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狩獵回宮后的第七天，天臺明了兩道詔令。一道詔令的主要內(nèi)容是：負責禮儀、祭祀、歷法、樂舞、狩獵的春官府受到了申斥，主管此次狩獵的春官府司宗大夫王端因失察之罪被革職，保留爵位，回家聽用。負責軍政﹑軍備﹑宿衛(wèi)等事務(wù)的夏官府也受到申斥，掌管禁軍六率的左右武伯大夫都被罷免了爵位和官職，廢為庶民。隨駕狩獵的六率之驍騎率左右上士因玩忽職守、護駕不利被判死罪，立即處斬。

    另一道詔令則表彰了天官府，獎掖了負責宮廷侍衛(wèi)的左右宮伯大夫；燕駿因忠勇無畏進為五命，封奉騎都尉；千金公主宇文芳護駕輯兇有功，賞賜千金、帛萬匹，侍女十人、太監(jiān)十人；楊廣因舍身救駕，賞賜千金、帛萬匹，御馬十匹。

    我急忙召集了燕駿和小末，在書房里坐定關(guān)上門后，我卻突然想笑。一個是武功卓絕卻手里沒有兵的保鏢，一個是聰明伶俐卻無權(quán)無勢的小太監(jiān)，一個是有二十一世紀的頭腦卻毫無宮廷生活經(jīng)驗、缺乏社會背景知識并被虛設(shè)的小皇帝，儼然就是三個臭皮匠，真的能成為一個諸葛亮嗎？可現(xiàn)在我不依賴他們，以他們?yōu)樽ρ烙帜茉趺崔k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吧。

    我還沒說話，燕駿躬身說：“臣多謝陛下隆恩，不但沒有追究臣輯兇不力之罪，還這樣擢拔臣下，臣必當恪盡職守，誓死效忠陛下。”

    “那是父皇的恩德，不用謝朕啊?！?br/>
    “陛下，臣有今日全賴陛下眷顧，臣的心里明白?！?br/>
    我點點頭說：“好了，不說這個?？磥碇\刺案并沒調(diào)查出最終結(jié)果，你們二人對這個處罰的詔令有何看法??？”

    燕駿還是先說了話：“陛下，臣私下以為對春官府這的責罰有點輕了，而對夏官府這邊的處罰卻重了。”

    “哦，為什么這么說？”

    “這春官府負責狩獵的各項事宜，獵場安全檢查出了那么大的紕漏，刺客潛伏其中竟然毫無察覺，這罪過可是大得很啊。而夏官府管的禁衛(wèi)軍只負責太上皇和陛下的警戒護衛(wèi)，臣以為雖然無功卻也無過。可處罰結(jié)果卻恰恰相反。”

    我雖然熟悉了解了朝廷構(gòu)架，也大體上清楚各個官位上都是誰，但也僅限于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和一些檔案而已，而潛藏的背景和相互利益關(guān)系就需要由他們來告訴我了，這至關(guān)重要卻在文牘名冊里是找不到的。

    小末接過話頭道：“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春官府大宗伯是誰?。渴遣艔闹写蠓蛏紊蟻淼泥嵶g！那可是太上皇的心腹。王端呢，也是太上皇做太子時的舊部。再來看夏官府這邊，大司馬隨國公雖然不是王爺們的人，但也不是太上皇嫡系啊。六率左右武伯和驍騎軍左右上士這四個人里面，除了皇甫績，其他三個都是趙王的人，不拿他們開刀拿誰開刀啊？燕頭你呀，就是個不懂朝廷格局的愣頭青！”

    我沉下臉說：“小末，你什么身份，怎么可以這樣說燕駿？！”

    小末一吐舌頭，閉口不語，燕駿卻說：“陛下，沒關(guān)系，臣和小末在一起當差七年了，隨便慣了?！?br/>
    小末說：“是啊，奴才要是個完整的男人，就和燕頭他們結(jié)拜為五兄弟啦?！?br/>
    我心想他們能親如兄弟、齊心協(xié)力，是我的福分，便不再說什么了。燕駿問小末道：“皇甫績當初進過東宮啊，還在衛(wèi)王之亂時救過太上皇，他應(yīng)該是太上皇的嫡系，怎么也被廢為庶民了？”

    “這你就沒我清楚啦，皇甫績在衛(wèi)王之亂中舍命救護了當時還是太子的太上皇，因此才被武帝加封為小宮尹，進了東宮侍奉過太上皇，是太上皇舊部不假，但稱為嫡系卻未必然。再說了，太上皇要動趙王的人，不能不連他一起撤了，一個換三個，劃算??！”

    “父皇為什么要收拾趙王的人啊？”我試探性地問道。

    小末一縮頭：“這個……這個奴才就不敢妄加揣測了?！?br/>
    燕駿瞪了小末一眼，厲聲說：“你是誰的奴才？陛下的奴才！陛下問話就該據(jù)實以奏，有什么可躲閃的？你誓死效忠皇帝陛下嗎？！”

    小末爭辯道：“不誓死效忠皇上，還能效忠誰?。靠商匣适侵魃细富?，我等豈可在中間亂說話？”

    燕駿說：“太上皇是太上皇，咱們的主上才是當今天子，太上皇即已禪位于主上，主上就該關(guān)心過問天下事。而且主上真龍附體，天生慧，胸懷大志，我等為這樣的主上就該盡心竭力、無可瞻顧！”

