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平都,東宮。
“你再說一遍?!毙l(wèi)珩的聲音是強壓著顫抖的低沉。
衛(wèi)仁低著頭不敢抬起來,“屬下自陜州得到消息,說太女殿下巡視河堤,從一段毀壞的堤岸上墜入河中,至今不知下落?!?br/>
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久到衛(wèi)仁心里都有些害怕,“主子……”
“備車,我要進宮?!?br/>
“主子?”
“我不信。除非親眼看到,否則誰也不能讓我相信她就這么……我要去陜州?!?br/>
衛(wèi)仁張了張口,發(fā)現(xiàn)說什么都是徒勞,只好低頭應是,心中嘆息著退下了。
待衛(wèi)仁的身影退出大殿,衛(wèi)珩驀地吐出一口鮮血。
宮城,紫宸殿。
“什么?”一本八百里加急奏折從元文謖手中滑落。
蘇壽康擔心地上前,“陛下……”
元文謖靠在御座上,“速傳陜州刺史、太女隨行東宮屬官、東宮衛(wèi)率進京!朕三日內要見到他們!”
雖不知何事,但元文謖少有這樣焦急,蘇壽康應了就要轉身下去。
“等等!”
“陛下?”
“東宮衛(wèi)率就不要傳了。他們一定在找珺兒,旁人未必有他們盡心,畢竟……”元文謖沒再說下去,而是道:“傳武國公世子即刻進宮!”
“是……”
話音未落,就有內侍通傳,“陛下,武國公世子遞了牌子求見?!?br/>
看來他的消息比宮中還快……但元文謖現(xiàn)在沒心情計較這個,“快傳!”
衛(wèi)珩進去的時候,正遇見蘇壽康。蘇壽康匆匆見禮就繼續(xù)往外走。
看來陛下也已經得到消息了。衛(wèi)珩加快了腳步。
“臣參見陛下,陛下萬安?!?br/>
元文謖抬了抬手,“朕正要召你進宮。但你不請自來,想必已經知道朕傳你所為何事?!?br/>
“可是太女在陜州墜河一事?”衛(wèi)珩不遮不掩直接道出。
元文謖點頭,“你果然已經知道了。你看看陜州刺史八百里加急的折子?!?br/>
事關楚珺,衛(wèi)珩沒有推脫就接過來,看了看道:“陛下,依臣之見,光是這道折子,其中透出的疑點就夠多了?!?br/>
元文謖緩緩點頭,“這也是朕即傳東宮屬官和陜州刺史進京的原因。”
衛(wèi)珩道:“陛下,恕臣直言,太女向來行事萬全,又有幾分武藝傍身,只是巡視河堤,絕不可能墜入河中,臣實在不信這只是意外?!?br/>
“你是說……你懷疑誰?”
衛(wèi)珩垂首,“臣不敢妄自揣測,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定奪?!?br/>
元文謖往后靠了靠,“朕知道你怎么想的??涩F(xiàn)在這只是你的猜測。明白朕的意思嗎?”
“臣明白。但臣眼下不急著處理這件事,臣焦急的是太女的安危?!毙l(wèi)珩拱手,“請陛下允臣前往陜州。”
元文謖道:“朕叫你來就是這個意思。但你只能暗中去,明面上,武國公世子一直在平都,哪也沒去過。你懂嗎?”
“臣明白,這也是為了太女殿下的安全。畢竟,若此事并非意外而是人為,那心懷叵測之人定不會坐等消息,而也會在暗中尋找太女下落?!?br/>
元文謖頷首,“很好?!彼鹕碜叩叫l(wèi)珩面前,聲音稍低,“你是個聰明孩子,只有你去,朕才放心?!?br/>
衛(wèi)珩看向元文謖,壓低聲音:“陛下,若太女確實為……所害,陛下身邊也不安全了?!?br/>
元文謖頓了頓,“朕知道。你不用太過擔心,雖然金吾衛(wèi)在他們手里,但其余十四衛(wèi)仍在掌握中。平都諸事朕心里有數(shù),你且安心去陜州?!?br/>
“是。臣馬上收拾行裝,今日就啟程?!?br/>
“去吧?!?br/>
衛(wèi)珩剛要告退,聽得元文謖喚道:“懿軒!”
“陛下?”
元文謖沉默了一會兒,“一定要把珺兒帶回來?!?br/>
衛(wèi)珩語氣堅定,“臣定不辱命?!闭f罷,轉身告退。
一面是依舊站在殿中的元文謖,一面是頭也不回離去的衛(wèi)珩。兩人都沒說出口的,是如果楚珺已經葬身黃河,又該怎么辦?
蘇壽康進來,見元文謖一個人還站在大殿中,心中愈發(fā)擔心,“陛下,您不能久站,還是坐會兒吧。世子親去陜州,想來再穩(wěn)妥也沒有了。”
元文謖回身在御座前坐下,“密傳千牛衛(wèi)上將軍武國公衛(wèi)朗、千機營統(tǒng)領肖馳今夜進宮。”
蘇壽康知事情緊急,領命欲走,元文謖又道:“傳禁軍十二統(tǒng)領現(xiàn)在來見朕。”
蘇壽康腳步一頓,“陛下,策、勛、翊三近衛(wèi)也傳?”
