
因此他只能選擇冒著些許失控的風險,以神光棒催動他蘊養(yǎng)的人之劍劍意,令這人之劍強行出鞘。
這甚至讓顧迦的精神狀態(tài)再度下滑了一些,朝著不穩(wěn)定的方向發(fā)展。
而旁邊跌在地上的黑皇則感覺眼前一陣眩暈。
它眼冒金星,感覺腹中翻江倒海:“本皇...你...”
過了好一會兒,黑皇才干嘔兩聲,緩了過來,開始氣急敗壞:“我告非,有毒吧你小子,你是不是什么遁法都不會,只會憑著蠻力加速?”
這時候,顧迦身上的裂縫也終于消失,緩過勁來,點了點頭:“嗯?!?br/>
“嗯你個大頭鬼?!?br/>
黑皇罵罵咧咧了一會兒,終于冷靜下來。
“你方才什么情況?你能吸收劫雷的力量?”
“嗯?!?br/>
顧迦點點頭。
黑皇追問道:“是什么秘法?或者說經篇?總覺得你那張道圖有些眼熟...”
——它并非完全在詐顧迦,而是確實有些猜測,卻又不敢確定。
顧迦躺了下來,用雙手枕著后腦勺,說道:“萬化圣決?!?br/>
“哦,難怪,萬化圣決啊嗯...汪?。 ?br/>
黑皇突然反應過來,蹦到半空中,舌頭吐出:“你是說那個萬古第一狠人的——”
“不是,你小子不是來追殺狠人傳承者的嗎?為什么你反倒會這門絕世帝術?”
顧迦輕聲道:“我以前殺了一個道宮巔峰的修士,估計就是華琛煜的弟子,我從他身上得到的?!?br/>
“沒有這門帝術,我活不到現(xiàn)在?!?br/>
聽到這句話,黑皇陡然瞇眼,神情變得嚴肅——顧迦剛剛落地時充滿病態(tài)的反應,它可是清楚地看在眼里。
“活到現(xiàn)在?你還好意思說這個?”
“先不說你方才的突破簡直就是胡鬧。”
黑皇冷冷道:“僅僅是二生二死,滿打滿算你是四極巔峰水準,便能使出化龍境界后期的戰(zhàn)力?就算體質超凡,持有仙典與帝術也不能解釋,本皇嚴重懷疑你還會一門燃燒本源的秘法,并且無限制濫用。”
顧迦無言。
看著顧迦的反應,黑皇知道他默認了。
它不禁心頭火起,繼續(xù)質問道:“你知道本源對一個人有多重要么?你今后在修道一途上能走多遠,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你的本源多雄厚與強大來決定的。”
“你現(xiàn)在濫用,戰(zhàn)力強大威風凜凜,以后潛力燃盡,有得是你苦頭吃的!”
黑皇背著爪子敲了敲顧迦的腦殼,敲得咚咚響,語重心長:“還有那劍意是怎么回事?是來自殺手神朝的吧,人世間秘法還是地獄秘法?簡直比本皇想的還要嚴重得多?!?br/>
“小子,你精神狀態(tài)真的很不對?!?br/>
“道心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本皇曾經雖為遠古圣人領域的佼佼者,卻也的確不好說有多高深理解,但至少本皇知道你這樣一定是有問題的?!?br/>
黑皇皺眉道:“顧迦小子,有病,你就得治啊?!?br/>
“...”
顧迦拍開狗爪,一臉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道:“你想要萬化圣決嗎?完整無缺的。”
這句話一出,黑皇愣住了。
它當然知道顧迦是在轉移話題。
但黑皇還是一下子中招了,雙眼發(fā)光:“這就是你與本皇說的好東西?”
顧迦點了點頭。
黑皇仍舊覺得有些夢幻:“小子,你可別開玩笑啊...你真要將其交給本皇?”
顧迦沒有多說,而是伸出食指,直接點在了黑皇毛茸茸的眉心。
下一刻,那因被劫雷淬煉,又吸收了十幾縷混沌雷霆而壯大無數的神念,帶著一種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
帶著滄桑,又有一種大氣,一股虛無縹緲,仿佛能夠化神奇為腐朽,磨滅世間萬物的絕世道韻,沖進了黑皇的腦海。
......
待黑皇醒來時已是夜晚。
只見漫天星星鑲嵌在夜空中,就像是無數明亮的寶石,閃閃發(fā)光。
而顧迦則盤坐在一旁,似乎在修煉。
他身上的紫金光輝星星點點,似乎與漫天星光一同在呼吸似的。
“汪!!”
