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湖宮光線幽暗,可能是這里的主人不喜歡太過光亮而采取了遮蔽手段,但這種幽暗恰到好處,使整個宮室顯得靜幽但并不落寞??諝庵袝r不時透過絲絲暗香,那是金獸香爐里飄出的幽幽香味。
彩蝶的一驚一乍并沒有給宮主帶來太大的影響。她只是把目光在絲絹上逗留片刻,便又把眼光移向休離,又轉(zhuǎn)向喬冷秋,看得出她從糾結(jié)中解脫出來了,她目光平淡的在喬冷秋臉上身上游移了一下,顯得開心的樣子說:
“少年,休息好了嗎?”
喬冷秋點(diǎn)點(diǎn)頭。但想到自己被侍女們換了衣服,不覺臉上紅了起來。
“你可同意本宮主安排給你的任務(wù)?”
喬冷秋領(lǐng)教過休離的狠毒,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休離,那個八字須的家伙正用肉泡眼脧他,暗黃眼珠里放出的光明顯帶著威脅。
“一切聽從宮主安排。”喬冷秋感覺那黃眼珠的光若根根冰芒,他只得裝作乖巧的應(yīng)道?!安贿^,我可以提個要求嗎?”
“可以的,請說?!北┟廊艘廊幻鎺⑿?。
“在執(zhí)行任務(wù)前,我可以去見一下我的父母嗎?”喬冷秋想,只要送我出去,我就有辦法了,實(shí)在不行,去派出所報案也行。
“為人子者,克行孝道,這個當(dāng)然可以?!睂m主道,“休離,就按少年的意思辦吧,讓少年盡一下孝道也是應(yīng)該的?!?br/>
“喏?!毙蓦x應(yīng)聲施禮,就要帶喬冷秋出宮。
“宮主,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看到宮主如此和善,喬冷秋覺得不知何故有了親近的感覺,情不自禁的又提了一個要求。話已出口,自己就后悔了。
“講吧。”
“宮主,可以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
喬冷秋的得寸進(jìn)尺顯然激怒了休離,休離喝道:“住口!宮主的名字是你隨便問的?”
冰雪美人止住休離,似乎在回憶什么。笑道“過去的名字我已經(jīng)記不得了,你就叫我鼎湖仙子吧?!?br/>
喬冷秋第一次見到這么明艷的笑容,一時間竟有些呆住了。
見喬冷秋一副癡呆的模樣,鼎湖仙子嘴角微微笑了笑,沒有作答。
休離帶著喬冷秋,輕念法訣,刷的一聲從大殿消失了。
隨著一陣刺耳的轟鳴聲,喬冷秋被卷載著離開了鼎湖宮,瞬間飄落在鑄鼎原。這里的建筑依舊,風(fēng)物仍然。很快就能見到父母了,他別提有多高興。
前面就是喬家莊了,此時正是前晌,溫暖的陽光將村莊照耀得光亮清新,凝在村林里的薄霧虛虛飄飄,即將散去。不時傳來誰家的犬吠聲和雞鳴聲,這一切太親切了,喬冷秋眼睛無端的潮濕了,這種久違的景況讓他激動得難以自抑。
他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扛著镢頭出了村,慢慢向他走近,陽光打在他的臉上,他不得不瞇起了眼。
“二叔!”喬冷秋興奮的向中年男子打招呼。
二叔卻像沒看到他一樣,自顧自匆匆從他面前走過。
奇怪了,二叔怎么不理我?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惹他老人家生氣了嗎?喬冷秋疑惑不解。