    我微微一笑說：“好啦好啦，沒什么好爭的。朕與父皇連心一體，又沒有叫你們挑撥我們父子關(guān)系，有什么不可以說的呀？朕尚年幼，朝廷里的事都還不甚了然，對其中的許多隱情根由就更加不清楚了，現(xiàn)在身邊又沒有一班可靠的智囊團，你們不輔佐朕，朕又去靠誰?。俊?br/>
    小末聽了都趕忙跪下，紅著眼圈說：“主上，奴才有所顧慮，不敢直言，主上卻這樣倚重我這么個小小奴才，奴才愧對主上恩德啊！”

    燕駿也跟著跪下說：“臣相信陛下必為一代英主，能如此對待臣等這樣的下人，必可更加厚待真正的人才，假以時日自然精英景從，將來必成偉業(yè)！”

    我雙手虛扶，笑道：“都別唱贊歌了，都起來，還沒回答朕的問題呢?！?br/>
    小末抹了一下眼淚，坐直了搶先說：“奴才先說。主上問太上皇為何要收拾趙王的人，其實不止是趙王，而是要打壓五個叔王啊。這里面的故事說來話長。奴才雖然也沒多大點，但打記事起就在這皇宮里，可以說是侍奉過三代皇帝的老人了，看到聽到的事情太多了。奴才雖然沒有直接侍奉過先皇武帝陛下，但侍奉過侍奉他老人家的那些大太監(jiān)，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聽見過一個天大的秘密……”

    “噢！什么秘密？”我的好奇心大盛。

    “先皇武帝的六弟衛(wèi)王為什么謀逆?。慷颊f是因為他想弒君篡位，其實起因是為了武帝立太子的事，衛(wèi)王與武帝生了爭論。他主張兄終弟及，說武帝與之前的兩任皇帝都是兄弟。至于他是不是想著自己也可以輪著做皇帝，這個沒人知道。武帝則堅持己見，說等自己百年之后，兄弟們也都垂垂老矣，怎能繼位為帝？立太子是為了我朝百年大計。將衛(wèi)王訓斥了一番，逐出宮去。后來不久就生了衛(wèi)王趁武帝出京狩獵而舉兵謀反的事?！?br/>
    “這跟趙王他們有關(guān)嗎？”我問。

    “主上別急啊，這秘密還沒講完呢。到了去年五月，武帝親征突厥，突然身染重病，返京后就要立遺詔傳位于太子，也就是天元大皇帝陛下。誰知竟有不少大臣以太子不肖、諸王英睿為由，極力諫阻武帝傳位太子，請他在諸王弟中擇賢而立。”

    “是朕的那五位叔祖王爺們這樣要求的嗎？”

    “陛下，當時還有六位您的叔祖輩王爺，齊王憲尚在?！毖囹E提醒道。

    “哦，哦！”我一下子想起了代王跟我講的宮廷血案——齊王宇文憲是在宇文赟繼位后才被絞死的。

    小末點點頭繼續(xù)說：“主上，那六位王爺他們一個也沒出面，武帝病榻前也沒召見過他們。唯一托付遺命的是前宗司宇文孝伯，他與武帝同歲，是武帝幼時伴讀，武帝對他的忠誠、才智和品德都給予高度評價，曾對他說過‘公之于我，猶漢高之與盧綰’的話。雖然群臣都不能謁見武帝，但諫章卻源源不斷，武帝難免就會疑心是六王在后面指使的。據(jù)說齊王在家里說了一句‘弟未老而先衰矣’，這話傳到了宮里，氣得武帝口噴鮮血，本來已經(jīng)立好備選的兩份遺詔中的一份被鮮血浸透了，那一份就是傳位齊王的詔書啊?！?br/>
    “??！皇祖為什么立了兩份遺詔？”

    “奴才聽說，武帝看了那些諫言傳位于弟的奏章，也猶豫了，便立了兩份遺詔，想再最后考慮一下，在殯天之前做出最后抉擇。誰料……唉……總之最后武帝把手指向了傳位太子的遺詔，就駕崩了?！?br/>
    我聽了半晌無語，真是驚心動魄啊。歷代史學家都對這位堪稱偉大的北周武帝傳位宇文赟的事嗟嘆不已，原來竟是個歷史冤案。宇文邕命在垂危之時還能聽進諫言，徘徊于傳子與傳弟之間，可見他心系天下蒼生，想為他們選一位更合適的君主。他最后錯選昏君那一點瑕疵在我心里抹掉了，那不能怪他啊。那是齊王宇文憲自毀前程，由此推斷齊王即便當了皇帝也不見得就是個明君。

    燕駿見我不說話，就問小末：“齊王說的那句話有什么含義??？怎么會把武帝氣成那樣？”

    我接口道：“他是在抱怨皇祖武帝啊。武帝當初不接受衛(wèi)王的建議，理由是他老人家殯天時兄弟們也都老朽，不堪社稷大任。而武帝竟英年早逝，他的兄弟們都還春秋鼎盛，他老人家依舊堅持傳位于太子，豈不是把齊王這些還沒老的王爺們當成了朽邁之人了？難怪父皇在繼位之初就殺掉了齊王??！”

    燕駿沉吟著說：“在臣看來，這也是太上皇還那么年輕就禪位于陛下的原因。此前一直想不明白，聽了小末剛才所說和陛下的解釋，臣總算是想通了?！?br/>
    剛說到這兒，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太監(jiān)探了一下頭，小末立刻大叫：“狗奴才，你不想活啦？敢在這兒探頭探腦！”

    那小太監(jiān)連忙進來跪下說：“稟皇上，侍衛(wèi)馬驊回來了，說有要事求見主子呢?！?br/>
    馬驊？！派去密查馮小憐的燕駿四弟，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