黑皇突然反應過來,彈了起來,竟然人立而起,狗爪做出了一個別扭的動作。
然后,有一種晦澀而高深的道韻從它全身上下散播而出,狗毛上覆蓋了一層光華,似乎有一些萬法不侵的意味在內。
它檢視了一下自己的全身上下,開始嘿嘿傻笑:“好厲害的帝術...應該不差九秘多少,這下發(fā)達了?!?br/>
“是很厲害,就連劫雷的殺傷都可化去?!?br/>
顧迦轉了過來,平靜道:“華琛煜肯定是會這門秘法的,如果你也會,那么就能從陣法上針對性的克制一下他?!?br/>
“不過,我怕在太玄門中直接傳給你,道蘊波動會被他發(fā)現(xiàn),因此才特地叫你出來的?!?br/>
“再加上接下來便能獲取的九秘之一,這樣以來,那一戰(zhàn)應當就更有把握了?!?br/>
“你小子真的是...”
看著顧迦那張與無始大帝神似的臉龐,黑皇卻一點點收斂臉上的喜色。
一時之間,它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黑皇自覺是顧迦的長輩,要帶著他走向人生巔峰,可最終一直在拿好處的卻是它自己。
它是殺熟,沒錯,熟悉的人基本沒有不被他坑過的。
但它黑皇這輩子真的也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啊。
自己明明還沒有動過什么念頭,可眼前這個青年,就那么莫名其妙的一直將好處送到自己手中。
道經,九秘,萬化圣決...這都是什么玩意啊。
開什么玩笑!
這三者中的任何一個...都是足以令這顆古老星球,乃至宇宙中的絕大部分生命古星都血流漂櫓,掀起無盡波瀾與戰(zhàn)火的寶物。
換位思考。
就算是黑皇自己擁有,顧迦想要問它要,那最起碼...最起碼也得求自己個一年、不,足足求夠十年,它才有可能教給顧迦吧。
這還是因為它真的把顧迦當做自己最疼愛的小輩,若換成其他人來求,沒有同等級的經篇或者絕世寶物來換,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顧迦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說。
自己會為這些饋贈,付出多少代價?
黑皇想不清楚。
可面對這一切。
面對顧迦的這張臉,以及他的所作所為。
黑皇卻莫名覺得...有種很熟悉,卻又異常不安的感覺。
而一想到接下來的那個坎,它不禁皺眉,伸出爪子,握住了自己胸口的金色鈴鐺。
小鐘似的鈴鐺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黑皇暗嘆一聲:“大不了...就陪你小子瘋一回吧?!?br/>
它無比認真地在心中低語。
“就算你要將東荒的天都給掀翻,本皇也認了?!?br/>
——————————
三天后。
“黑皇道兄,你知道嗎?”
拙峰頂端。
韓蕭坐在篝火旁,正在用自己金色的丹火烤一只足有普通雞好幾倍大小的大雞。
一股鮮美至極的異香繚繞拙峰上空,令人不禁食指大動。
——這只雞可了不得。
據說,它擁有傳說中連神靈都會流口水的神禽【八珍雞】的一絲血脈,肉質鮮美無比,食用后更是可以增加修行速度,因此極為搶手,是獸峰最受歡迎,也是產量最少的靈獸之一。
韓蕭一遍以神力翻面,控制火候,再撒上各種香料,一邊口若懸河:
“鬧挺大,整個南域都傳瘋了,說有一尊妖孽在無盡火域旁渡劫,戰(zhàn)力無雙,雷劫中甚至出現(xiàn)了九道混沌劫雷凝聚的人形,與那妖孽展開驚世大戰(zhàn),最終也沒能攔住對方的腳步?!?br/>
“而且第二天,無盡火域深處都有一只神鴉沖出怒吼。”
“據說它擁有堪比絕頂圣主的修為,被那妖孽的劫雷驚擾導致煉器失敗,差點就將火域外駐守的修士生撕了,好在最后還是沒有那么做,否則東荒人族與妖族的情勢又要惡化了?!?br/>
韓蕭感嘆:“這樣的存在都被那場天劫驚動了,真是不得了啊?!?br/>
此時的黑皇正趴在旁邊等他烤雞,聞言不禁無語:“去去去,怎么越來越離譜了?!?br/>
它吐槽道:“那人渡劫時要是真遇到九個雷劫中化出的人形,那本皇給你找一只純血八珍雞出來給你都行?!?br/>
而一旁坐在大石頭上曬太陽的顧迦聞言則微微露出了驚色——絕頂圣主級別的烏鴉...不會是烏鴉道人吧。
怎么十年前他就在無盡火域里了?
要知道,原著中這主可是暴脾氣,誰打擾他煉器,最少也是挨一頓暴打...
只能說還好撤得快了。
至于丹峰大師兄韓蕭為什么又在這里?
