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伙計和丫頭們,已經(jīng)不像半年前那般對我輕易開朱正的玩笑。
半年前,所有人都以為朱正絕跡會回來,回來向我提親,回來把我接到京城享福。
半年后,所有人都對朱正的人品產(chǎn)生了嚴重的懷疑,都對我和朱正之間的感情產(chǎn)生了嚴重的懷疑。
就連王舉人,也曾私下小聲嘀咕了幾句:“皇上怎能如此言而無信呢?”
朱正言而有信也好,言而無信無罷,我已經(jīng)不想去關心。
永不相見,再也不要糾纏在一起,或許,那才是我和朱正最好的結局。
年一過,會試馬上在即,王舉人要去京城考試去了。
王舉人臨走前的那一日,突然問我:“鳳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上京?”
“一起上京做什么?”我隨口問道。
王舉人一愣,隨即說道:“鳳姐,等我過了會試,殿試的時候見到皇上,一定代你問問他?!?br/>
“不必了,他想來,自然會來,他若不肯來,強求也無用?!蔽掖鸬?。
老實說,我既希望朱正會來,又希望他永遠也不要回來。
王舉人走的那日,又問了我一遍:“鳳姐,你當真不跟我一起去京城嗎?”
“不去!”我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觀點。
“鳳姐,我能看出,你在朱正的心目中一定十分重要。他不回來,或許是因為被什么要事給絆住了。你和朱正既然兩情相悅,那就該跟著王舉人前去找他。雖說女子應該委婉含蓄一些,但幸福這種事情,有時也是需要女子去把握的?!?br/>
小梅說出此言的時候,我是大吃了好幾驚。
原以為,這話是只有我這種離經(jīng)叛道的人才會說出,“既然你是如此想法,那為何對我哥哥不采取主動一些?”
小梅的眸子,霎時黯淡了下去,“我對公子,從來不抱任何奢望,鳳姐你與朱正不同,你們倆是真心相愛。我來龍鳳店這么久以來,從未見過鳳姐你對任何男子像對朱正那般。你是那種從不肯輕易表現(xiàn)自己感情之人,但我能感覺得出,朱正對你來說十分重要?!?br/>
我對朱正,當真有那么明顯嗎?
我正待想著,耳旁又聽見小梅說道:“鳳姐你或許自己都沒察覺,你每次看朱正的時候,眼里都是帶著笑意的,而朱正每次看你的時候,眼里的笑意更甚。”
我安靜地傾聽著,然后極為平靜地說道:“倘若他的心里果真有我,那他就該回來看我。”
小梅朝著我看了好幾眼,微微嘆息了一聲,“鳳姐,其實有時候低頭并不代表什么?!?br/>
低頭是不代表什么,然而,朱正曾經(jīng)親口說過,讓我在店里乖乖等他。
即便知道他或許只是信口一說,我仍選擇最后一絲的相信,只因,我相信的,不是朱正,而是我自己。
王舉人走后不久,很快就到了會試之期。
會試成績揭曉之后,王舉人果然在進士的行列。
當這個好消息傳到龍鳳店的時候,龍鳳店是上下沸騰。
成了進士,那下一步便是殿試了。
殿試的時候,王進士便可以見到朱正了。
話說王進士見不見朱正,關我屁事?
朱正和我,早在他離去的那天,其實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關系,難道不是嗎?
殿試還尚且開始,就發(fā)生了一件震驚全國的大事:皇上的第一個皇子誕生了。
朱正有了孩子,還是個兒子。
朱正有了孩子?有了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好想放聲大笑。
朱正從不肯輕易對我承諾什么,凡是他說出口的,不會是假。
他曾經(jīng)對我說過:“你是我第一個女人,也將會是唯一的一個女人?!?br/>
我信了,全然相信了。
只因,我或許可能真的是他第一個女人,于是我便以為,自己或許真的是他最后一個女人。
即便這份相信很小很小,可我始終抱有最后一絲希望。
隨著時間地流逝,其實所有的東西已經(jīng)再清楚不過。
朱正有了皇子的消息傳出之后,我的所有希望都灰飛煙滅。
繼有皇子之后,短短半月之內(nèi),又先后傳來朱正有了兩位公主和一位皇子的消息。
這就意味著,朱正在短短半月之間,有了兩位皇子和兩位公主。
這還意味著,朱正回宮不久之后,在半月之后,至少是寵幸了四名嬪妃。
朱正或許并不會前來接我,但我以為,我在他的心目當中,還是占據(jù)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單憑著這份重要,起碼在短時間之內(nèi),他應該不會碰別的女人。
此時,我甚至深深地懷疑,朱正所謂的雛,也許只不過是我面前演戲罷了、
后宮佳麗無數(shù),他怎么可能當真沒有碰過一個女人呢?除非他有斷袖之癖或者某方面有問題。
朱正不是短袖,那方面也完全沒有問題,這點,我足可以證明。
所謂的一切,只不過是在裝蒜而已,剛一回宮,他就開始原形畢露。
昔年,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劉瑾專門為他設了豹房供他玩耍。
等他成了皇上,劉瑾還不知用什么手段討得他的歡心。
可笑我竟然天真到相信他的話來,相信他是真心待我,相信到覺得內(nèi)疚從而落淚的程度來。
皇上有了皇子,民間爭先慶祝,處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皇上的第一位皇子,并不是皇后所生,而是劉貴人所生。
劉貴人母憑子貴,一躍晉級升為劉妃。
劉貴人的父親,也是因此官位連升三級。
按照大明的傳統(tǒng),劉妃所生的皇子很快就會被立為太子。
皇上已經(jīng)大婚多年,可一直膝下無子,朝中那些大臣,紛紛上書不下數(shù)千回。
這次,相信那些大臣們能樂開花了。
哥哥或許也是聽到了皇上有子的消息,回來看我。
許是看到我并未像他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哥哥問我:“阿鳳,你當真一點事情也沒有嗎?”
