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三的船一路順風順水,第三日下午就到了余暨城外。果然如他所說,這一段江面已經(jīng)被軍隊控制,本該熱鬧繁華的碼頭一片肅殺,寬闊的江上船只寥寥無幾,僅有幾只小船巡邏,船頭大旗上,一個“謝”字濃墨重彩,獵獵地隨風飛揚。
望北似是暈船的勁頭還沒過去,一直艙里睡覺。徐辰叫了他幾次都叫不醒,也就隨他去,自己一個到甲板上吹風,信步走到虞三身邊,眺望遠處,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說話。
“……謝老將軍既然一把年紀了,怎么還要爭這江山?養(yǎng)養(yǎng)花種種草,抱抱孫子頤養(yǎng)天年多好,還打什么仗啊*潢色?!毙斐铰犝f這造反的主謀年紀已經(jīng)過了七十,十分地不解。
虞三船舷上磕一磕煙灰,隨口道:“誰知道這些怎么想的呢。今天殺,明天殺。謝家軍說著是為了替天行道除去昏君,不過也有說他們其實是來報仇的,到底怎么樣,天曉得?!?br/>
徐辰眉毛一動:“報仇?”
“對。幾年前,后越的皇帝懷疑謝老將軍要造反,安了個罪名把謝家滅了九族,偏偏最想殺的沒殺掉,讓謝家父子逃脫了。他家三千多口被殺了個干凈,只剩下這兩位。也不知道這回謝將軍是本來就打算反,還是被逼反的?!?br/>
滅九族啊……說話間,三千多條命就一筆帶過了。所以說,伴君如伴虎,古代這高官也不好當,七大姑八大姨的命都拴身上呢。
船漸漸地靠近了碼頭,有帶著刀的士兵上來,虞三出示了一塊令牌給他看,那士兵便示意通行,讓他們靠了岸。
岸上已有一伙等著,個個都是虎背熊腰的苦力,虞三喚了他們上來卸貨,甲板上倏然熱鬧起來。那些做慣粗活的漢子說話沒遮沒攔,見到船上有個長相標致的姑娘,便愈加大聲地說些帶顏色的笑話。徐辰渾身不自,只好進艙回避。
望北呆呆地坐窗口,眼睛朝著窗外,眼神卻明顯沒有焦點。
徐辰拿手他眼前晃了晃,道:“想什么呢?!?br/>
他喃喃道:“這地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當年,就是這里隨徐老爺上了船,逆水北上,到了長安,一待就是八年……不,五年?!?br/>
徐辰知道他不小心把重生的日子也算進去了。對他而言,離開故鄉(xiāng)的這段日子是雙倍的。沒有誰比她能更加體會到背井離鄉(xiāng)之苦,她感同身受,不知道該安慰他什么才好,只能岔開話題,笑道:“既然重生了一回,知道這仗誰贏了么?們不如賣情報給虞三,讓他早點做好準備?!?br/>
戰(zhàn)后重建,又是一次巨大的物資消耗,如果商能搶占先機,也能賺得不少。
望北嘴唇張了張,她從口型上判斷,似乎是個“帛”字。難道以后絲帛的行情會很好?然而他最后沒有提起什么物資,只是道:“……謝老將軍得了天下,自己當了皇帝?!鳖D了良久,他又說,“就算知道結果又如何,重生這種事匪夷所思,別憑什么相信?”
徐辰想想也是,可惜道:“要是那些首飾還就好了,們自己投資,第一桶金馬上就有了?!?br/>
他看著窗外,道:“當初就不該帶琉璃出來?!?br/>
徐辰的目光靜靜地落他身上,“曾經(jīng)給了她一些錯誤的暗示,讓她對抱了些希望……覺得對不起她,想盡量給她一個好的結果?!?br/>
望北不解道:“她對能有什么希望?”
