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絕不會是那種臨時做這么大的決定的人,他來找越龍城說起這件事,又提出讓張輔做大將軍,說明這一切都已經在他腦子里想清楚了。越龍城其實也清楚,他沒有退縮回絕的余地,便單膝跪倒地上,雙手拱起對朱棣道,“越龍城定當身先士卒,完成皇上的旨意?!?br/>
朱棣看了看越龍城,又看了看我,眼神復雜,說不上來是喜是悲。我倒抽一口冷氣,也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這件事。我經歷過戰(zhàn)爭,我知道戰(zhàn)爭多么可怕,就像朱能,那樣霸王似的一個人,正當三十六歲的壯年,居然不是戰(zhàn)死沙場,而是因為一場熱病就失去了年輕的生命,誰能想得到呢?
越龍城若是前行,也是艱難險阻種種,那安南國的蠻子們,會用什么怪手段對付他們,我真的不敢想象。只是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不敢說話。
越龍城退下之后,朱棣看了看我,“你還在吃藥嗎?”
我點頭,“再吃一個月就不吃了,胡獻說藥補過后,需要用飲食溫補?!?br/>
“那樣最好了,你吃的那些藥,我總是有點不放心??粗止值??!敝扉γ加铋g有些憂慮。
“民間的偏方總是這樣奇特,但是效果卻也是顯而易見的,我真的覺得最近連腳步都輕快了呢?!蔽以谥扉γ媲稗D了個圈子。
朱棣勉強笑了笑,“那就好?!?br/>
我見他郁郁寡歡,知道他還在為朱能之死難過,他作為君王,失了賢才,作為男人,失了兄弟。便道,“你今日看起來很累,不如下午就別去養(yǎng)心殿了,在這里好好的歇歇吧。我跟胡獻學了一套按摩手法,可以幫你捏捏打打?!?br/>
朱棣搖了搖頭,“不行,還要替朱能置辦喪事。張輔和越龍城明日便要出發(fā)前往,一天也耽擱不得,我也要好好的部署,還需再和張輔越龍城見一面,詳談一番,總之,沒有功夫閑著?!?br/>
我只得送他出去,看著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略顯瘦削,就知他如今有多焦慮。太平皇帝多五大三粗,心寬體胖,朱棣一來崇尚武力,二來憂心國事,是以年過不惑,依舊身材健碩精瘦,這是非常難得的。
胡獻果真繼續(xù)送了一個月的藥,送來最后一劑藥的時候,他給我留下了一個方子,說將來若是真的得了龍子,生產完必定產后體虛,用這個方子進補最好不過,這是他閱讀了侯先生所有的筆記之后總結出來的,堪稱婦科圣方。
我聽了他的話,竟是此生永別的意思,不由得奇道,“你這么早留下這個做什么,難道待我坐胎之后,你不要繼續(xù)給我安胎嗎?生產也需一個助產的大夫,你隨了我這么久,很是了解我的身體,有你在最好啊。”
胡獻搖了搖頭,“師父臨行之前便跟我說了,娘娘鳳體調和,是他的責任,但是皇宮乃是是非之地,讓我一步不要多行,一句不要多說,只要娘娘身體好了,坐胎是遲早的事,而且宮中太醫(yī)眾多,各個都是精通醫(yī)術的,替娘娘保胎,還是不在話下的,將來,有了這個方子,娘娘恢復身體也有個保障,我嘛,就不留在宮中了,畢竟這不是我該留下的地方?!?br/>
我看著胡獻,這個怪腔怪調,陰陽怪氣的青年,這三個月來日日替我調理,雖說話都沒有說過幾句,但是看他做事是一種享受,他謹慎,細心,在冷漠的外表之下,只要相處久了,會感覺到一股暖暖的溫和,如水般包圍。給他的外表極其不相符的性格。
此時他說要永別,我不由心生不舍,“你還年輕得很,我替你在太醫(yī)館尋個差事,不出三年五載,以你的醫(yī)術,必能做太醫(yī)館的館主?!?br/>
胡獻溫潤一笑,笑容中透著僵硬,“娘娘若是這么說,我方才那番話就是白說了。皇宮不屬于我,我也不屬于皇宮,在這里,我做不了任何事的,還望娘娘成人之美,勿要挽留于我?!?br/>
聽了他這番話,我也無法,只得干笑了兩聲,“如此,倒是不知今后還有沒有緣分再見了?!?br/>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焙I此話一出,我愣愣的朝他看去,這話竟如此熟悉,是越龍城去安南之前在我這宮里跟我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竟從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跟我并沒有什么淵源的大夫口中說出來,我有些驚愕,驚愕之余,叫寶兒端來一個盤子,“你調理好了我的身體,我沒有什么謝你的,不要嫌俗氣,只能送你些盤纏,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到處走走看看吧。”