我回道:“能有什么事情?他后宮嬪妃無數(shù),生個一兒半女有什么奇怪?”
哥哥盯著我看了半晌,說道:“阿鳳,哥哥希望你幸福,希望你開心。不論你和誰在一起。若是有不開心,你千萬別憋在心里。
“憋在心里?哥哥何曾見過我委屈自己?”我反問道。
見著哥哥仍是一副擔憂的模樣,我繼續(xù)說道:“哥哥,不必替我擔心,我早說過了,我和朱正,只是過去。他如今怎樣,跟我有何干系?”
“阿鳳,你真的不必如此,看你這樣,哥哥覺得好心疼。你與他,即便是孽緣,那也是緣分。你越是刻意回避,說明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越重。”
“回避?哥哥,你覺得我那是在回避嗎?”我繼續(xù)反問道。
“阿鳳,別人不了解你,難道哥哥還不清楚嗎?”
“哥哥,你的花滿樓最近很清閑嗎?”
我在趕他走,哥哥自然聽了出來。
“阿鳳,或許哥哥真的做錯了,或許從一開始就該……”
哥哥說到此處,戛然而止,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哥哥還有什么事情瞞著我,我已經(jīng)完全不想去關心。
這個世間,總是有太多的欺騙和謊言。
我已經(jīng)無法去信任何人,也不想去信任何人了。
哥哥走后,我陷入無止境的發(fā)呆之中。
小梅看到之后,問我:“鳳姐,你莫不是想朱正了?”
正要否認,小梅又說:“朱正也真是的,他要回來了,我絕對替鳳姐你罵死他?!?br/>
我心里嗤笑了一聲,嘴里說道:“朱正不會回來了?!?br/>
小梅立馬辯駁道:“他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我隨口說道:“朱正究竟給你什么好處了?你何以如此篤定他就會回來呢?”
小梅答道:“鳳姐,朱正并未給我任何好處,我只是相信他對鳳姐的感情?!?br/>
相信朱正對我的感情?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她何以就如此相信呢?
“哥哥回來了,就在房中?!蔽页∶诽嵝蚜艘痪?。
哥哥并未離去,而是一直待在他的房中,間或會出來看看我。
他不放心我,他究竟是擔心我會想不開一哭二鬧三上吊呢?還是擔心我會哭瞎了眼呢?
“我和公子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小梅答了一句,眼神瞬間失落,轉(zhuǎn)身離去。
在愛的面前,小梅誠然缺少某種勇氣,缺少表白的勇氣,缺少直面的勇氣。
本想勸她幾句,然而,我是一個連自己都尚且沒有管好之人,又有什么資格去干涉別人呢?
朱正一直遲遲沒有出現(xiàn),最著急最氣憤的人,還真不是我,而是李大勺。
李大勺氣地在后廚直罵:“朱正那小子,我原是瞎了自己的狗眼,還跟我信誓旦旦地承諾,他一定能給鳳姐幸福。誰能想到,那小子竟然是個坑蒙拐騙的主?!?br/>
李大勺這話,是說給別的伙計聽的,但卻不小心被我給聽見。
李大勺在我面前,其實并未罵過朱正,而是一直問我:“鳳姐,朱正究竟什么時候會回來?”
“鳳姐,朱正究竟什么時候來娶你?”
朱正不會回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朱正不會娶我,永遠也不會娶我。
眼瞅已經(jīng)一年的時間過去,他怎么可能還會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