徐辰啼笑皆非:“她想嫁給啊,嫁妝都準備好了。還真是遲鈍?!?br/>
他瞟了她一眼,道:“論遲鈍,是最沒資格笑話的那一個?!?br/>
她一滯,無奈道:“行行行,們倆都是木頭?!?br/>
雜七雜八地亂侃了一會兒,徐辰注意到外面來往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她估摸著是卸完貨快返航了,正想出去問問時,虞三一挑簾子,進來了。
未等徐辰開口,船老大一揚手,把一樣東西拋到她懷里。
徐辰忙伸手撈住,打開手心一看,是一塊銀子。
“上回的船錢,還們一半?!庇萑?。
徐辰暗道莫不是這幾日相處下來,船老大把他們當了朋友,良心發(fā)現(xiàn)了?她正要順口溜須拍馬一回,卻又聽虞三說:“們這就下船去吧。”
她傻眼了。他的船不載,他們倆只能留這風雨飄搖的余暨了。打起仗來,刀劍不長眼,說不定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望北冷冷道:“又想敲竹杠?”
徐辰受了啟示,忙去找銀子:“不夠的話還能再商量……”
虞三擺手:“不是錢不錢的事。方才有兵爺上船來告訴,的船被征去運軍糧了。”他狠狠罵了聲娘,繼而疲憊地嘆息,“連也回不去了,只能去城里投靠余暨的親戚。手下的都已經(jīng)散了,大家各自保重罷?!?br/>
最近一定是霉神附體了!徐辰心里哀嚎。
于是黃昏時分,兩個木頭被趕下了船,茫然地站了余暨的土地上。家是逃戰(zhàn)禍還來不及,他們倆卻是陰差陽錯自己送上門來了。
青石板的街道上,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孤零零的葉子。
城里的有錢早想辦法逃難去了,留下的要么是沒錢負擔路上開銷的,要么是家里老老小小一大堆逃不動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茶樓酒肆沒有一家開張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吠,愈加顯出了城中的空曠。
兩面面相覷許久,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干什么。
徐辰道:“這……這謝家軍不會放箭攻城罷,們是不是要找個地方躲一躲……”
望北道:“這倒不會,記得最后余暨城糧米斷絕,實堅持不下去,太守親自開了城門,謝家軍不戰(zhàn)而勝。”他警惕地打量著與記憶中相差無幾的城市,“只怕沒等戰(zhàn)事結束,城里的百姓自己先亂了?!?br/>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望見了那些門窗背后小心翼翼探出來的頭。那幾張臉皆是面黃肌瘦,眼睛餓得發(fā)亮,打量兩名外來者的目光肆意而貪婪。
徐辰打了寒顫,腦海里走馬燈似的跑過無數(shù)吃的悲劇。她抖抖地問:“還要幾天才會解圍?”
望北皺眉苦苦思索,最后放棄道:“不記得了……當時只是大致知道有這么回事,沒留心具體的日子?!彼o緊握住她的手,道,“別怕,只要熬過這幾天就好了?!?br/>
他的掌心溫暖而干燥,令她安心了不少。
畢竟對望北而言,這是生養(yǎng)他的故鄉(xiāng),他回了這里,不會有初來乍到的陌生感。很快他便找到一點頭緒,道:“別街上亂逛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個地方安頓下來。記得城東有一家官驛,可能還開著,們?nèi)ヅ雠鲞\氣?!?br/>
他拉著她的手,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那家官驛。
不幸中的萬幸,這家官府開設的旅店還沒有關門大吉,收留了不少外地的商客。
掌柜一派公務員作風,坐柜臺后面,眼皮也不抬,懶懶問道:“貴姓?”
徐辰道:“姓……余?!?br/>
掌柜例行簿子上記了一筆。
“關系是?”他拿筆竿指了指兩。
徐辰一頓,看了少年一眼,繼而堅定道:“姐弟?!?br/>
望北十分不滿,“不是弟弟……”
“姐弟?!彼驍嗨脑?,對掌柜的道,“您別理他,這小子跟賭氣呢,吵著不認這姐姐了?!?br/>
掌柜點點頭,然后扔了一張竹簽子給她:“把這個給小二看,讓他領們上去。”
徐辰收了那簽,驚訝道:“一間房?要的是兩間?!?br/>
掌柜道:“們不是姐弟么?如今是亂世,房間緊張得很,給們的這間房還是騰出來的,大家都湊合湊合得了?!?br/>
望北附和道:“對,再說現(xiàn)下房錢這么貴,們也要省著點用,是不是,姐、姐?”最后兩個字咬牙切齒,幾乎是擠出來的。
徐辰自掘墳墓,認命地跟著小二上樓去。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晉江的抽風讓大家感到不便了。
趕著要去上課,留言歇一歇再回復哈。