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大鉆石塞到燕子手中，順手操起灶膛前的炭锨，對她說：“你們先走，我來斷后。”

    炭锨盡管只有兩尺長，是給爐膛里添加煤炭用的，但是，它是生鐵制造，打斗起來，也不失為一件好兵器。

    冰溜子看到燕子拿著大鉆石，就拉著燕子的手臂說：“快走?！?br/>
    燕子甩開了冰溜子的手臂，他說：“要走，你一個人走，我在這里陪呆狗。”

    那三個人看到大鉆石在燕子手中，又看到我手中拿著炭锨，就把房檐下掛著的鋤頭拿下來。鋤頭前面是彎的，也是生鐵打造，后面裝著長長的足有一米五長的鋤把。那時候的莊戶人家，都喜歡把頭鋤頭掛在房檐下。

    兩尺長的炭锨，在一米五長的鋤頭面前，立刻落了下風(fēng)。

    我把炭锨丟向一名男子，那名男子一閃身，炭锨****了院子的花壇里。燕子把飛鏢扔出去，另一名男子連滾帶爬躲開了。唱京韻大鼓的女人看到我們手中沒有了兵器，就從腰間抽出長鞭，笑吟吟地走上來。

    手中沒有了兵器，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突然，口袋里一陣蠕動，我才突然想到還有小蛇在口袋里。我從口袋里把小蛇掏出來，扔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看到一團(tuán)綠色的東西飛過來，就伸出手臂一擋，滿以為擋住了，事實(shí)上確實(shí)也擋住了，但是那個女人沒想到這是一條小蛇，小蛇趁機(jī)纏住了那個女人的手臂，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那個女人把長鞭丟在地上，尖聲大叫：“啊，蛇！啊，蛇！”

    兩個男人看著一條翠綠色的小蛇，沿著女人的手臂蜿蜒而上，鉆進(jìn)了她的領(lǐng)口里。他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么辦，幫吧，不知道怎么幫；不幫吧，于心不忍。

    我們趁機(jī)鉆進(jìn)地道逃走了。

    我們回到武周山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半夜。

    這一晚，突然刮起了大風(fēng)，風(fēng)聲像千軍萬馬，在窗外呼嘯而過，搖撼著樹枝，像征戰(zhàn)之聲。我們都沒有睡著，誰也睡不著。山下的常家大院里，劍拔弩張，刀光劍影，晉北幫正在那里酣斗，不但要和常家大院的家丁斗，還要和草原幫斗，也許還要和京津幫斗。大鉆石在誰手中，誰就會成為大家的敵人。

    黎明時分，小院外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燕子打開院門，我看到豹子他們回來了。

    豹子的背上有一道傷口，那是被人砍了一刀，傷口透過棉衣翻了出來，鐘老頭急忙去房中拿出了金瘡藥。豹子坐在凳子上，鐘老頭把黑色的粉末狀金瘡藥倒在豹子的傷口上，豹子神態(tài)自如，談笑風(fēng)生。其實(shí)我知道，金瘡藥倒在傷口上，就像刀割一樣疼痛。

    大家清點(diǎn)人數(shù)，發(fā)現(xiàn)少了兩個人。

    第二天，常家大院的城門口，懸掛著幾具尸體，其中有兩具，是晉北幫的?；⒆ψ屇贸鲆磺K大洋，送到死者的家中。

    江湖之上，死生再也正常不過。只要跨入江湖，生命就不再由自己決定。

    常家大院開始追查大鉆石的去向，并向官府報案了。官府來人在常家大院查看，看到墻壁上有各種形狀的標(biāo)記，他們不知道這些標(biāo)記是什么意思，只好將此案列為懸案。

    所謂懸案，就是懸而未決的案件。

    此次事件過后，虎爪對我更看重了。我能夠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種親切和慈愛。

    有一天，虎爪讓我跟著他去山中走走。我答應(yīng)了。

    我們爬上了山頂，坐在一棵大樹下，看遠(yuǎn)處云霧繚繞，聽近處鳥聲呢喃，虎爪向我說起了燕子的身世。

    燕子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父母。燕子出生在商人之家，他的父親在大同做綢緞生意，是大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商，燕子小時候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家中的掌上明珠，然而，突然有一天，父親在塞外的荒漠中暴病身亡，家產(chǎn)又被管家勾結(jié)外人，偷盜一空。燕子的母親帶著燕子，艱難度日。

    幾年后，燕子的母親又染病身亡，臨終前把燕子托付給了虎爪?；⒆κ谴笸S局中的一名鏢師，經(jīng)常給燕子的父親保鏢，和燕子的父親情意深重。燕子將虎爪認(rèn)作義父。

    后來，虎爪不再做鏢師，轉(zhuǎn)入了晉北幫。他在晉北幫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為了瓢把子。