因為丹峰的個人主修功法已經初步修繕完畢了,并且修煉起來頗有成效,讓丹峰感受到了復興的希望,因此丹峰那位化龍境界的老峰主覺得丹峰與拙峰的關系不能斷,必須要多多往來。
所以這重任還是放在了韓蕭的身上。
...而且他看起來好像也樂在其中的樣子。
沒過多久,等黑皇吃完雞,滿意的咂咂嘴后。
它忽然開口。
“韓蕭小子啊,本皇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呃,你說?”
黑皇開口道:“這次的門派大比,本皇就不參加了?!?br/>
韓蕭大驚:“?。?!為什么?”
黑皇拿爪子比劃了一下顧迦:“讓那小子去?!?br/>
韓蕭看了一眼顧迦,有點尷
尬:“呃,恕在下直言...”
黑皇毫不客氣,也懶得解釋,而是直接說出事實:“別直言了,他一巴掌就能打死你。”
“不光是你,這個太玄門里,整個年青一代除了本皇以外,就沒有不會被他一巴掌拍死的?!?br/>
韓蕭難以置信,不禁認認真真的看向石頭上的顧迦。
可顧迦卻依舊平平無奇,宛若凡人。
只是年輕了許多罷了。
他微微皺眉:“真的假的...古兄竟這么強么?”
顧迦從石頭上坐起,淡淡道:“你放心,若是做不到整個太玄最強,在下提頭來見?!?br/>
韓蕭搖了搖頭,驟然舒展眉頭:“不至于那么夸張,拙峰與丹峰的結盟,我們已經受到不少好處,哪怕門派大比的排名略次一些也無所謂的?!?br/>
他站起身,笑道:“時候也不早了,我等下還要去一趟玄策城,取一下收購的靈藥?!?br/>
“等我回來便幫你報名下個月的輪海境界大比...”
顧迦認真地搖了搖頭:“不,給我報道宮的。”
話音剛落,他抬起手,雙手在胸前合十。
在韓蕭呆滯的眼神中。
一道百丈長的碧綠色木龍盤旋在顧迦的身后,頭角崢嶸,四足五爪,形象威嚴,全身上下覆蓋著宛若龍鱗般的紋路,仿佛碧玉雕刻而成,澎湃的生命力透體而出,令人不由產生膜拜的感覺。
它眼眸靈動,一雙金色豎瞳盯住了眼前渺小的韓蕭,旋即微微張口,發(fā)出了響徹云霄的嚎叫。
“昂?。。 ?br/>
......
一盞茶功夫以后。
站在拙峰山崖邊看著韓蕭跌跌撞撞遠去的遁光,黑皇不禁桀桀笑道:“你好像嚇到他了?!?br/>
“雖然很抱歉,但這是必要的?!?br/>
顧迦平靜道:“我有必須要參加拙峰大比的理由?!?br/>
黑皇略感無趣,咕噥兩句:“怎么感覺你越來越不會開玩笑了,就像是機關傀儡一樣,給本皇一種冷冰冰的感覺?!?br/>
就在這時,后方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只見李若愚老人踏著草地走來,開口:“你做好決定了?”
顧迦點點頭。
“您曾說過,若要開啟傳承,需將拙弓融入拙峰中,威勢更盛,山弓一體,可裂蒼穹?!?br/>
“到了那時,整座拙峰便相當于一件大能兵器,并且是時時刻刻處于巔峰狀態(tài),不需要消耗的兵器。”
黑皇接過話頭:“正因為如此,你才會將最終戰(zhàn)場選定在這里,這拙峰之巔?!?br/>
“換句話說,你要想辦法將華琛煜引到拙峰上,再配合陣法與拙峰威能將他限制在這里?!?br/>
“所以你才決定參與門派大比,暴露身為強大特殊體質的事實,令修有吞天魔功的他覬覦?!?br/>
黑皇最終給出一個比較中肯的評價:“很粗糙的計劃,我看有點懸。”
李若愚卻說道:“老朽到時也許可以在這一點上幫上忙。”
聞言顧迦看向李若愚老人,輕聲道:“抱歉,前輩?!?br/>
“不久之后這拙峰可能便要寸草不生,讓您重開拙峰山門之事徒增波折了?!?br/>
“......”
李若愚輕嘆一聲:“你不必如此?!?br/>
“若非你的到來,我還不知道萬星燦究竟做出了多么令人發(fā)指,喪盡天良之事...”
“可惜,你不愿意讓老朽出力,否則老朽本來也是要去與華峰主討個說法的?!?br/>
“你肯為了維護正義而挺身而出,老朽又怎會苛責呢?”
維護正義?
聽到這句話,顧迦的雙眸顫動了一下,自嘲般咧了咧嘴角,卻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從背后拿起了不起眼的拙弓,朝著九階天梯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