接著他看到了二柱和二柱媳婦。二柱還是那種虛頭八腦的熊樣,一邊走一邊和人結(jié)結(jié)巴巴爭論著什么,二柱媳婦則換上了一身碎花外罩,扭著柔軟的大屁股跟在二柱后面。她看起來今天心情不錯,興許是為了讓路人欣賞她的新外罩,她對二柱走路過快表達(dá)了不滿:“死龜孫,走那么快搶坑哩,也不等老娘一下?!?br/>
二柱頓了頓,摧著她女人快點(diǎn)。七爺著個荊條籮頭,步履蹣跚的出了村,田里的村人禮貌地跟七爺打著招呼,七爺焦黃的臉上展開著笑紋,跟人點(diǎn)著頭。七爺?shù)念^光光的,剛割過韭菜似的發(fā)茬已全白了,似結(jié)了一層霜。七爺看似對人點(diǎn)頭堆笑,但皺紋里堆滿了排解不了的憂郁。
“七爺……”喬冷秋想走上前搭話,可七爺卻像沒看到他一樣,一撅一撅從他面前晃了過去。
黃狗從村里竄出來,這不是我家的小黃嗎?一定是小黃聞到他的氣味了,跑出村來迎接他?!靶↑S,過來!”他擦了把眼淚,強(qiáng)裝什么也沒發(fā)生,且打了個口哨,遠(yuǎn)遠(yuǎn)的向小黃喊道。
小黃一路狂奔過來。擱往常,小黃一見到小主人,總是一路狂奔,然后撲到
他懷里,一邊搖尾巴,一邊舔他的手心手背,淘氣得不亦樂乎。然而這次,小狗居然像所有人一樣,無視他的存在。
“小黃,小黃……”黃狗經(jīng)過他面前,并沒有朝他看一眼,但似乎遲緩一下,鼻子朝兩邊嗅了嗅,又繼續(xù)向前狂奔。
接著,他看到一輛紅色的自行車從村口駛出。他一眼就認(rèn)出騎車的是姐姐冷艷。出村口的時候,一只黑豬擋住了去路,姐姐“嘀呤呤”響了陣車鈴,那黑豬讓開了。姐姐穿著粉紅色襯衣,映得她的臉龐更加粉嫩精致。同樣,她飛一般地從喬冷秋身邊馳騁而過,沒有停留。姐姐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無憂無慮。這次卻一臉嚴(yán)肅,心事重重。
他叫“姐姐”的嘴張開著,一時怔在那里?,F(xiàn)在他明白了,二叔、二柱、二柱家的、七爺、小黃、姐姐……并不是不理他,而是根本看不到他。
他飛快的向自己家的院子奔過去。那是他熟悉的青磚小院,高聳的門樓邊一棵刺槐生長著茂盛的枝葉,朱紅的院門油漆駁落,門臉上貼的鮮艷的年畫兒已褪成草白色,生了銹的鐵門環(huán)似乎銹跡更重了。院門虛掩著,顯然是剛才姐姐冷艷出門的時候沒有關(guān)好。他推門進(jìn)去,媽媽正在院內(nèi)的軋井邊洗衣服。她的紫色的頭巾滑落向肩頭,夾雜在媽媽的頭上的白發(fā)似乎增多了,她并沒有看到日思夜想的兒子正蹲在她面前。她一邊艱難的揉搓衣物,一邊不停的垂淚。
忽然,媽媽揉搓衣物的手頓了下,她定了定,用沾滿肥皂沫的手去按太陽穴,肥皂泡雪花一般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飄浮,陽光透過樹隙打在她的臉上和手上,將整個院落搖曳得令人眩暈。她的手停了下來,臉上現(xiàn)出痛苦的表情。這種痛苦越來越加重,她的身子漸漸曲縮在一起,手指似乎在不停的顫抖?!皢獭瓨洹彼淖炖飭鑶枥怖材:磺宓牡秃傲艘宦暎麄€人便摔在地上,就像一具沒有知覺的門扇,只有落地的聲響,卻沒有呻吟。
“媽!”喬冷秋驚呼一聲,一個箭步?jīng)_上去。他拉著母親的胳膊,想扶她起來。但他一點(diǎn)力氣也用不上,他急得滿頭大汗,一邊聲嘶力竭的喊“爸,爸!”