元文謖道:“傳?!?br/>
蘇壽康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老奴多嘴,陛下,三近衛(wèi)多是世家子弟,跟寧福大長公主一系走的很近……”
元文謖道:“朕知道。不止策翊勛三衛(wèi),榮安侯在金吾衛(wèi)可沒閑著,禁軍十二統(tǒng)領幾乎都被籠絡了。”
蘇壽康一驚,正要說什么,瞥見元文謖表情淡定,心知他應該早就想到了,不會毫無應對之策,便咽下本要說的話,退下了。
楚珺緩緩睜開眼,從窗外投進來的光線明亮耀眼,仿佛已是來世。
入目的場景是陌生的,記憶漸漸回歸,楚珺想起自己方在河堤,正探頭張望,身后一股大力推來,她一時不穩(wěn),就跌了下去。途中無從借力,她的輕功完全使不出來,頃刻便墜入堤下濤濤河水中。
楚珺可以肯定不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而當時站在自己身后的只有茯苓……
河水渾濁冰涼還能清晰地記起,可自己現(xiàn)在又在哪呢?
楚珺覺得手腳使不上力,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她沒有出聲,勉強轉動著脖子,打量周圍的情況。
屋外似乎有低低的說話聲傳來。
“……兄長,這樣怕是不妥……”
“如何不妥?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中,并無差錯。我早知道盛安公主那個性子,是不可能沉得住氣的。她會下手,是遲早的事,不過找個合適的時機罷了?!?br/>
“可武國公世子已經在來的路上了?!?br/>
“他來了才好。若他不離京,尸體送到平都,他一細看就能識破。他不在,就算皇帝也不會去翻看太女的尸體。”
“兄長,就算衛(wèi)珩不在平都,聽聞太女死了,不親自看一眼是絕不會罷休的?!?br/>
“等他再回去,一切都晚了?!?br/>
“兄長,你為什么非要與盛安公主合作呢?憑你與太女的過往,太女登基,陳國遲早是你的?!?br/>
“你知道我要的不只是陳國!”那人聲音略低,“不僅是陳國、興國,就連她,我也要!”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兄長,她跟衛(wèi)珩,過得很好的?!?br/>
楚珺閉著眼躺在屋子里,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這兩個聲音,她都認識。一個雖不十分熟悉,但因最近聽到過,也不難辨認。另一個雖許久不曾出現(xiàn),但她卻分外熟悉。
陳易……陳贊。
陳贊……他還是回來了。雖然通過北境一役,楚珺就知道他另有計劃,但隨著北境戰(zhàn)爭的結束和主帥陳贊的銷聲匿跡,她總抱著陳贊會就此退隱的僥幸??磥怼?br/>
陳易喚陳贊“兄長”。他大概就是那個與陳贊關系最密切、出身最卑微的陳國五皇子。他的出現(xiàn),也是陳贊計劃的一部分吧。而自己果然被他料中,將陳易帶在身邊。
聽兩人一番對話,那個為元紫琰出謀劃策的神秘人應該就是陳贊了。不錯,之前一系列事情確實很像他的風格?,F(xiàn)在看來,元紫琰應該也并不知道陳贊的全盤計劃。這也是他的風格——在事情結束前,他不會讓人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陳贊比剛才略高的聲音將楚珺的思緒打斷,“阿易,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陳易道:“兄長,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若沒有你插手,盛安公主不是她的對手,她會順順當當?shù)漠斔奶钡交实垴{崩,然后君臨天下,成為一代女帝。她與衛(wèi)珩也會恩愛和睦,會有自己的兒女……”
“住口!”陳贊打斷他,“你我艱難地掙扎幸存至今,就算現(xiàn)在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孤獨的來孤獨的去,我們一生就要過這樣的日子,這公平么?你甘心么?”
陳易低頭道:“這不公平。但不干太女的事。你不該站在她的對立面。”
陳贊沒有說話,只看著他。半晌,突然道:“阿易,你也愛上她了?”
“不,我只是覺得她是好人?!标愐椎穆曇羝届o,聽不出來任何波動。
“你這樣對我是沒用的,阿易,我了解你。”陳贊輕笑一聲,“你在說謊?!?br/>
楚珺就像是剛被一個大浪迎頭打下,還沒緩過神,就又被一個雷劈個正著。什、什么?一個陳贊還不夠亂,又來個陳易?這都什么事!
楚珺半天沒聽見陳易的聲音。
“阿易,我沒有怪你。其實,當初決定讓你到東宮的時候,我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我了解你,我們兄弟兩個,雖然性子不同,但從小喜歡的東西都是一樣的?!?br/>
又是長久的沉默。然后是陳易的聲音:“兄長,且不說你我,衛(wèi)珩不會放手的。這段時間,我對他也算有所了解,他若不管不顧起來,天涯海角都能讓人不安生?!?br/>
“所以,必須讓所有人都以為,太女元楚珺已經死了?!?br/>
“兄長,你預備怎么對她說?”
陳贊停頓了一下,“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前,讓她好好睡一陣吧。”
陳易的語氣里有幾分不贊同,“兄長,你總要面對她的。”
陳贊輕嘆了一聲,“且讓我拖一陣子吧?!?br/>
還有沒有天理了!他們在那計劃得高興,有誰問過自己這個當事人的想法了?還想讓所有人以為她死了?自己要是死了,父皇怎么辦,衛(wèi)珩怎么辦?
本來在楚珺的心里,一直是覺得愧對陳贊的??陕犃岁愘澾@一番完全沒有給她考慮余地的話,楚珺還是忍不住生氣。
她深吸一口氣,按捺下當即就要跳起來的沖動。不過……楚珺活動了下手腕,也不知道他們趁著自己沒醒給自己灌了什么,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聽到腳步聲取代了說話聲,楚珺忙閉上眼睛,放緩呼吸,裝作還沒醒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