    燕子漸漸長大成人，耳濡目染，也成為了晉北幫的成員。可是，她的婚事卻成為了虎爪頭疼的事情。那時候的女人，普遍纏足，而燕子從小嬌生慣養(yǎng)，沒有纏足。她不但沒有纏足，而且性格潑辣，敢想敢干，風(fēng)風(fēng)火火，完就像個假小子。很多大戶人家，本來上門提親，可是一見到口無遮攔的燕子，就退避三舍。所以，燕子的婚姻大事，一直拖延到今天。

    我知道虎爪說的是什么意思，我的臉漲得通紅。

    我非常喜歡燕子，我喜歡燕子就像一條掉落淤泥中的癩蛤蟆喜歡一條高高地飛在天空中的白天鵝一樣。當(dāng)有一天，這只白天鵝飛在了自己的身邊，舉目可望，觸手可及，那種巨大的驚喜讓這只癩蛤蟆幾乎要暈過去。

    我就是那只癩蛤蟆。

    在我的心靈世界里，燕子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那個女人，她漂亮，她苗條；她活潑，卻又不失溫柔；她潑辣，卻又不失機(jī)智。我喜歡她身體上的任何一個部分，我喜歡她性格中的任何一個特點(diǎn)。我就喜歡天足，喜歡她矯健的身姿飛檐走壁；我就喜歡風(fēng)風(fēng)火火，喜歡她大聲說話大聲談笑。

    燕子很聰明，而我很愚鈍；燕子很美麗，而我很木訥。燕子是山崗上那朵最美麗的花朵，而我是山谷中無人知曉的野百合，我沒有想到，野百合也有春天。

    虎爪說：“把燕子托付給你，我很放心，因?yàn)槲抑滥銜ρ嘧雍??！?br/>
    我說：“這個世界上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燕子，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hù)燕子?！?br/>
    一個月后，我和燕子訂婚了。

    訂婚儀式在大同最好的一家飯店舉辦，來了上百人，估計(jì)都是晉北幫的人。老乞丐也來了。

    老乞丐看到我，只是眨眨眼，算是給我打了招呼，然后就坐在了里間。我看到虎爪對他極為敬重，虎爪和老乞丐說話的時候，畢恭畢敬，上身前傾；而老乞丐向他說話的時候，他一臉謙恭，側(cè)耳聆聽。

    老乞丐是誰呀？

    那天，冰溜子喝醉了，在我給他敬酒的時候，他把一杯酒潑在了我的臉上，所有人都認(rèn)為我們會打起來，但是我沒有打。我不知道他是真醉還是假醉，但是我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本來應(yīng)該和燕子是一對的，是我搶走了燕子。

    冰溜子看到一杯酒潑在我的臉上，我沒有反應(yīng)，就又給我一拳。我還是沒有還手。冰溜子每打一拳，我就退后一步，我退著退著，后來退到了墻壁上，退無可退。我無法再退了，冰溜子也打累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冰溜子轉(zhuǎn)身離去，我淚流滿面。

    我知道我失去了最好的那個朋友。

    我贏得了愛情，可是失去了友誼。

    因?yàn)檠嘧邮俏业奈椿槠?，我們的接觸就變得多起來，我也才知道了以前所不知道的很多秘密。

    燕子說，當(dāng)時接受考試的時候，三天內(nèi)要從虎爪家中偷出一種東西，在我的提議下，冰溜子假裝受傷，然后我們盜取成功。其實(shí)，這一切都在虎爪的預(yù)料之中。

    虎爪愛惜我們的才能，他故意放松警戒，讓我們順利通過考試。

    一直以來，我都把這次通過考試，當(dāng)成了自己的得意之作，沒想到，是虎爪故意放我們一馬。

    我說起了那個老乞丐，說起了老乞丐對我的指點(diǎn)和幫助。

    燕子說，老乞丐是虎爪的師父，當(dāng)年晉北幫的頭領(lǐng)。老乞丐以前嗜酒，總是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有一次，他獨(dú)自一人在曠野中又喝醉了，遇到了仇家，仇家挑斷了他的腳筋，將他丟在黑窟窿里喂狼，然后趁機(jī)奪去了晉北幫幫主的地位?；⒆ψ哏S，經(jīng)過這里，救出了老乞丐。老乞丐將自己畢生所學(xué)，傳授給虎爪。虎爪奪回晉北幫幫主的位置后，老乞丐心灰意冷，遠(yuǎn)走塞北草原，他很少會回到晉北。

    我問：“老乞丐在塞外草原做什么？”

    燕子說：“做老乞丐?！?br/>
    原來他是名符其實(shí)的老乞丐?？墒牵运纳硎?，以他在江湖上闖出的名號，又怎么會當(dāng)一名老乞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