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宮夜走后,神社內就只剩下了平川哲文,以及四只貓。
“今天下午我還有課,晚上再來接你們,不要亂跑哦。”
平川哲文蹲下來,對著貓說道。白色的大貓看了他一眼,“喵”的一聲好像在說“知道了,別吵”,然后不耐煩地挪開視線。
被貓無視了呢,不過小孩子才會跟貓置氣。
平川哲文不在意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皺的制服,慢慢走出了神社,又順著生著雜草的路出了樹林。
在這只貓遇見雨宮夜之前,已經不知道在這里定居多久了,遇到之后,也在這里生活了將近一周了,加上生了小貓,應該不會亂跑。
順帶一提,箱子內有貓糧,還有毛巾什么的,是雨宮夜為它們準備的,所以就不用擔心它們了。
出了樹林之后,平川哲文慢悠悠地朝著學校走去,他的課在第二節(jié),不是很趕時間。
不過在此之前,要給雨宮太太打個電話,之所以讓雨宮夜自己提前回去,就是想這時候單獨和雨宮太太談一談。
平川哲文拿出了手機,順著通話記錄撥打雨宮太太的電話,不過得到的是正在通話中的忙音。
應該是雨宮夜正在和她的母親通話吧?
那就等等再說吧。
平川哲文把手機拿在手中,看著悠遠的天,碧藍通透,有白云飄著。走著走著,出了神。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關于雨宮夜,關于中二病。
還有……他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位同事。
那名同事是男生,年輕教師,同樣是語文老師,當時正在教授初三。
對于他,兩人私下的交集不是很多,不過同在一件辦公室,勉強算是熟悉。
他給平川哲文留下的印象,大概就是儒雅隨和。
當然也可能是平川哲文自己的刻板印象。身為語文老師,并且按照平川哲文他自己的行事風格,他總覺得其它的語文老師應該也是像他一樣的平平和和、慢慢悠悠的性子。
此為前提,總之在他眼里,這名同事就是這么個人。
然后在那個初三中考結束正式畢業(yè)的時候,他們教授初三的幾名老師約好了去聚餐慶祝。
在那次慶祝的聚餐里,那位平時儒雅隨和、平平淡淡、看起來平易近人的老師,在ktv喝了一瓶酒后便開始……
嗯。
先是一展歌喉,然后怒罵了好幾分鐘。沒有罵人的對象,只是單純的自己在那里發(fā)泄。這樣的反差令同去的老師都嚇了一跳。
第二天在教師群里問他,答曰:“第一次教畢業(yè)班,壓力很大,怕耽誤孩子。昨天是發(fā)泄,見笑了。”
就是這么一件事情,沒什么大不了,只是剛剛在面對雨宮夜的時候,這種事情又突然從腦海中翻涌出來了。
要說原因……
“嗡——嗡——”
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打斷了平川哲文隨意發(fā)散的遐思。
目光從天空收回,看了一眼手機,且沒等鈴聲響起,就點下了接通。對面響起了雨宮太太的聲音。
“平川老師,您好。”
“我是,是雨宮太太吧。”
“是,真是抱歉了,剛剛正在和小夜通話,所以沒能接通平川老師的電話?!睅е敢獾穆曇魪脑捦仓酗h出。
“沒關系的。”
“總之今天還真是麻煩平川老師了呢。”
“不要緊,是我身為老師應該做的?!?br/>
不過再怎么說無需感謝,被學生家長感謝的時候還是會由此高興呢。這就是被認可的感覺。
“對了,平川老師?!?br/>
“雨宮太太請說。”
“嗯……就是關于小夜這孩子,她今天到底干什么了呢?她還是沒跟我說。”
“關于這個啊……”
平川哲文拖著長音,沒有立刻說完。
“怎么了呢?”
約定好了不能說出去啊。不過一想到要隱瞞學生的家長,還是不太適應呢。
平川哲文看著路的前方,也不知道怎么開口。電話對面也安靜下來,等待著他的答復。
雨宮夜還真是給了他一個難題。
慢慢走著,腦海里想著要怎么說才合適。不過這時候,已經要到學校門口了。
四月的天空下,櫻花開得正爛漫,粉色的一片,在行道兩旁的枝頭上掛著,隨著風飄飄揚揚地落下,也在地上鋪成粉色的通道。
平川哲文停下了腳步。
“抱歉,雨宮太太,請稍等。”
“誒?是,怎么了嗎?”
面對雨宮太太的問題,暫時沒有回復,而是放下手機,從口袋里拿出了隨身帶著的口罩,立刻給自己戴上了。
這樣之后,才重新拿起手機,停下的腳步也重新邁起,而且比之前慢悠悠的樣子迅速了許多,從滿是櫻色的走道上跨過。
“咳……抱歉?,F(xiàn)在好了?!?br/>
聲音穿過口罩略顯沉悶,讓對面的雨宮太太一下就聽出了異常。
“平川老師,發(fā)生什么事了,不要緊吧?”