胡獻笑了笑,也不推辭,“娘娘贈送銀兩,本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只是理由給得非常別致雅氣,小生若是再推辭,那就是不識抬舉了,在此謝過了。”
他很斯文也很自然的收下了銀票,對著寶兒點了點頭,又對著我微微一笑,這一下倒弄得我有些尷尬,只好默默坐著不說話,寶兒去送托盤的時候,一時間只剩我和胡獻兩人,他突然很聲細如蚊道,“想懷龍子并不是難事,想生卻難,生下來養(yǎng)育更難,所有的嬰孩生下來都有三災八難,富貴人家更是如此,皇族貴胄就不必說了。小生的話交代完了,萬望娘娘保重?!?br/>
我看著胡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良久才道,“天色不早,你下去吧?!?br/>
胡獻走后,便坐在椅子上發(fā)呆,寶兒走到我身邊,笑道,“喲,這是胡大夫留下的方子,我得好好的收起來,以免被她們幾個糊涂人弄丟了?!?br/>
我這才想起那張方子,便道,“放下吧,我看看你再收不遲。”
寶兒抿嘴笑了笑,“也好?!?br/>
“連翹,益母草,自然銅,安息香,黛石,青薄荷,榴蓮皮,壁虎尾。”我念著這藥方,忽然靈光閃現,站起身來,便往外走去。寶兒見狀,追了上來,問道,“娘娘,什么事這樣著慌?”
“胡獻走了多久了?”
“已經好大一會功夫了,總也該出宮了吧。”
我靠在門旁,幾乎快要哭出來,寶兒見我這樣,嚇得連忙問道,“怎么了,娘娘?是不是還有什么事沒交代好?奴婢讓李興公公派人去喚他再來一趟就是?!?br/>
我搖搖頭,“找不到了。”
“什么?”寶兒有些奇怪的看著我,安慰的笑道,“皇上不是在京城替他安排了住處嗎?怎么會找不到呢。”
我轉過身,失魂落魄的往里走,手中還攥著那張藥方,“不必找了,沒有什么事了。你下去做事吧。讓我一個人歇一會?!?br/>
寶兒見我臉色有異狀,不敢多問,連忙替我將床鋪弄好,便悄悄退了下去。
我不禁悔恨交加,我一直覺得這個胡獻怪怪的,卻又說不出怪在哪里,現在終于明白了,他臉上戴的乃是人皮面具。他是岱欽。
他留下的方子,每個藥名的第一個字連在一起,便是連漪自安,岱欽留筆的諧音。怪不得他來來往往進出皇宮的這幾個月,要么就是閉口不言,要么就會說一些提醒我為人處事之道的話,他的易容術已經非常高超了,但是畢竟臉上乃是一塊人皮,做出來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會有些怪。所以他故意裝出一副難以接近的樣子來,但是他的氣度永遠都在那里,那如水的溫潤與平和,是我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有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接近侯先生,與侯先生結下一段師徒緣分的,更不知道他這次進宮替我調養(yǎng)身體是處心積慮為之還是完全機緣巧合,我什么都不知道。
這幾個月,我們倆處在一個不公平的角逐之中,他窺探著我的日常生活,而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他看了幾個月,終于放心了,他最后說的話沒錯,皇宮里是非太多,我現在是皇帝的女人,他不可能跟我有任何瓜葛。
想到這里,我不禁笑了出來,這是一場因果循環(huán)呢,還是報應了?我與他第一次相見,便是易容改裝,后面騙了他很久才說出身份,他在軍隊崩潰,國破家亡之后,與我每次相見也是如此。
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他和越龍城一樣,深知為我好,只有遠離我。他們連說出來的話都如出一轍。
這兩個人都沒有得到我任何回報,卻無私的為我付出著,越龍城或許將來還可以以“義兄”之名,在朱棣睜只眼閉只眼的縱容下與我偶爾相見,但是他,卻是此行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