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土為安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

    土葬習俗，自古有之。

    古籍《韓待外傳》中說“人死曰鬼，鬼者歸也，精氣歸于天，肉歸于地?！薄抖Y運》也說：“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

    土葬儀式為：用棺材盛尸，掘土為墓，埋棺其中，堆墳立碑。

    其中主持儀式者為風水先生。

    用棺材盛尸，也就是入殮。其過程是：先將棺底用石灰鋪上薄薄一層，按死者的年齡向棺底拋撒錢幣(古幣或當今的硬幣，也可是類似古幣形狀的紙錢)。再將五谷(麥、谷、豆、黍、芝麻)撒人棺中，孝男孝女取凈棉絮蘸水為死者擦洗面部，謂“凈面”。之后置人棺中。

    掘土為墓，又叫打地穴，點地穴。

    土葬儀式中的其他步驟，皆有主持儀式的先生完成，但打地穴挖井這一項，先生做不了。原因有兩點：第一，這是體力活，先生一般都是年歲較大的老者，年老力衰，干不了；第二，這是個講究精確的活兒，尺寸，角度都容不得差錯，若是新人，把握不準確。

    所以，久而久之，打地穴這一道程序就誕生出來了一個專門的職業(yè)——打穴匠。

    打穴匠這一門職業(yè)，要求不少，首先：膽子要大，八字要硬，地穴說白了就是死人坑，膽子小，八字軟，干不了，壓不住。第二，手上一定要干凈，要有一口正氣，打地穴等于是建陰宅的第一步，手上要是偷雞摸狗不干凈，就會被尸怨纏身；第三，自己身上的物件是一點也不能留下，就連一點指甲皮都不能留下，留下了就等于給了死人門路找上自己來。

    三川的冬天不會下雪風卻很大，我和同村的八斤，二虎四個人帶著工具往轎頂山上走。我是打穴匠，他們都是來給我打下手的。

    轎頂山是四維大姓陳家的祖墳山，今天我們是給地主陳二爺打地穴。

    主持儀式的是九叔。我們來得早了，在山頂?shù)攘艘粫?，九叔他們才帶著人上來?br/>
    墓穴由九叔選，選好的地方，我們就在上面釘好樹樁，確定了方位，就可以開穴。

    開穴之后，先要祭祀山神，孝子行開香點燭跪拜禮，然后是畫太歲。

    太歲是十二生肖神，每一年的太歲就是當年的屬相。

    這一年，是雞年。九叔用毛筆沾朱砂，畫出一直大公雞。

    太歲，酉雞，坐向西南，放于西南一塊石頭上，挖井的第一鋤絕對不能面朝西南方。

    如果動土面朝太歲方向，這就是“太歲頭上動土”，要出大事。

    拜了山神，畫了太歲，定了木樁，動土前三鋤要由孝子動手。

    孝子在木樁范圍內(nèi)，挖三鋤，叫做孝子開宅，這里的宅，指的是陰宅。

    孝子開了宅，我們就開始動手。

    “火星即橫三六比縱五二碑位前四三后五七立之！”

    這是打地穴定尺寸的口訣。

    定了尺寸，用石灰在地上圈出來，我們就開始動手。

    當上打穴匠已有三年了，這一很已是輕車熟路。

    八斤又矮又胖，全身上下都是力氣，挖起坑來，就像是一頭牛一樣，有用不完的力氣。

    上面一層土是浮土，浮土朱紅色，是山體色，挖過了浮土就是陰土。

    陰土就有講究了。

    這墓穴風水的好壞也跟這陰土有關(guān)。

    陰土最好的顏色為紫黑色，而且必須是油性的，摸上去潮潤但沒有水份，放在陽光下有些發(fā)亮。

    這種陰土就說明下面有龍脈，靈柩若葬在上面，那子孫后代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陳二爺，四維村遠近聞名的大地主，墳山風水自然是差不了。

    我們很快就挖開浮土，浮土下面就是陰土。

    陰土顏色雖然不是紫黑色，但也是好土，淺灰色，帶粘性。

    八斤他們?nèi)齻€人負責開挖，我負責尺寸和角度，其他人負責將土運上去。

    我將地穴里面所以的陰土運上來，堆好了，剛坐下準備休息一會兒，就聽見八斤的聲音從地下傳來上來：

    “小乙哥，你快來看！”

    一聽他的喊聲，我趕緊就沖了過去，一下子跳進地穴里，“怎么了？”

    打地穴一般不出事兒，但是一出事兒就是大事。師父馬三一輩子打穴匠，最好還是死在這上面了，什么原因都沒有機會說。

    “這個！”

    八斤用手指著地上的一撮土說道。

    我趕緊蹲下來仔細一看，這一撮土有些奇怪。

    周圍都是淺灰色的土，唯獨這一撮是血紅色的，而且還是圓形，像一個碗一般大小。

    在一片淺灰色中出現(xiàn)了血紅色，這就顯得格外的顯眼了。

    “挖起來看看！”