“還好,不要緊的,只是對櫻花過敏,這里剛好遇到了櫻花?!逼酱ㄕ芪慕忉屩f。
“這樣啊……校門口的櫻花?”
“是?!?br/>
“那可真是不方便呢。”
“沒辦法,過敏就是這樣,只能自己注意了。”
“也是,就像我對貓過敏呢,路上遇到貓也盡量離得遠一點……抱歉,好像跑題了?!?br/>
“不,不要緊?!?br/>
沒有跑題,就是想問這個呢。
平川哲文藏在口罩后的臉露出了一點微笑。
“雨宮太太想問我雨宮夜同學今天到底干什么了,對吧?”
“是,小夜不知道為什么一直不肯和我說呢,讓我不知道如何是好?!?br/>
“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問問雨宮太太一個問題嗎?”
“誒,平川老師請問吧?!庇陮m太太很客氣地說。
平川哲文只是略一措辭,就開口了。
“我想問問雨宮太太,雨宮夜同學平時在家里是什么樣的呢?您也知道,這個學期我是第一次當雨宮夜同學的老師,對她也不太了解?!?br/>
“關于這個……”話筒里雨宮太太的聲音停了下來,應該在思考該怎么回答。
“小夜從小就是個很乖的孩子,很安靜,也很聽話。在家里的時候,一般也是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情。”
“嗯,這樣啊?!逼酱ㄕ芪谋硎臼盏?,然后又問,“那么,平常時候,她有沒有做一些……”
停頓了一下,找著合適的詞匯,然后說出了口。
“比較奇特的事情呢?”
“奇特的事情?”雨宮太太的聲音顯得很是遲疑。
“嗯,是的。”
“這……”猶豫了半天,還是否認道,“雖然不知道平川老師指得奇特是什么,不過應該沒有呢。”
“好的?!逼酱ㄕ芪狞c了點頭,“那請容許我最后再問一個問題……雨宮太太,請問您對于雨宮夜同學有什么期望嗎?”
“期望?這……沒什么吧。我只是希望她可以健康快樂地成長?!?br/>
“健康快樂啊……”
平川哲文輕聲重復著。
健康的定義是什么呢?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是,怎么了嗎?”
“沒什么呢。”否認道。
“那接下來,我可以回答雨宮太太的問題了。關于雨宮夜同學今天為什么去神社,以及,前幾天為什么總是遲到?!?br/>
話筒對面沒有聲音,在等著他的答案。平川哲文開口了。
“雨宮夜同學是一名很乖巧的學生,在家里是,在學校也是。之所以去神社,是因為想要一個人獨處,發(fā)泄?!?br/>
“發(fā)泄?”雨宮太太沒能理解。
“是啊,發(fā)泄??赡苁且驗閯偵隙昙?,換了新班級,所以壓力比較大。”平川哲文面不改色地說。
“這樣嗎?”
“是這樣的,并且,她不想讓您擔心,所以沒能和您說?!?br/>
“嗯……”
“事情就是這樣,并且關于這個,我已經開導過雨宮夜同學了。按照她本人的意愿,如果雨宮太太繼續(xù)對此詢問的話,可能會導致她產生更大的壓力。所以……”
“所以平川老師希望我,不再對小夜詢問這件事嗎?”
“是的,這是我的建議?!?br/>
“這……那我聽平川老師的。”
“……”
電話到此就結束了,一陣告別后就斷掉了通話。
平川哲文已經走到辦公室的門口了。
他摘掉口罩,放進準備好的透明封袋,進了辦公室。
掃了一眼,久田老師不在,整個辦公室內只有幾名老師,因為是上課時間。
平川哲文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拿起了桌面上的筆,然后一只手轉筆,一只手托腮,出神地望著窗外碧藍的天空。
白云悠悠的飄著,無拘無束,路過窗口的天空,又順著風飄遠了。
思緒也跟著走遠。
雨宮夜,中二少女。但是,來自于母親的期盼,健康快樂的成長。于是,貼心的少女始終回應著這個期盼。
中二病什么的,會讓母親為難吧?
還真是溫暖的悲劇。
平川哲文默默無言,手中的筆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下來,掉到了桌上。
一直到很久后,他又重新拿起筆,隨手拿過一張紙,寫下了這幾行字:
“一個人的內心映射到現(xiàn)實中的時候,總會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他人的期待,社會的規(guī)范,如此種種?!?br/>
“于是,人就被割裂成內在和外在兩個方面……”
寫到這的時候,下課的鈴聲響起了。
平川哲文愣了愣神,停下了筆。然后將紙一折,放到旁邊去了。
整理好情緒,要備課,然后上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