沒有人應(yīng)。
村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鳴蟬知拉知拉地叫,叫空了整個喬家莊。
他去鄰居家喊人,同樣沒有人應(yīng),仿佛一下子喬家莊的人都走空了。沒有人能看到他,也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他像抓著一個救命稻草,轉(zhuǎn)身抓住那個人的手,這次他抓住了。是休離。
“休前輩,快救救我媽……”他已徹底失了分寸,眼眶掛著淚,第一次求這個他討厭的家伙。
休離沒說話,他像一個看戲的人,終于等到了戲的高潮,而在戲碼已無法控制就要演砸的時候,自己又儼然是個救場的人,他喜歡扮演這個角色,盡管這個角色并不一定能獲得觀眾的喝彩。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慌,便輕施法訣,念動神至,空中瞬時結(jié)成一個紫色的氣場,若一個偌大的氣泡,那氣泡高速運(yùn)轉(zhuǎn),崩裂出無數(shù)個細(xì)小的水花,如煙似霧,呈現(xiàn)出七彩光芒。母親被籠罩在七彩光中,安詳?shù)南褚粋€熟睡的巨貓,忽然電光一閃,七彩光芒盡失,院落的軋井旁空無一人。只有未洗完的衣物,黑色的濕泥和灰白的干土。
“這里有人破法!我們得趕緊走!”
休離一扯喬冷秋的衣袖,就要離開。這時喬樹進(jìn)來了。
媽媽從東廂房艱難的坐起來,說,“他爸,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秋兒回來了,可醒了什么也沒看到。我的秋兒到現(xiàn)在也不回個信兒,我真后悔當(dāng)時沒有攔下他!聽新聞?wù)f現(xiàn)在北邊很多黑煤窯黑磚窯,專門騙不懂事的學(xué)生娃,要是我娃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說著淚如雨下。
喬樹安慰道:“秋兒兩個月沒回,誰都著急,他們班主任托人給我稍過兩回信兒了,問秋兒沒按時上學(xué)的原因。可現(xiàn)在事兒已出了,咱不能倒下去,要是咱倒下去了,那秋兒回到家,見不到爸媽,不是更傷心?”又說:“我已到派出所報了人口失蹤,說不定派出所也在幫咱找人,也貼了不少‘尋人啟事’……可就是沒有兒子的蹤影。都怪我,為了讓他掙那幾個錢,害了秋兒……”喬樹把頭埋下去,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過了許久,媽苦著臉說,“埋怨的話都說過百八十回了,現(xiàn)在啥也不說了。都是命。真要找不到娃,我也活不成了……”
喬冷秋冷靜下來,聽到了媽媽的哭泣聲。
原來媽媽在他失蹤的時候,并沒有罵他,而是如此傷心!我過去實(shí)在是太虧欠媽媽了,總是惹她生氣……如今親人近在咫尺,卻形同天涯,他欲哭無淚,一口氣跑到村邊的小河,一把抓住跟上來的休離,憤怒的眼里噴出火花:“惡魔,你快告訴我,你對我施了什么魔法,讓我無法做人?”
“你冷靜點(diǎn)!”休離不急不惱,“喬冷秋,你現(xiàn)在怎么惱怒也沒有用。你這個樣子憑我的功力也沒有辦法。據(jù)我了解,回龍玉一但示警,你必須進(jìn)入任務(wù)狀態(tài)。進(jìn)入任務(wù)狀態(tài)的使命人實(shí)事上已歸入另一個時間空間,嚴(yán)格意義上講你在原來那個時間空間里已不存在了。現(xiàn)在你唯一的選擇是完成任務(wù),等完成了任務(wù)你就可以回到你原來的世界了?!?br/>
“滾你的狗屁使命人吧!老子屬于這個世界,而不是你們那個世界!你們的使命管我什么事?”
“喬冷秋,如果你不盡快離開這里,就會灰飛煙滅。我有預(yù)感,西方魔界也已派人在尋找回龍玉的下落,你若落在他們的手里,就永遠(yuǎn)別想回來了。我剛才在這個不屬于我的時空施展法力,已損耗了三分真元,若真與西方魔界的人交手,恐怕勝算不大,你快隨我回去復(fù)命,待完成了任務(wù)自然可以早些回來?!?br/>
說罷驅(qū)動法訣,強(qiáng)行將喬冷秋卷離喬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