    我沖著八斤說道。

    八斤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揮動著十字鎬一下子挖了上下去。

    “當……”

    一聲清脆的響聲，一十字鎬不偏不倚正好挖在了上面。

    聽聲音好像是塊石頭。

    八斤三下就像這東西給挖了出來。

    半圓形，是快奇怪的石頭，紅色的。

    我伸手去拿，頓時一陣刺痛。

    抬手一看，手指被石頭裂開的切口給劃拉開了。

    這點小傷不礙事，繼續(xù)將石頭撿起來一看，也沒啥奇怪，我將石頭扔在一旁繼續(xù)開挖。

    等挖好了地穴，送葬的隊伍還沒有來。

    我坐在旁邊點燃了一支煙，將煙灰蓋在了傷口上。

    這是土法子，自然可以讓傷口愈合得快一些。

    送葬的隊伍起敲鑼打鼓的上來了。

    陳二爺死的時候八十八歲，算得上是喜喪。

    喜喪，貼紅對聯(lián)，講究熱鬧，請人吹嗩吶。

    九叔主持儀式，拜祭山神，燒黃紙。

    做好了這一切，將立在棺材上頭的大公雞拿了下來，割喉放血，然后一把將公雞扔進了地穴中，這叫做點地穴。

    點地穴的公雞不會馬上死。

    它會在地穴里面掙扎，如果落地立馬就飛起來，那可不得了，上好墓穴，飛黃騰達。

    如果公雞蹲在里面不動，墓穴一般。

    但如果公雞就在里面伸腿瞪眼，那就不算好了！

    說起來也奇怪，陳家的這個祖墳山風水不差，這點從陰土的品質(zhì)就可以看出來，但是這落地公雞的反應(yīng)卻差強人意，落地就不動彈了！

    在地穴里面大公雞應(yīng)該掙扎著掉幾根毛才是最好，這就鳳凰毛，要撿起來。傳統(tǒng)是，誰撿鳳凰毛誰就財源滾滾。

    但是，大公雞不配合啊，陳家的孝子都在等著撿鳳凰毛。

    這個時候，九叔給了我一個眼色，然后說了一聲：“起！”

    我趕緊跳下去，一把將大公雞撿起來，故意扯落下來幾根雞毛。

    有雞毛在地穴里，就是鳳凰毛了！

    事先安排好的孝子就下去撿鳳凰毛，雖然有些生硬，但總好過沒有。

    棺材是推進去的，在地上鋪上一層光滑的樹干，將棺材放在上面推著走，推進地穴中，然后蓋土，立碑，這事兒就算完了。

    下山之前必須要洗手，而且要用酒洗手。

    到了半盆酒給幫忙的弟兄洗手，我也擠在人群里面去洗手，但是手指一摸到酒頓時就是鉆心的疼，我這才想起來，手指上面有傷。

    為了避免疼痛，我就意思了一下，就將手縮回來了，跟著大伙回到陳家吃席。

    我們是上山的弟兄，要厚待，吃席的時候要喝大酒。

    主人家挨個來敬酒，遞煙，得一直在主人家?guī)兔Γ钸^了天梯之后才能走。

    天梯，就是用竹條搭成的梯子，在上面幫忙了冥紙。

    等天色黑下來的時候，將天梯搭在了屋檐上，由九叔招魂進來，亡靈上天梯。

    到了晚上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開了門，九叔開始招魂。

    但就在這個時候，出事兒了。

    院子里面起風，先是吹倒了搭在屋檐上的天梯，然后天梯被掃了一下，屋檐上一口瓦砸落了下來，直接砸中了陳二爺?shù)牡拇髢鹤雨愔伊值哪X袋。

    頓時之間，頭破血流，家里亂成了一團。

    緊隨其后，“咣當”一聲大門還給關(guān)上了。

    整個院子里面都透著一個冷風，凍得人瑟瑟發(fā)抖。

    九叔緊皺著眉頭，趕緊給陳忠林包扎好傷口。

    上天梯可是件吉利的事兒，預(yù)示著亡魂上天享福，而不是入地受罪。

    這也是整個死人儀式中的最后一環(huán)，現(xiàn)在在這里出了問題了！

    “孝兒男女，上山幫忙的弟兄都進來！”

    九叔帶著大家進了靈堂，所有人齊刷刷的跪著。

    九叔代表眾人在靈位前上香，口中念道：“陳二爺在上，孝兒男女，誠心上香，若有不到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九叔說完，就在一旁燒冥紙，等燒完了冥紙，他抬頭一看，就發(fā)出了一聲驚呼聲：“啊……”

    眾人都被九叔給嚇了一跳，有人正準備問，就聽見九叔大聲說道：“人怕三長兩短，香怕兩短一長，人們之中有誰做了對死者不敬的事兒趕緊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