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出去了。羈言盯著床帳旁垂下的嵌寶小銀鉤,目光沉沉。
她身上的“優(yōu)釋曇”許久以前就開始發(fā)作,整個冬季她精神都過分健旺;然而從上巳開始,她的精神會越來越不濟(jì),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直至……再也不會醒來。
他既將她扯進(jìn)了這樣的生死局,就必須為她的生死負(fù)責(zé)。他所結(jié)識的人,多半干著刀頭舔血的行當(dāng),就是湘姨那樣溫柔的人,阿阮這樣微末的人,手上都難免沾上人命。
他們這些人死于江湖爭斗,說難聽點是罪有應(yīng)得——瓦罐難離井上破,世人不許英雄遲暮、美人白頭,江湖人便該有江湖人的死法。
可這樣的方式,不該加諸她身。她只是叫了自己阿兄,又何曾從自己這里得到過什么好處?便要承受他的身份與舊日恩怨所帶來的磨難。
羈言起身,輕輕關(guān)上房門。在某一座云霧繚繞的山峰上,他找到正在侍弄一棵野生茶樹的湘姨:“湘姨,我不能去求夫人,只能托你轉(zhuǎn)告她,我愿為她解決某些麻煩,只要她出手救我妹子?!?br/>
汲湘生性溫柔,羈言等人小時來到鶯歌海供衛(wèi)夫人驅(qū)遣,頗得她照看。此時她也為了難——這世上能教夫人視作麻煩的,不外乎那幾件事、幾個人,豈是劉羈言能夠?qū)Ω兜??轉(zhuǎn)告了這句話,他多半有去無回??扇羰遣徽f,他那妹子,好端端一個小姑娘,眼見著就要活不成了……
對上羈言眼神,拒絕的話她說不出口?!皟A城”的訓(xùn)練何等嚴(yán)厲,這些孩子本都學(xué)會了不動聲色,如今卻教她一介婢女從眼神中看到掩不住的焦灼,一瞬間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這孩子是動了真心了。
自己睡了多久,劉蘇毫無概念。只一覺醒來,阿兄又好笑地看著她。她大窘,縮頭不理。
羈言摸摸她發(fā)頂,說道:“沒良心的,夫人使我明日出門辦事去,你現(xiàn)在不理我,將來有得你后悔的?!?br/>
劉蘇一驚,坐起來拉著羈言一疊聲問:“去哪里?什么事?會有危險么?什么時候回來?”
羈言心口一酸,終是有人這樣關(guān)切著他的,可這關(guān)切,是他最后一次感受了罷。
一邊卻不動聲色地回答:“哼哼,就不告訴你!”
“啊——”劉蘇松口氣,還有心情逗她,想來不甚要緊。作勢要咬他,“你說是不說?盡早從實招來,大家好說,否則,休怪我無情上大刑伺候!”
“三個月!三個月就回——”羈言“受刑不住”,急忙招供。劉蘇咯咯直笑。
笑完,她鄭重囑咐“要照顧好自己,路上好生吃飯,云云”。
羈言好笑,“這不是我該囑咐你的么?——說說,想要什么,我回來時帶給你?!?br/>
劉蘇一揚頭滿臉驕傲,“我如此聰慧,豈會虧待了自己?在下品行高潔,兩袖清風(fēng),一貫是不愛收人好處的,你不用費心啦。若有那含桃、寒瓜、葡桃等果子,你誠心要送,我便勉為其難收下罷!”
含桃便是櫻桃,為著避衛(wèi)夫人的名諱,鶯歌海內(nèi)都稱含桃。
“……”羈言盯著她甚久,也不見她臉皮有薄下去的趨勢,終于敗走,“既然如此,在下回來時,定帶上這些貢品給姑娘?!?br/>
劉蘇鬧夠了,便又想睡,“阿兄,你都要出門了,便多看我一會兒,免得在外還要想我?!パ侥銊e笑,我就是知道你出門會很想我的!誰叫我天生可人疼呢……”
“嗯,你睡吧,我多看看。”
姑娘帶著甜甜的笑意兀自睡得黑沉。羈言心想,若是能一輩子都看著她睡得香甜的模樣,自己當(dāng)是幸福至極。
他索性低頭,無比虔誠地在她手心里落下一吻,抵著她額頭低聲堅定道:“蘇蘇,等我回來,等我……帶果子給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